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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弗罗扬特被灭口

哈维·弗罗扬特的法国之行并没有逃过人们的注意。德里克·耶尔和帕尔探长都知道他走了;血环也知道——如果塔莉娅·德拉蒙德的电报送到了地方的话。

说来也巧,就在弗罗扬特先生得胜从法国归来的那天晚上,德里克·耶尔到警察总部来,借口正是塔莉娅发出的这些电报和消息。

帕尔回到办公室,只见耶尔坐在探长的桌前,正给几位有头有脸的警官表演他那奇特的本领,众人看得乐不可支。

这方面他的本事确实惊人。一位探长递给他一枚戒指,他凭这枚戒指,不但说出了这人众所周知的经历,还说出了他一段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听得那人莫名其妙,又十分狼狈。

帕尔进门时,助手交给他一个封好的信封。他瞄了一眼信封上打字机打的地址,就把它放到耶尔伸出的手上。

“说说看,是谁寄的?”他说。耶尔笑了。

“一个个子很矮的人,留着一撮可笑的黄胡子;说话带鼻音,开着一家铺子。”

帕尔脸上慢慢浮起了笑容。

耶尔又说:

“这可不是触物感应,因为我碰巧知道,这是米尔德丽德街的约翰逊先生寄来的。”

见探长一脸茫然,他咯咯笑起来,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才解释。

“我碰巧知道,你找到了血环所有信件的收信点。可我呢,早就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了,凡是寄给血环的信,我全都看过。约翰逊先生告诉我你在打听,我就请他用你寄去的那个写好地址的信封,给你回一份十分详尽的解释。”

“这么说,你一直都知道?”帕尔慢慢地问。

德里克·耶尔点点头。

“我知道寄给血环的信都寄到这家小报刊铺,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有一个小男孩来取。说来丢脸,我始终没能查出是谁扒了那男孩的口袋。”

“扒他的口袋?”帕尔重复了一遍。耶尔很享受这份神秘。

“那男孩接到的吩咐,是把信装进口袋,到热闹的大街上去走。他在那儿走着,就有人从他口袋里把信摸走了,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帕尔探长在耶尔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揉着下巴。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说,“你还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我一直怀疑的事,”耶尔说,“塔莉娅·德拉蒙德在和血环通消息,她能搜罗到的每一点情报,都报告给他了。”

帕尔摇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直跟你说,她会把我们引到血环那儿去,”耶尔平静地说,“我相信,我的预言迟早会应验的。差不多两个月前,我说动了那位开报刊小铺、替人代收信件的朋友,凡是寄给约翰逊的信,都先让我过目。这可费了点口舌,我们这位报刊小贩为人非常诚实正直。不过照我的经验,大概也是你的经验,只要暗示一个人他是在协助伸张正义,就能叫他干出最离谱的背信弃义的事来。我冒昧暗示了一下——并没有明说——自己是正式的警官;希望你不介意。”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该当个正式的警官,”帕尔说,“这么说,塔莉娅·德拉蒙德在和血环通消息?”

“我当然还会继续用她,”耶尔说,“她离我越近,就越不危险。”

“弗罗扬特为什么出国?”帕尔问。

对方耸了耸肩。

“他在国外有很多生意往来,多半是在做一笔买卖。香槟地区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葡萄园是他的。我想你知道吧?”

探长点点头。接着,不知怎么的,两人都沉默下来,各想各的心事;帕尔先生想得最多的是弗罗扬特,琢磨他为什么去了图卢兹。

“你怎么知道他去了图卢兹?”德里克·耶尔问。

这一问来得太突然,又正好接着他心里想的往下说,帕尔吓了一跳。

“天哪!”他说,“你能看透人的心思吗?”

