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血环

第三十三章 告示

杰克觉得这位旅伴不怎么讨人喜欢。探长随身带了一大捆报纸,每份报上评论血环的文字,他都虔诚地一篇篇读过。主人看见他在读什么,不由得纳闷:这人再怎么沉得住气,满纸都是说他不好的话,怎么还读得津津有味?杰克就照直说了。

探长把一份报纸放在膝盖上,摘下钢框夹鼻眼镜。

“这我说不上来,”他说,“批评从来伤不了谁;只有心里知道自己错了,这类东西才会叫人恼火。我碰巧知道我是对的,所以他们怎么说都无所谓。”

“您真认为您是对的?在哪方面?”杰克好奇地问,帕尔却不肯多说。

他们到了那个小车站,又坐车走了三英里,来到那所又大又空荡的宅子。詹姆斯·比尔德莫尔生前最爱这个地方。

杰克的男管家已经先到,替主人张罗起居。探长刚跨进门槛,管家就递给他一封电报。

帕尔看了看信封的正面,又看了看背面。

“这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五分钟前到的,是骑自行车的送信人从村里送上来的。”他说。

探长撕开信封,抽出电报纸。电报署名“德里克·耶尔”,上面写着:

速回伦敦;有极重要的进展。

他一言不发,把电报递给了年轻人。

“您当然要回去了。这可真烦人;九点钟以前没有火车。”杰克说。眼看要失去这位同伴,他很失望。

“我不回去,”帕尔平静地说,“世上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叫我今晚再坐一趟火车。这事只能等着。”

帕尔这样对待召唤,不知怎么的,和杰克心目中探长的为人对不上。说实话,杰克暗暗有些失望,不过帕尔能陪他在这所宅子里过头一夜,他还是很高兴。这宅子的每个角落、每间屋子,似乎都有各自的鬼魂。

帕尔又看了看电报。

“他准是在我们离开车站以后不到半个钟头就发出了这封电报,”他说,“您这儿有电话吧?”

杰克点点头。帕尔挂了一个长途电话。过了一刻钟,铃声叮当一响,电话接通了。

杰克听见他在门厅里说话。不一会儿,探长进来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那封电报是假的。我刚才和我们的朋友耶尔通过话了。”

“您早就猜到它是假的?”

帕尔先生点点头。

“我快和耶尔一样会猜了。”探长和和气气地说。

整个晚上,他都在给年轻人讲皮克牌的奥妙,帕尔是此道老手。世上大概再没有比它更迷人的两人纸牌戏了。这一晚过得那么愉快,杰克一看钟,已经半夜十二点了,不由得吃了一惊。

探长住的是詹姆斯·比尔德莫尔生前的卧室。屋子宽敞,又高又大,有三扇长窗。和宅子里别处一样,这里夜里点乙炔气灯,那套设备是詹姆斯·比尔德莫尔装的。

“对了,您睡在哪儿?”他道过晚安,在自己房门口停下来问。

“我就在隔壁。”杰克说。帕尔点点头,关上门,随手上了锁。

听见杰克的房门关上了,他便脱下几件衣服。他并不打算宽衣睡觉,只从破旧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件旧丝绸睡袍裹在身上,关了灯,走到窗前,把三扇窗的百叶帘都拉了上去。

夜色相当亮,足够他摸回床边。他躺下来,把鸭绒被拉到身上。有个办法能让失眠最厉害的病人也睡得着,不过我相信知道的人很少:在黑暗中故意使劲睁着眼睛。

帕尔先生只有侧过身子,盯着最近的那扇窗户——那扇窗他开了一点——才做得到。

快天亮的时候,他突然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最近的那扇窗前;他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正是汽车平稳行驶时的那种声音,可这会儿四下里一片死寂。他走到洗脸架前,用冷水擦了擦脸,不慌不忙地擦干。然后他走回窗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坐在这儿,通向宅子正面的那条林荫道,凡是看得见的地方都在他眼底。

他等了将近半个钟头,才看见一个黑影从树影里溜出来,转眼又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那影子走出他的视野、没入宅子的阴影时,他又瞥见了一眼。

探长轻轻走出房间,穿过楼梯平台,下了楼。宅子的大门上了闩,又上了锁,他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打开。走到外面,夜色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顺着和宅子平行的小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没找到闯进来的人,回到正门口时,听见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这位半夜的来客已经走了。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到自己房间。这次来访叫他想不通。显然,那个人,不管是谁,都没看见帕尔,也不可能确知自己被人盯着。他准是来了就走。

直到早上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这次来访的谜底才揭开。

杰克站在炉火前,读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看样子是贴上去又撕下来的。纸有小告示那么大,上面是手写的印刷体。帕尔还没看清上面的内容,就知道那是血环的消息。

“您看这是怎么回事?”杰克看见探长进来,回头问道,“我们在车道两旁的树上发现了六七张这样的告示,有的是贴的,有的是钉的,这一张就贴在我的窗户底下!”

