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吉安·加莱亚佐·马里亚·维斯孔蒂
这是初夏的一天,美得就像五百年前南方国度里的那些日子。这是沐浴在金色阳光里的意大利,阳光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辽阔的景色;这是一三六〇年,城市秀美,大自然无处不在。这里是伦巴第,像一座花园铺展在群山的怀抱里,四周环绕着紫色的亚平宁山脉,遍地鲜花,白的、黄的、紫的、粉的。这条宽阔的大路是意大利最好的道路之一,从米兰蜿蜒通往布雷西亚,一路穿过栗树林,穿过开满桃金娘花的平原。路两旁簇拥着大丛大丛的报春花,娇嫩的花丛中挺起白杨纤细的枝干;白杨红里透金,映着柔和的天色,正要绽放;还有一簇簇新绿,一丛丛野紫罗兰。
这条路风光虽未经雕琢,走的人却不少,因为米兰近在咫尺。米兰那些富有的贵族,避暑的别墅都掩映在树林深处,四周是气派的园林。别墅后面,美丽开阔的田野一直伸展到蔚蓝的远方,树木抽芽,芬芳而灿烂。那座大城冷峻雄伟,城墙高大,城门巍峨,给这片风景戴上了冠冕,也让它的美更加醒目。数百座塔楼和尖顶,或雄健,或纤巧,参差地直刺天空。最显眼的是城中的旗帜:色彩夺人眼目,含义压在人的心头。旗帜在城门和最高的建筑上飘扬,有十来面,全是同一个纹章。隔着老远就能认出那纹章:银底上一条绿色的毒蛇——维斯孔蒂家族的徽记。
远远望去,这座城一派庄严辉煌。城墙周围,宫殿的阴影里,簇聚着一片低矮的房屋,走近的旅人看了,只觉得给这景色添了一笔画意。可是仔细一瞧,就会发现那是些半塌的茅屋,肮脏破败,不堪入目,成了画上的污点。里面住的是农民,衣衫褴褛,困苦不堪,又饿又脏,和这样的住处倒正相般配。瞧,这里就有一群这样的人,正沿着大路慢吞吞地往米兰挨去,有男人、女人,也有孩子,牵着几头毛色粗糙的骡子,驮着少得可怜的农产。那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靠它们过的日子也穷苦得很。富人自家种水果蔬菜,穷人又买不起。这群人被无望的压迫碾得永远麻木顺从,拖着脚,低着头,艰难地走着。他们对美景和阳光视而不见,对春天的灿烂毫不在意;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灵魂早已被踩灭,空白处只大大地写着一个“怕”字。一举一动都显出他们是奴隶;佝偻的身形,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他们活在恐怖的统治之下,这统治太强大了,他们连抬眼质问一下都不敢。这条辉煌的大路上点缀着美丽的意大利最美的景致,这些可怜的农民却汇成一股灰褐色的单调人流,既和繁花似锦、光彩照人的乡野格格不入,也和越走越近的这座雄伟城市格格不入。
紧跟在他们后面走着一个青年和一个男孩,穿得比别人好些,却也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两人五官清秀,看得出来自意大利别的地方;他们兴奋地低声交谈,带着柔和的南方口音,也说明了这一点。年长的那个,同伴叫他托马索,是个十九岁上下的金发青年;另一个看样子是他的亲戚,还只是个十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太阳越来越热,他们把暗红色哔叽的厚斗篷甩到身后,露出了皮短上衣。年长的那个腰上挂着一只生皮做的大口袋,里面装的显然是这一天的干粮。
忽然,灰色的米兰已经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相距不过半英里,这时这群可怜人从拖沓的麻木中惊醒过来:潜藏在他们神情里的恐惧,一下子活了,动了。
两个佛罗伦萨人被其他人挤到后面,惊讶地张望着,想弄明白这一阵惊慌从何而来。远处,在城门幽暗的石壁之间,一面旗帜鲜亮地飘动着,上面的纹章和城墙上飘着的那些一模一样。农民们的眼睛给恐惧磨得锐利,比托马索快得多: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看清那面旗插在一辆华丽马车的车篷上。马车金碧辉煌,红金两色,正从阴沉的门洞驶进大路上的阳光里。车子越来越近,他望着那华丽的镀金、上好的丝绸、四匹俊美的黑马,还有走在马头前那几个高大黑人身上华贵的号衣,心里很是喜欢,也不免有几分惊奇。在他看来,这是一幕有趣的景象,是旅途中的一段插曲。可是在米兰农民的眼里,那象征着一个可怕的权力:这权力用血腥的铁腕统治着伦巴第;就是这个纹章,让米兰这座北方最富庶、最骄傲的城市,在无声的奴役中卑躬屈膝;就是这面旗帜,曾在一座又一座城市上空飘扬,那些城市或靠武力,或靠阴谋,一一并入了米兰的版图。那是米兰公爵吉安·加莱亚佐·马里亚·维斯孔蒂的旗帜。
庄稼汉们双手发抖,低声咒骂着走得太慢的牲口,把驮子拖到路边,又把孩子们推进树篱里,让出了道路。他们缩着身子,满怀敬畏,又像着了魔似的等着,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盯着旗后骑马的那个人。
马车仍旧不紧不慢地驶来。那是一辆笨重的车,高高地架在镀金的大轮子上,上面张着绣花的猩红丝绸车篷,四面敞开。每匹黑马前面都走着一个黑人,穿着华丽的红金两色衣服。马具用压花皮革和金属制成,光彩夺目。
