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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牢饭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还有待查明,”德里克·耶尔对一言不发、却听得很专心的帕尔探长说,“我到昂斯洛花园的时候,威林斯刚把那姑娘带走。那所房子里的仆人不大愿意告诉我情况,不过我很快就查明,她被带到威林斯乡下的房子去了。是她引诱了他,还是他诱骗了她,这还有待查明。多半他自以为她是被迫去的。我一直怀疑塔莉娅·德拉蒙德不只是血环的一个手下;我自然有点着急,就急忙赶到了哈特菲尔德,到那所房子的时候,她刚走。她坐威林斯的汽车逃走了,一路上还撞坏了门房那里的大门;顺便说一句——那姑娘真有胆量。”

“威林斯怎么样了?”

“他会好的;伤口不深。可是要紧的是,这证明了罪行是有预谋的。威林斯今天下午把那姑娘一个人留在他的兵器室里,自己去穿大衣,回来以后才发现刺伤他的那把匕首不见了。他认为她准是把匕首藏在她的手笼里带走的,当然,这很有可能。至于行刺之前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得不大清楚。”

“哼,”帕尔探长说,“那是个什么样的房间?我是说,差点出了——那件事的那个房间?”

“是一间漂亮的小客厅,跟威林斯所谓的土耳其厅相通。那土耳其厅是照东方的室内样式精心仿造的,我想那里多多少少发生过一些不体面的事——威林斯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它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道帘子,人们发现他的地方就在帘子旁边。”

帕尔先生想得出了神,同伴还以为他睡着了。其实探长并没有睡着,他清醒得很。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血环最近这桩暴行,不管有什么功劳,又一次全归了他的同伴。然而他并不嫉妒耶尔得到这份荣誉。

他冷不丁发了一句感慨,似乎跟他们正在谈的事毫不相干。

“大罪犯都是栽在小小的判断失误上的。”他像神谕似的说。

耶尔笑了。

“我猜,这件案子里的判断失误,就是他们没把我们的朋友威林斯杀掉——他可不是个好人,我看内阁成员里头,最少了也不可惜的就是他。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我很庆幸这帮恶魔没有得手。”

“我说的不是威林斯先生,”帕尔探长说着,慢慢站起身来,“我说的是一个本该更明白事理的人对我撒的一个蠢谎。”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帕尔先生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杰克·比尔德莫尔了。

听说塔莉娅·德拉蒙德被捕,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杰克,这正是他的为人。他喜欢这孩子,喜欢得超出杰克的想象;他也比耶尔更清楚,塔莉娅·德拉蒙德的罪过会多么沉重地压在爱她的人心上。

杰克已经挨过这一下了。姑娘被捕的消息登在晚报最后几个版次的“最新消息”栏里,帕尔到的时候,他一副凄凉绝望的样子。

“她必须请到最好的律师,”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我的心里话告诉您,帕尔先生,因为您自然是站在另一边的。”

“自然,”探长说,“不过我心里对塔莉娅·德拉蒙德也有那么一点好感。”

“您?”杰克惊讶地说,“哎呀,我还以为——”

“我也是人嘛,”探长说,“在我看来,罪犯就是罪犯。我对自己抓过的人没有私怨。投毒犯特鲁兰是我送上绞架的,他可是我碰到过的最好的人之一,处了一阵子,我还挺喜欢他。”

杰克打了个寒战。

“别把投毒犯和塔莉娅·德拉蒙德放在一起说,”他恼火地说,“您真的相信她是血环的首脑吗?”

帕尔先生撅起了厚嘴唇。

“要是有人来跟我说,大主教是那个领头的,我也不会吃惊,比尔德莫尔先生,”他说,“等血环这件事了结的时候,我们大家都会吃上一惊的。我一开始调查,就准备相信任何人都可能是血环——您,或者马尔,专员,或者德里克·耶尔,塔莉娅·德拉蒙德——差不多任何人。”

“您现在还这么看吗?”杰克问,勉强想笑一笑,“说到这个,帕尔先生,您自己也可能就是这出戏里的坏蛋呢。”

帕尔先生并没有否认这种可能。

“妈妈认为——”他开口道,这一回杰克真的笑出声来了。

“您的祖母准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她对血环有什么看法吗?”

