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违警法庭上的塔莉娅
治安法官是个好心肠的人,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他看看站在证人席上面无表情的帕尔先生,又看看钢栏围着的被告席里的姑娘。她几乎和那位警方证人一样冷静,一样沉得住气。她这张脸,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会引人注目;而在违警法庭这种灰暗的环境里,她的美貌更显得突出,更显得动人。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起诉单。上面写着她的年龄是二十一岁,职业是秘书。
这位执法的人一生中受过不少惊吓,早已练得对最离奇、最不可能的事都处之泰然,这时却也只能绝望地摇头。
“关于这个女人,有什么不良记录吗?”他问。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把这个苗条、少女模样的犯人称作“女人”,实在荒唐。
“她被监视已有一段时间了,法官大人,”回答是,“不过她以前没有落到警方手里过。”
法官从眼镜上方看着姑娘。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落到这种可怕的境地,”他说,“你显然受过大家闺秀的教育,却被控偷了区区几镑——你偷的东西虽然值一大笔钱,你这番不诚实的举动,到手的也不过这么多。你这么做,大概是受了很大的诱惑。我想你是急需用钱,然而这并不能为你的行为开脱。我把你当作初犯,判你具结候审,传唤时再来听判。我非常恳切地劝你,往后要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要再落得这样不愉快的下场。”
姑娘微微欠了欠身,离开被告席,到警务室去了。法庭接着传唤下一个案子。
哈维·弗罗扬特同时站起身来,走出了法庭。他是个有钱人,在他看来,钱就是人生的目的和归宿。他是那种每晚睡觉前都要数一遍口袋里有多少钱的人;遇到同样的情形,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会叫人抓起来。塔莉娅·德拉蒙德的罪过,在他眼里更是罪加一等,因为她替他办的最后一件差事,就是把血环的警告交到他手上,那一下惊吓他至今还没缓过来。
他身材高大,人很瘦,总是弓着背。他对世人一向极度猜疑;这会儿则满怀愤恨,因为他坚信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帕尔跟着他走出法庭。弗罗扬特对他说,没把那姑娘送进监狱,真叫人失望。
“这样的女人对社会是个危险,”他用又尖又暴躁的嗓音抱怨道,“我怎么知道她不是跟那帮恐吓我的恶棍串通一气的?他们要四万镑!四万镑!”最后几个字他简直是在哀号,“保证我不受伤害,是你的职责!明白吗——这是你的职责!”
“我听见了!”帕尔探长疲倦地说,“至于那姑娘,我想她连血环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她还很年轻。”
“年轻!”这个瘦子咆哮道,“正该趁这时候惩罚他们,不是吗?趁他们年轻抓住他们,趁他们年轻惩罚他们,兴许还能把他们变成体面的公民!”
“我敢说您是对的。”矮胖的帕尔先生叹了口气,表示同意,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孩子可是件大责任。”
弗罗扬特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连头都没点一下,就快步穿过法庭,钻进了等在法院门口的汽车。
探长看着他离开,慢慢地笑了笑。他四下一看,正好跟一个年轻人目光相遇,那人等在书记员室门口。
“早上好,比尔德莫尔先生,”他说,“您是在等那位年轻小姐吗?”
“是的。他们要扣她多久?”杰克紧张地问。
帕尔先生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恕我直言,比尔德莫尔先生,”他平静地说,“您对德拉蒙德小姐恐怕关心得有点过头了,这对您没好处。”
“您这是什么意思?”杰克急忙问,“整件事是个圈套。弗罗扬特那个畜生——”
探长摇摇头。
“德拉蒙德小姐承认那尊小像是她拿的,”他说,“再说,我们也亲眼看见她从艾萨克斯当铺出来。这件事毫无疑问。”
“她承认,是出于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原因,”杰克激动地说,“您以为那样一个姑娘会偷东西?她为什么要偷?她要什么,我都会给她——”他突然打住了,“这里面有文章,”他平静了一些,接着说,“有些我不明白的东西,恐怕您也不明白,探长。”
这时门开了,姑娘走了出来。她一看见杰克就站住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您在法庭里?”她急忙问。
他点点头。她摇了摇头。
“您不该来的,”她说,口气几乎有些激烈,“您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您的?”她似乎忘了探长在场;自从被捕以来,她头一回流露出压抑着的感情。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往下说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我很抱歉让您知道了这件事,比尔德莫尔先生,您来了,我更是抱歉得要命。”
“可这不是真的,”他打断她,“你能这么告诉我吧,塔莉娅?这是个圈套,对不对?一个要毁掉你的圈套?”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可她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圈套,”她平静地说,“我偷了弗罗扬特先生的东西。”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绝望地问,“你为什么要——”
“恐怕我没法告诉您为什么,”她说,嘴角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能说我需要钱。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不是吗?”
“我永远不会相信的。”杰克板着脸,一双灰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那种会小偷小摸的人。”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目光转向探长。
“也许您能让比尔德莫尔先生醒悟过来,”她说,“我恐怕是没这个本事。”
她微微点了点头,正要走开,他问道:“你上哪儿去?”
“回家,”她回答,“请别跟我来,比尔德莫尔先生。”
“可你没有家。”
“我有个住处。”她说,口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固执地说。
她没有反对。他们一起走出法庭,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一直走到一个地铁站的入口。
“现在我得回家了。”她说,口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可你打算怎么办?”他追问,“背着这么可怕的罪名,你怎么谋生?”
“有这么可怕吗?”她冷冷地问。她正要走进车站入口,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粗暴地把她扳了过来。
“听我说,塔莉娅,”他咬着牙说,“我爱你,我想娶你。这话我以前没说过,可你已经猜到了。我不会让你从我的生活里走掉。你明白吗?我不相信你是贼,也不——”
她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
“比尔德莫尔先生,”她低声说,“您这是在犯堂吉诃德式的傻气!您告诉了我您不允许什么,那我也告诉您:我不允许您因为迷恋一个被定了罪的贼,毁掉您自己的一生。您对我一无所知,只知道我看上去像个好姑娘,是您在乡下偶然碰上的。我有责任做您的母亲,做您没出嫁的老姑妈。”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到那时,浪漫的光彩已经褪掉了。再见。”
他还没说出话来,她已经消失在售票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