“有时候能。”耶尔说,脸上没有笑意,“我还以为他去了巴黎呢。”

“他去了图卢兹。”探长简短地说,却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

德里克·耶尔做过的事、表演过的本领里,大概没有哪一样像这次意念传递的试验那样,叫这位沉着的探长如此不安。这件事让他惊慌,甚至叫他害怕。哈维·弗罗扬特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心里还在发颤。

“是你吗,帕尔?我要你到我家来一趟。把耶尔也带来。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帕尔探长不慌不忙地挂上了听筒。

“这下他到底知道了什么鬼名堂?”他自言自语。德里克·耶尔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探长说话时一直盯着他的脸,这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 * * *

塔莉娅·德拉蒙德吃过简单的晚饭,正在做补袜子这样的家务活。还有一件不算家务、却更要紧的活要做:不让自己去想杰克·比尔德莫尔。有时候一想起他,心里就痛得厉害,偏偏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候最容易想心事。她刚放下针线,想找点别的事分分心,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信差公司的送信人,手里拿着一个方方的包裹,看上去像个鞋盒。

包裹上用钢笔写着她的姓名地址,字是一笔一画的印刷体。她明白了是谁寄来的,心里微微一跳。

回到屋里,她剪断绳子,打开盒子。最上面放着一封信,她拿起来读。信是血环寄来的,上面写着:

你知道怎么进弗罗扬特的房子。他的书房底下有一个防空掩体,从花园有个入口通进去。带上这盒里的东西,设法进去。在那间地下室里等着,直到我给你进一步的指示。

她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头一样是一只大大的长筒手套,差不多长到她的胳膊肘。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套,左手的。盒子里另外只有一样东西:一把长长的、尖头的刀,带着一个杯形的护手。她小心地拿着,摸了摸刀刃;刀刃锋利得像剃刀。她坐在那儿,盯着那把凶器和那只手套看了好久,然后起身走到电话机前,报了一个号码。等了好久,接线员告诉她没人接。

九点钟。

她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八点,没时间耽搁了。她把手套和刀放进一个大皮手提包,裹上斗篷,出了门。

半个钟头以后,德里克·耶尔和帕尔先生走上弗罗扬特住宅的台阶,一个仆人开门让他们进去。德里克·耶尔头一样注意到的,是过道里灯火通明:门厅的灯全开着,连楼上平台的灯也亮堂堂的。哈维·弗罗扬特先生那么吝啬,这可真是怪事。平常门厅里他只开一盏昏暗的灯,屋里凡是不用的房间都黑着。

书房的门开在正门厅里,这时大敞着,两位来客看见里面也和门厅一样灯火通明。

哈维·弗罗扬特坐在写字台前,疲惫的脸上带着笑。他虽然疲倦,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却都透着自鸣得意。

“好了,先生们,”他几乎是快活地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想你们听了准会又吃惊又觉得有趣。”他咯咯笑着,搓着手,“我刚给专员打过电话,帕尔,”他抬头眯着眼看着这个矮胖的探长说,“碰到这种事,总得稳妥些。你们两位先生离开这所房子以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所以知道我们这个秘密的人,越多越好。把大衣脱了吧?我要给你们讲个故事,可能要讲一阵子。”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摘下听筒。

“是,是,上校,”他说,“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报告;我过一两秒钟再打给您好吗?您会在那儿吧?好。”他放下话机,两人看见他皱起眉头,像是拿不定主意,然后说:

“我想还是现在就跟上校谈吧,麻烦你们到另一个房间去,把门关上,好吗?我准备了一点小小的轰动,不想提前泄露出去。”

“当然。”帕尔说着,走出了房间。

德里克·耶尔犹豫了一下。

“这件事跟血环有关吗?”

“我会告诉你们的,”弗罗扬特先生说,“只要给我五分钟,然后你们就可以尝到轰动的滋味了。”

德里克·耶尔笑了。已经走到门厅的帕尔也跟着笑了笑。

“要让我轰动起来,可不那么容易。”德里克说。

他走出房间,手扶着门边站了一会儿。

“过后我想我也能告诉您一点我们那位年轻朋友德拉蒙德的事,”他说,“哦,我知道您不感兴趣,不过这件小事,也许会像您要讲给我们听的故事一样叫您感兴趣。”

帕尔看见他笑了,猜想弗罗扬特准是嘟囔了句什么塔莉娅·德拉蒙德的坏话。

德里克·耶尔轻轻地关上了门。

“不知道他那件轰动的事是什么,帕尔,”他若有所思地说,“他到底有什么话要跟你那位上校说?”