不过,这样的排场,伦巴第的乡下人是看惯了的。让他们缩成一团、恨不得求大地把自己藏起来的,并不是这个;让他们浑身发抖、拼命往后退、仿佛那柔软的绿色土坡能救他们一命的,也不是这个。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可两人都已经老朽干瘪,几乎分不出男女来了。他们都裹着华贵的皮裘,半埋在缎子靠垫里。那老人身上露在外面的,只有满是皱纹的脸、灰白的胡子,还有一双戴满戒指、枯瘦焦黄的手,手指正神经质地揪着厚重的丝袍。那女人戴着一顶大大的红色假发,脸上涂脂抹粉,打扮得花里胡哨,身上压着一件金缕长袍,颈上挂着珍珠。她绞着双手,低声念叨着些不成句的话。两人一同瘫在靠垫里,一副绝望的样子。老人脸色惨白,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女人那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却在那些可怜的看客身上扫来扫去,无声地求救——哪怕是向这些人求救。
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那个引起这场恐慌的骑马人。他骑得悠闲自在,一个脸色苍白、留着红色长发的人替他牵着马缰。那人举止鬼祟,一副卑贱委琐的模样,身上却穿着缀满珠宝的华丽衣服。骑马的人身形瘦削,相貌俊美,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朴素的绿衣,乍一看,丝毫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慑人的魔力。他骑得从容稳当:一只手拿着半卷的羊皮纸,用轻柔的声音念着上面的字;另一只手拿着一条长鞭,不时轻轻一甩,戏弄着车里的人。
这辆马车和车里的人,这个独自骑马的人,还有那个红发的人,就是这一行的全部。
骑马人的腰间只挂着一把匕首,其余的人都没带兵器,可是人群却在恐惧的魔咒下发抖,仿佛那人背后站着半个意大利。谁也不露声色,谁也不动一下,尽管车上那对可怜的老人急切地四下张望,带着那种走投无路的悲苦——落到这步田地的人,除了恐惧已经一无所有,哪怕是最卑贱的人,他们也肯俯身求助。维斯孔蒂的旗帜在轻柔的春风里悠悠地飘着,骑马的人从容地坐在马上,面带微笑,念着羊皮纸上的字。
那老人忽然站起来,朝着蹲伏在地的农民们发狂似的伸出双手。他那疯狂的叫喊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一鞭子抽来,他跌回座位,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怒吼。那女人放声哭了起来,却坐着没动,因为他们哪怕稍稍一动,鞭子就跟着逗弄过来,尽管那骑马人似乎只顾着手里的羊皮纸,别的什么也不理会。
托斯卡纳的花儿开得多美,
开在佛罗伦萨人的身旁——
轻柔的诗句在他带笑的唇边渐渐消失了。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那老人。老人听到这两句,已经在座位上转过身来,正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满眼刻骨的仇恨。
可是停顿之后,传来一声冷笑。老人身子一缩,迟疑了,在那迷人而沉稳的目光下垂下了眼睛。鞭子又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那平静的声音接着念下去:
可是白杨挺立,笔直而坚强,
长在伦巴第人的行伍中央。
那女人绝望地环顾人群,悲苦得毫无指望。确实毫无指望。没有一根手指抬起,没有一句话出口,尽管单是男人就有五十多个。
也许你没有胆量回头,
揭开那张脸上的面纱,
生怕撞破什么隐秘的缘由,
叫你自己蒙羞,也辱没了她,
骑马人念着。马车一行沉重地继续往前走。那对可怜的受害者看见有人望着他们,心里刚燃起一线微弱的希望,这时也熄灭了。
人群外围,托马索和维托雷在那面旗帜走近时也和别人一起跪下了,这时却不安地动了起来。马车驶到跟前时,那女人的双手痉挛似的动了一下。年长的那个一跃而起,冲动地走上前去。骑马人看见路上站着个人,便勒住了马。惊恐的人群屏住呼吸看着:那青年大胆地走到他的马镫旁,嘴边是激烈的言辞,眼里是反抗的神色。牵马的红发人缩起身子。可是不等那少年开口,骑马的人已俯身向前,一鞭子正正地抽在他脸上。
用不着第二下。托马索惨叫一声,向后倒去。骑马的人这才把目光投向人群,仿佛头一回看见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他们在他的目光下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只求他饶过。
“走。”他说。阴郁的行列又动了起来,穿过阳光和树影,蜿蜒向布雷西亚而去。
魔咒把这些农民压得死死的,那受伤的少年躺在路上呻吟,他们当中却没有一个男人、几乎也没有一个孩子挪一挪地方,直到那面毒蛇旗在远处成了一个银色的小点。
这时,在一片又埋怨又害怕的嘈杂声中,几双发抖的手才把那青年拖进了路沟。维托雷从倒下的同伴身边站起来,惊恐地望着远方。
“那是谁?”他终于低声问身旁的一个女人,“那是谁?”
