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塔莉娅回答几个问题
德里克·耶尔双手撑着头,在看报。那天早上他已经看了十几份,看完一份就扔开,再打开另一份。
“‘就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他念道,“‘警察总部无能’。”他摇摇头,“今天早上的报纸把我们可怜的朋友帕尔骂得可够呛,”他一边把报纸扔开一边说,“可是要防止那桩罪案,他和你我一样无能为力,德拉蒙德小姐。”
那天早上,塔莉娅·德拉蒙德显得有点憔悴。她眼睛周围有一圈黑晕,整个人无精打采,和她平日那股快活劲儿大不相同。
“干那一行,挨踢是免不了的,不是吗?”她冷冷地问,“警察总不能事事都称心如意。”
他好奇地看着她。
“你不大佩服警察的办案方法吧,德拉蒙德小姐?”他问。
“不怎么佩服,”她答道,一边把一摞信件放到他面前,“您总不会指望我去给总部写褒奖信,夸他们办事得力吧?”
他轻声笑了。
“你是个古怪的姑娘,”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生来就没有同情心。你也给弗罗扬特干过活,是不是?”
“是的。”她简短地说。
“你在那所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没有回答,可是一双灰眼睛定定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是在那所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她承认,“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你知不知道有这么一间地下室?”德里克·耶尔漫不经心地说。
“我当然知道那间屋子。可怜的弗罗扬特先生向来不掩饰自己有多聪明。他跟我说过十几遍那间屋子花了多少钱。”她淡淡一笑,补充道。
他沉思了一会儿。
“打开防空室那扇门的钥匙,平常放在哪儿?”
“放在弗罗扬特先生的写字台里。您是在暗示我拿得到那些钥匙,还是在暗示我跟昨晚的谋杀案有关?”
他笑了。
“我什么也没暗示,”他说,“我只是问问。那所房子你好像比住在里面的大多数人都熟悉,我好奇也是自然的。你看,有没有可能一点声音不出就把那扇活板门推开?”
“完全可能,”她说,“那扇活板门装着平衡锤。那些信您打算回几封吗?”
他把那摞信推到一边。
“你昨天晚上在干什么,德拉蒙德小姐?”
这一回他问得更直接了。
“我一晚上都在家。”她说。她把两手背到身后,身子又像他以前见过的那样,古怪地绷得僵直。
“你整个晚上都在家?”
她没有回答。
“大约八点半的时候,你不是拿着一个小包裹出去了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的一个手下碰巧看见了你,”德里克·耶尔漫不经心地说,“后来跟丢了。你昨天晚上在哪儿?你快到夜里十一点才回公寓。”
“我出去散步了,”塔莉娅·德拉蒙德冷冷地说,“您要是给我一张伦敦地图,我可以尽量把我走过的路重新找出来。”
“要是其中有几步已经被人找到了呢?”
她眯起了眼睛。
“那样的话,”她平静地说,“我就省得告诉您我去了哪儿了。”
“听着,德拉蒙德小姐,”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我完全相信,你骨子里不是个杀人犯。这个词叫你一缩,它确实难听。可是你昨晚的行踪有些可疑之处,我还没告诉帕尔。”
“受人怀疑,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她说,“既然您知道得这么多,我就没必要再多告诉您什么了。”
他看着她,她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他耸了耸肩,说:
“说真的,我看你当时在哪儿也无关紧要。”
“我差不多也这么认为。”她嘲弄地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字去了。
“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德里克·耶尔想。
女人平常引不起他的兴趣,可塔莉娅·德拉蒙德与众不同,不在寻常之列。她的美貌对他毫无吸引力;他知道她漂亮,就像他知道自己办公室的门漆成褐色、一便士邮票是红色的一样。
他又拿起报纸,把那些评论警察总部无能的文字重读了几段。不一会儿,帕尔果然来了,脚步颇为轻快,进屋就往椅子上一坐。
“专员要我辞职了,”他说,口气竟几乎是愉快的,叫对方吃了一惊,“我不发愁。三年前我哥哥把钱留给我的时候,我就打算退休了。”
德里克·耶尔这是头一回听说,帕尔探长是个相当有钱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帕尔笑了。
“在政府机关里,上面要你辞职,你就辞职,”他干巴巴地说,“不过我的辞职要到下个月底才生效。我得等着看你会出什么事,我的朋友。”
“我?”德里克吃惊地说,“哦,你是说那个警告,说我四号要被干掉?让我看看,我只剩下两三天好活了,”他瞟了一眼日历,讥讽地笑了,“我看你用不着为这个等。不过,说正经的,你干吗要辞职呢?你看要是我去见见专员——”
“一排豆子要是开口说话,他还会多瞧两眼;你去了,他压根不会理,”帕尔先生说,“说实在的,辞职生效以前,他不会把这案子从我手里拿走,这还得谢谢你。”
“谢我?”
矮胖的探长无声地笑着。
“我跟他说,你的性命对国家太宝贵了,我必须留在任上,直到护着你过了那个要命的日子。”他说。
这时,塔莉娅·德拉蒙德又拿着一沓信件进来了。
“早上好,德拉蒙德小姐。”
探长抬眼看着姑娘。
“今天早上我在报上读到了您,”塔莉娅冷冷地说,“您快成公众人物了,帕尔先生。”
“为了出点小名,什么都肯干嘛。”探长毫无怨气地喃喃说,“我可好久没在报上看见你的名字了,德拉蒙德小姐。”
他这是暗指她上违警法庭那回事,塔莉娅却似乎觉得非常好笑。
“我迟早会有我那一份的,”她说,“血环有什么最新消息?”
“最新消息,”帕尔先生慢慢地说,“是今后凡是寄给米尔德丽德街血环的信件,都得另寄别处了。”
他看见她的脸色变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神情,可帕尔探长看了很是满意。
“他们要在城里开办事处了吗?”她问,很快就镇定下来,“有何不可呢?他们好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什么不能住进一幢有电梯、有电光招牌的漂亮大楼——不,我看他们还是别用电光招牌的好,不然连警察都会看见的!”
“年轻女人说挖苦话,”帕尔先生严厉地说,“不但不雅,简直是有伤风化!”
耶尔听着这番唇枪舌剑,开心地笑着。要说这姑娘叫他吃惊,那么帕尔探长有时候也同样叫他吃惊。这个笨重的人,想刻薄的时候下手可轻巧了。
“你昨晚在哪儿,德拉蒙德小姐?”帕尔问,眼睛看着地上。
“在床上做梦。”塔莉娅·德拉蒙德说。
“那么,九点半左右你在弗罗扬特家后面游荡的时候,准是在梦游了。”探长提示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嗯?”塔莉娅说,“您在花园里找到了我那双秀气的脚印?耶尔先生已经暗示过了。不,探长,我夜里到公园散步去了。独处很能给人灵感。”
帕尔仍然专心地看着地毯。
“好吧,年轻小姐,你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离杰克·比尔德莫尔远一点,因为上回你跟在他后面,把他吓着了!”
这一回他可说中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两道秀气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比尔德莫尔先生可没那么容易吓着,”她说,“再说——再说——”
她猛地转身走了出去。帕尔又谈了一会儿,也到了外间办公室,她抬起头,冲他沉下脸来。
“有时候,探长,我真恨您!”她激烈地说。
“你叫我吃惊。”帕尔探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