探长使劲点点头。

“从第一桩谋杀案起,她一直都有看法。她一下子就指出了要害,比尔德莫尔先生,妈妈向来就有这种本事。我最好的灵感都是从她那儿来的;说实在的,所有的——”他打住了。

杰克觉得好笑,又觉得他可怜。这人天生不是干这一行的料,多半是凭着一股死心眼、没想象力的韧劲,才在警界爬到了高位。哪个部门都有人别无所长,光凭资历就爬到了接近顶层的地方。眼下最敏锐的头脑都在绞尽脑汁,要把这个古怪的团伙一网打尽,却听这个胖墩墩的人一本正经地讲他从祖母那里得来的指点,未免有点荒诞!

“我得上您那儿去,再跟您的姑妈叙叙旧。”杰克说。

“她到乡下去了,”对方回答,“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每天早上有个女人来打扫屋子,可是晚上一个人也没有——现在我都不觉得那是个家了。”

话题转到帕尔先生的家务事上,杰克倒松了一口气。正因为这些事无关紧要,反倒能给他那备受折磨的心一点安慰。他觉得,跟探长那位见多识广的祖母过一个晚上,说不定能让自己差不多恢复正常。

倒是帕尔自己把话题又引回了正事上。

“德拉蒙德明天会被带上法庭,然后还押候审。”他说。

“有没有希望把她保释出来?”

帕尔摇摇头。

“没有。她得进霍洛韦监狱,不过那对她没有多大害处,”他说,杰克觉得这话真无情,“那是全国最好的监狱之一,说不定她还巴不得在那儿歇歇呢。”

“怎么是耶尔去逮捕她的?我还以为那是您的事呢?”

“是我吩咐他去的,”帕尔说,“他现在有了正式警官的身份,而且那天早些时候他就办过这件案子,我想不如让他办到底。”

正如探长所预料的,第二天违警法庭的审理只限于提出逮捕的证据,塔莉娅·德拉蒙德被还押候审。

法庭里挤得水泄不通,外面还有一大群人被这桩耸人听闻的指控吸引而来,把通往法院的各条路都堵满了。

威林斯先生身体还没好到能出庭,却已经好到能向内阁递交辞呈了——这是首相来信建议的,信里措辞极不客气(首相用词尖刻是出了名的),连威林斯这样脸皮厚的人都觉得难受。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永远身败名裂了;他不得不出庭作证,那些证词连他死心塌地的拥护者听了也会反感。他把这个姑娘——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带到乡间别墅,粗暴地向她求欢,结果挨了一刀。这种不光彩的事,怎么讲也讲不出浪漫来。他狠狠地咒骂自己愚蠢。

塔莉娅关在监狱里的时候,帕尔去看过她一次。她不肯在牢房里见他,坚持要有一位女看守在场。两人在监狱那间又大又空的会客室里坐下,他坐桌子这头,她坐那头,她这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

“没在我的房间里见您,还请原谅,帕尔先生,”她说,“可是有那么多前途远大的血环年轻信使,都是因为在牢房里接见了警察,才死于非命的。”

“我想得起来的只有一个,”帕尔不动声色地说,“西布利。”

“他就是个不谨慎的光辉榜样。”

她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好了,您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你去昂斯洛花园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她把那天下午登门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匕首不见了的?”

“威林斯穿大衣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四下看看,就发现了。那位风流浪子怎么样了?”

“他没事,”帕尔说,“恐怕他会好起来的——我是说,”他赶紧补充,“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他会好起来的。威林斯是那时候才头一次发现匕首不见的吗?”

她点点头。

“你带着手笼吗?”

“带着,”她说,“那把凶器据说就藏在那里面?”

“你走进他在哈特菲尔德的房子的时候,手笼拿在手里吗?”

她想了一下。

“拿在手里。”她点点头。

帕尔探长站了起来。

“你要吃的东西都够吗?”

“够:吃的是监狱的饭,”她加重语气说,“监狱的饭对我再合适不过了,谢谢您。我不希望有谁出于好心办坏事,从外面送什么美味佳肴进来——我知道还押候审的犯人是可以这样的。”

他搔了搔下巴。

“我看你是明智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