探长读道:

令尊的债仍未还清。只要你劝你的朋友德里克·耶尔和帕尔停止活动,这笔债就可以永远不还。

底下用小一些的字写着,显然是后来想起来补上的:

我们今后不再向私人索要。

“这么说,他是来贴告示的,”帕尔若有所思地说,“我还纳闷他怎么来了这么早就走了。”

“您看见他了?”杰克吃惊地问。

“只瞥见了一眼。说真的,我知道他会来,不过我原以为会闹出更吓人的事来。”探长说。

吃早饭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只回答杰克的问话,而且答得极简短。直到两人穿过草地散步,帕尔才问道: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您喜欢塔莉娅·德拉蒙德?”

杰克红了脸。

“您为什么问这个?”他有点着急地说,“您不会认为他们要拿塔莉娅报复吧?”

“只要对他有用,他就会像这样把塔莉娅·德拉蒙德抹掉。”探长打了个响指。

他站住脚,转过身来,结束了这番谈话。

“这儿就行了。”他说。

“我还以为您是想到通车站的那扇门去——马尔那天早上就是从那条路到宅子来的?”

帕尔摇摇头。

“不,我想弄清楚他是怎么走近宅子的。您能指出他突然惊慌失措的那个地点吗?”

“当然能。”杰克爽快地说,心里却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地方离宅子近得多;说实在的,我能告诉您确切的地点,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他从小路上往旁边一闪,一脚踩坏了一棵小玫瑰树。那棵树就在那儿——要不就是园丁补种在那儿的另一棵。”

他指了指。帕尔点了好几下大脑袋。

“这非常重要。”他说着,走到那棵被踩坏的树原先所在的地方。“我就知道他在撒谎,”他半自言自语地说,“从这儿根本看不见露台。马尔跟我说,他发病的那一刻,看见令尊正站在露台上,我起初以为,他是看见了令尊才受惊的。”

他把费利克斯·马尔死前同他的那番谈话,详细讲给杰克听。

“这一点我本可以纠正的,”杰克说,“我父亲整个上午都在书房里,直到我们走上露台的台阶,他才从屋里出来。”

帕尔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画一张草图。左前方是塞奇伍德宅厚实的整幢房屋;正前方是花园,四周围着轻巧的铁栏杆,免得牛群跑进花坛,栏杆上开着一扇门,马尔准是从那里穿过去的。右边是一片灌木丛,丛中露出一把花园遮阳伞鲜艳的伞顶。

“爸爸很喜欢那片灌木丛,”杰克解释道,“这里就是在最暖和的日子也会刮大风,灌木丛能挡风。爸爸常常在那儿一坐几个钟头看书。”

帕尔在原地慢慢转身,把四周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我想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他说。

在走回宅子的路上,他又谈起了那个半夜贴告示的人。叫杰克吃惊的是,他说:

“那是血环唯一的一步错棋,而且我想那完全是临时起意。我敢发誓,那不是他们原来的打算。”

他在露台的台阶上坐下,眺望着远处的景色。杰克不禁觉得,他从来没见过比帕尔先生更叫人提不起劲的人了。他个子矮,身子圆滚滚的,一张大脸平平静静,不知怎么的,就是和杰克心目中精明的刑事侦探对不上号。

“我明白了,”帕尔终于说,“我最初的想法是对的。他是来敲诈您的,要您还令尊没付的那笔钱。半路上他想出了这个新主意,告示的附言里透了点口风。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干一桩大买卖,所以提到我和耶尔的那句话也许是真心的;他确实想让我们退出这场游戏,不过这个心愿能实现的可能相当渺茫,他要是连这都不明白,那就是个傻瓜。让我再看看那张告示。”

杰克把告示拿来,探长把它摊在露台的石板地上。

“对,这是匆匆忙忙写成的;多半是在车里写的,用来顶替他原先打算贴的那张。”他不耐烦地揉着下巴,“那么,他的新计划是什么呢?”

他几乎马上就知道了,因为男管家匆匆跑出来说,杰克书房里的电话铃已经响了五分钟了。

“是找您的。”杰克说着,把听筒递给了探长。

帕尔先生把话机拿在手里,立刻听出了莫顿上校的声音。

“马上回伦敦来,帕尔;今天下午你要出席内阁会议。”

帕尔先生放下听筒,一张大脸上绽开了笑容。

“什么事?”杰克问。

“我要入阁了。”帕尔先生说着,笑了起来,杰克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