他们走进前客厅,那里也同样灯火通明。

“这可不寻常,是不是,斯蒂尔?”德里克·耶尔说。他认识这位男管家。

“是的,先生,”这个庄重的人说,“弗罗扬特先生平常用电是很省的。可他跟我说,今晚所有的灯都要开着,还说他一点险也不冒,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干过。他口袋里还揣着两把装了子弹的左轮手枪——这才叫我觉得古怪。弗罗扬特先生平常是最讨厌火器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左轮手枪?”帕尔厉声问。

“因为子弹是我替他装的,”男管家回答,“我在义勇骑兵队待过,懂得怎么使枪。其中一把是我的。”

德里克·耶尔吹了声口哨,看着探长。

“看样子,他不但知道血环是谁,还料到会有人来找他,”他说,“对了,你手边有人吗?”

帕尔点点头。

“街上有两个便衣;我叫他们在附近转悠,以防万一。”他说。

他们听不见弗罗扬特打电话的声音,这房子造得结实,墙很厚。

半个钟头过去了,耶尔不耐烦起来。

“斯蒂尔,你去问问他要不要我们好吗?”他说,可是男管家摇了摇头。

“我不能打扰他,先生。也许你们哪位先生可以进去。他不打铃,我们是从来不进去的。”

帕尔已经走到房门口了,一眨眼就推开了哈维·弗罗扬特书房的门。屋里灯火通明,他一眼看见那个缩在椅子里的身影,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哈维·弗罗扬特死了。他左胸上露出一把刀的刀柄,那把刀带着钢制的杯形护手。窄窄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只沾了血的皮长筒手套。

帕尔一声惊叫,德里克·耶尔冲进了房间。帕尔的脸白得像死人,他盯着椅子里那个惨死的人,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帕尔开口了。

“叫我的人进来,”他说,“谁也不许离开这所房子。叫男管家把仆人们都召集到厨房里,让他们待在那儿。”

他把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房子后面是一块方方的草地,书房几扇大窗户正对着草地,窗上拉着厚厚的丝绒窗帘。他把窗帘拉开。窗帘后面是百叶窗,关得牢牢的。

哈维·弗罗扬特是怎么被杀的?

写字台正对着壁炉,是一张詹姆斯一世时代式样的窄桌,窄得一般人用着都会心烦,却是这位已故金融家的心爱之物。

凶手是从哪边靠近他的?从背后?刀是朝下扎进去的,说凶手趁他不备下手,至少说得通。可为什么要用手套?帕尔探长小心翼翼地拿起手套。那是一只皮长筒手套,汽车司机戴的那种,已经用得很旧了。

他接下来给警察专员打了电话。正如他所料,上校一直在等哈维·弗罗扬特的电话。

“这么说,他没有给您打电话?”

“没有。出什么事了?”

帕尔简单说了经过,不动声色地听着上司在电话那头气得几乎语无伦次。过了一会儿,他挂上听筒回到门厅,手下已经各就各位了。

“我要搜查这所房子的每一个房间。”他说。

他去了半个钟头,才回到德里克·耶尔身边。

“怎么样?”耶尔急切地问。

帕尔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他说,“这儿没有一个不该在这儿的人。”

“他们是怎么进那个房间的?门厅里一直有人,只有斯蒂尔进客厅那会儿没人。”

“地板上也许有暗门。”耶尔提出。

“伦敦西区的客厅地板上,可没有什么暗门。”帕尔没好气地说。可是再搜查一遍,却有了惊人的结果。

掀起地毯的一角,发现了一扇小小的活板门。男管家解释说,大战那些年,空袭是夜夜都有的事,弗罗扬特先生就在下层酒窖里用混凝土造了一个防空掩体,从书房有一段楼梯通下去。

帕尔举着点亮的蜡烛走下楼梯,来到一间方方正正、牢房似的小屋。屋里有一扇门,锁着,不过他们从哈维·弗罗扬特的尸体上搜出了一把万能钥匙。第一道门外还有一道钢门,出了钢门就是户外。

这条街上的房子共用一长条草坪和灌木丛。

“从花园尽头的门进到这里,是完全可能的,”耶尔说,“我看凶手就是从这条路来的。”

他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突然,他趴到地上,仔细察看。

“这儿有一个新脚印,”他说,“是个女人的!”

帕尔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

“这一点我看毫无疑问,”他说,“是新踩的。”

接着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天哪!”他吓得声音都变了,“多么恶毒的圈套!”

因为他猛然想到,这是塔莉娅·德拉蒙德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