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下乡
警察总部如今像是在受审。血环之名又牵出一桩惨案,报纸给它的篇幅多得叫人难堪;议会的议程上列着待提的质询;总部里关起门来开了一次又一次会;平日和帕尔探长共事的人,个个都对他敬而远之——这些都是不祥之兆,他心里一清二楚。
几乎每家报纸都登出了血环历次暴行的详尽清单,也家家都尖锐地点出那个要命的事实:从血环开始活动的那一天起,这些案子就一直由帕尔探长负责。
他申请去法国调查,获准了。就在他离开的这几天,上司们安排好了接替他的人。他在总部只有一个朋友,说来也怪,这个朋友竟是主管帕尔那个部门的专员莫顿上校。
莫顿为他据理力争,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无望的。在这件事上,德里克·耶尔也出了力,一早就来到总部,把情况说得详详细细,好替他这位官方同行开脱。
“单凭我当时就在现场,而且我是专门受雇来保护弗罗扬特的,就足以替帕尔卸掉很大一部分责任。”他力陈道。
专员往椅背上一靠,交叉起双臂。
“我不想伤你的感情,耶尔先生,”他直截了当地说,“可是在官方看来,你是不存在的,恐怕你说什么也帮不了帕尔先生。他有过机会——事实上,他有过好几次机会,都错过了。”
耶尔正要走,专员招手叫他留下。
“有一件事你可以帮着弄清楚,耶尔先生,”他说,“是关于打死詹姆斯·比尔德莫尔的那个人被杀的事:你记得西布利,那个水手吧。”
耶尔点点头,又坐回原来的位子。
“你们录这个人口供的时候,牢房里有谁?”
“我,帕尔先生,还有一个官方速记员。”
“男的还是女的?”专员问。
“男的。我想他是你们这里的人。就这些人。狱卒进来过一两次;说实在的,我们在那儿的时候,他进来送过水,后来发现那水里有毒。”
专员打开一个卷宗,从许多文件里挑出一张大页纸。
“这是狱卒的证词,”他说,“开头那些我就不念了,下面是他说的话。”专员说着,戴好眼镜,慢慢地念道:
“犯人坐在他的床上。帕尔先生面对着他坐着,耶尔先生背对着牢门站着,我进去的时候牢门是开着的。我拿了一只铁皮杯,从一个专为供应饮用水而装的水龙头里接了半杯水。我记得我把杯子放下过一次,去应另一间牢房的铃声。据我所知,这只杯子不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不过通院子的那扇门确实开着。我走进牢房的时候,帕尔先生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把它放在门边的一块搁板上,叫我别打扰他们。”
“你注意到没有,这里一个字也没提到那个速记员。你看他是不是在当地找的?”
“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他是你们办公室的人。”
“我得问问帕尔。”专员说。
帕尔先生已经从法国回来了。电话里问起他的时候,他承认那个速记员是当地人,是他在那个小镇上打听着找来的。发现西布利死了以后,一片混乱,他没想到去查问这个人的身份。
西布利口供的打字稿交给了他,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付过那个速记员一笔酬劳。他能帮专员的也就这么多,专员听了,所知并没有多出多少。
打电话的时候,德里克·耶尔一直在旁边等着。上校打完电话,一脸不满意,耶尔看得出,帕尔说的没什么特别的价值。
“那个人你自己不记得吗?”
耶尔摇摇头。
“他大部分时间是背对着我的,”他说,“他坐在帕尔旁边。”
专员嘟囔了几句严重失职之类的话,然后说:
“就算你们那个速记员是血环派来的,我也不奇怪,”他说,“这么重要的工作,竟然找一个身份都查不清的人来做,简直是渎职。是啊,帕尔失败了。”他叹了口气,“从很多方面说,我都觉得遗憾。我喜欢帕尔。当然,他是那种老派警官,你们这些聪明的局外人总装出瞧不起的样子。他也没什么过人的天分,虽说当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警官。可他非走不可,这已经定了。我可以跟你说,因为我已经向帕尔本人透过同样的意思。真是太可惜了。”
这对耶尔来说不是新闻;对警察总部里最年轻的警官来说也不是新闻。
可看上去最不在乎的,恰恰是帕尔探长自己。他照旧做他的日常工作,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就要大变。就连继任者来看那间不久就要归他的办公室,他也和和气气,亲切极了。
一天下午,他在公园里偶然碰见了杰克·比尔德莫尔。这个矮胖的小个子兴致这么好,杰克很是诧异。
“怎么样,探长,”杰克说,“我们离结局近一点了吗?”
帕尔点点头。
“我想是近了,”他说,“我的结局。”
这是杰克头一次确切地听到探长要退职的消息。
“可您总不会走吧?所有的线索都在您手里呀,帕尔先生。除非他们已经完全不指望抓住那个恶棍了,否则他们不会傻到在这个紧要关头把您撤掉。”
帕尔先生心想,“他们”早就完全不指望了。可总部的态度,他不愿意多谈。
杰克正要去乡下的宅子。父亲死后他一直没去过,要不是有一批农场租约得重新修订,现在也不会去。这事在城里办不了,还有些别的事也得在当地料理,所以他决定在那儿住一夜——那地方除了这场惨剧,还留着几乎同样叫他不快的回忆。
“您要下乡去,是吗?”帕尔先生若有所思地说,“一个人去?”
“是的。”杰克说,接着猜到了对方的心思,急切地问,“您不会愿意来做我的客人吧,帕尔先生?您要是能去,我会非常高兴,不过我想血环的案子会把您拴在城里。”
“我看没有我,他们也会干得很好的,”帕尔先生板着脸说,“好,我想我愿意跟您一起去。自从您可怜的父亲去世以后,我还没去过那所宅子,我想再去庄园里走一走。”
他又请了两天假。总部巴不得他下半辈子都别回来,自然同意了。
那天晚上杰克动身的时候,探长回家收拾了一只小小的格拉德斯通手提包,到车站和他会合。
天气和道路都不适合长途开车,探长也同意,总的来说坐火车要舒服些。
他给德里克·耶尔留了一张便条,告诉他自己要去哪儿,末尾还加了一句:
可能会发生一些需要我回城的情况。如果有这种情况,请不要犹豫,马上派人叫我。
想到这句附言,帕尔先生后来的举动就未免有点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