第三章 冷淡的姑娘
那天早上,杰克·比尔德莫尔慢慢地穿过草地,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的脚不由自主地朝那条小山谷走去。山谷离家一英里,正中间有一道树篱,那是比尔德莫尔家和弗罗扬特家两处庄园的分界线。这是个灿烂的早晨。昨夜横扫乡间的狂风暴雨已经刮尽了,天地沐浴在金黄的阳光里。远处,越过彭顿山顶那片橄榄绿的树丛,他瞥见了哈维·弗罗扬特那座白色的大宅。地这么湿,草叶上全是雨水,她还会出门吗?他心里想。
他在山谷边上一棵大榆树旁站住,焦急地顺着那道乱糟糟的树篱望过去,最后看到了一座小凉亭。那凉亭是塔楼宅的前任主人修的——哈维·弗罗扬特最讨厌清静,是绝不会干这种奢侈事的。
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的心沉了下去。他走了十分钟,来到自己在篱笆上开的那个豁口,钻了过去。坐在小凉亭里的姑娘,说不定听见了他松的那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来,看得出有几分不情愿。
她长得非常漂亮,一头金发,皮肤白净无瑕,可是她慢慢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眼里并没有欢迎的意思。
“早上好。”她冷冷地说。
“早上好,塔莉娅。”他壮着胆子说,她又皱起了眉头。
“我希望您别这么叫。”她说。他知道她这话是当真的。她对他这种态度,让他又困惑又发愁,因为她本是个爱笑、浑身洋溢着生气的人。有一回,他撞见她在追一只野兔,看得出了神:这位笑盈盈的狄安娜迈着一双小脚,飞也似的跑过田野,追那只吓坏了的小东西。他也听见过她唱歌,歌声里震颤着生命的欢乐——可他也见过她消沉阴郁的样子,还担心她是病了。
“你为什么老是对我这么拘谨、这么客套?”他抱怨道。
一刹那间,她嘴角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我读过书,”她一本正经地说,“当女秘书的穷姑娘,对百万富翁的儿子不拘谨、不客套,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她有一种直来直去的本事,叫人很下不来台。
“再说,”她说,“我也没有理由不拘谨、不客套。人们对待同类,除非非常喜欢对方,一般都是这种合乎礼数的态度。而我并不怎么喜欢您。”
她说这话时平静而从容,年轻人的脸红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暗骂自己招来了这番无情的话。
“我告诉您一件事吧,比尔德莫尔先生,”她用平平的语调接着说,“一件您还没意识到的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起流落到荒岛上,男孩自然会以为那女孩是世上唯一的女孩。他所有的胡思乱想都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在他眼里也就越来越了不起。这类荒岛故事我读过不少,讲这种有趣处境的电影我也看过不少,我就是这么看的。您在这儿就是在荒岛上——您在自己的庄园里待得太久了,看见的只有兔子、鸟儿和塔莉娅·德拉蒙德。您应该进城去,到和您身份相当的人当中去。”
她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她已经看见雇主朝这边走来,用眼角瞟见他站住打量他们俩,猜到他不高兴了。
“我还以为你在做家里的账呢,德拉蒙德小姐。”他尖刻地说。
他是个瘦精精的人,五十出头,脸上没有血色,五官尖削,过早地秃了顶。他有个讨厌的习惯,问话时爱龇出一口长长的黄牙。这副怪相不知怎么的让人觉得,他料定对方的回答会是推托之词。
“早,比尔德莫尔。”他勉勉强强地甩出一声招呼,又转向秘书。
“我不喜欢看见你浪费时间,德拉蒙德小姐。”他说。
“我既没浪费您的时间,也没浪费我自己的时间,弗罗扬特先生,”她平静地回答,“账我已经做完了——在这儿!”她拍了拍夹在胳膊底下的那只旧皮夹。
“你可以在我的书房里做嘛,”他埋怨道,“用不着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他停下来,揉了揉长鼻子,看看姑娘,又看看一声不吭的年轻人。
“很好,行了。”他说,“我要去见你父亲,比尔德莫尔。你跟我一起走走吧?”
塔莉娅已经朝塔楼宅走去了,杰克也没有理由再逗留。
“别占用那姑娘的时间,比尔德莫尔,请你别这样,”弗罗扬特暴躁地说,“你不知道她有多少事要做——我敢说你父亲也不会喜欢这样。”
杰克几乎要说出难听的话来,但还是忍住了。他讨厌哈维·弗罗扬特,这会儿见他对姑娘那样颐指气使,更是恨他。
“那一类姑娘,”弗罗扬特先生开口说,转身沿着树篱朝山谷尽头的大门走去,“那一类姑娘——”他站住了,瞪着眼睛,“是哪个鬼东西把树篱捅破了?”他用手杖指着问。
“是我。”杰克恶狠狠地说,“反正这是我们家的树篱,而且能少走半英里——走吧,弗罗扬特先生。”
哈维·弗罗扬特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地从树篱的豁口钻了过去。
他们慢慢走上山坡,朝那棵大榆树走去,刚才杰克就站在那儿俯瞰山谷。
哈维·弗罗扬特先生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他是个死守规矩的人——只要守规矩对他自己有好处。
刚走到坡顶,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转过身,只见杰克·比尔德莫尔正盯着树干。弗罗扬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往后退了一步,那张不健康的脸又白了几分。树干上画着一个粗粗的血红圆圈,油漆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