她正在拾掇撒了一地的菜,抬起一张木然的脸来。
“你是什么人,连这都不知道?”她问。
“我从佛罗伦萨来,”那孩子赶紧说,“要去维罗纳。”
“去维罗纳!走这条路可到不了维罗纳。”
“我知道,可我们同路的那一伙人是去米兰的。三天前我们跟他们走散了,本想到城里找他们,我们原打算在那儿过夜的,可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同伴,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去维罗纳!”一个老农听见这个地名,猛地转过身来,“去维罗纳!”
那孩子又跪倒在托马索身边。
“是的,”他回过头说,“我表哥——我怕他是活不成了——我和他要经过米兰,到斯卡拉的宫廷去——”
他说不下去了,绞着双手。“哦,谁来帮帮我!托马索要死了!”
有一两个人出于一点麻木的人情,尽力帮了点忙——那份人情那样迟钝,那样冷漠,几乎谈不上是好心。
“你是从佛罗伦萨来的!”那老人又说,“对,没错,我就知道你是从佛罗伦萨来的,要不你这同伴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你从佛罗伦萨出来,不管上哪儿,干吗偏要走米兰?”
因为即便在农民迟钝的头脑里,佛罗伦萨——意大利诸城中唯一保住了自由的城市——也像是一个自由人的国度,一个人人平等的共和国。
“托马索的父亲叫他到斯卡拉的宫廷去找他。去年我父亲在跟威尼斯打仗时战死了,从那以后我就跟表哥住在一起——所以就陪他一道来了——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男孩抬起头来,一脸茫然;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让他有些发懵。
“我们要去维罗纳!”他又说了一遍,“我们有吃的,也有一点钱——要是没出这种事就好了!”
他转向躺倒在地的表哥,放声大哭。
那女人怜悯地看着他;老农耸了耸肩。
“你表哥太莽撞了!去撞魔鬼也不过如此——”他嘟囔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挡了那个——的道——”他突然住了口,不安地向四周看了看。
“那个人呢?”男孩止住眼泪,叫道,“那个骑马的人是谁?”
“那就是维斯孔蒂!对!吉安·加莱亚佐·马里亚,米兰公爵!”
少年望着大路的那一头,又好奇,又重新害怕起来。
“米兰公爵!就是前不久跟佛罗伦萨打仗的那个!”他喘着气叫道。
“对,还打赢了!”这回答里有一丝骄傲,因为这农民是米兰人。可是男孩没留意,他满心惊恐,正在胡乱猜想。
“那车里的人呢——?”他低声问。
一阵沉默。人群拖着脚从他身边走开,把脸转向城市。他们虽然见惯了恐怖的场面,可刚刚过去的那一行人,就连他们这些只剩半颗心的人也觉得,那份恐怖仿佛让阳光都变冷了。
一个年轻女人突然从地上抱起她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悲痛欲绝。
“哦,路易吉,路易吉,我的小宝贝,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啊!”
她抓住老人的胳膊。“你看见她怎么看我的吗?”她叫道。
那农民止住了她的哭诉,自己却也阴郁地望着大路的尽头。
“他们到了布雷西亚,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说,“他们怕是快七十了——这把年纪,落得这样的下场。不过,别作声了,女人,这不关我们的事!”几个人焦急地附和。
“我们管它干什么!”有一个说,“少一个维斯孔蒂来压我们,倒也好。”
维托雷看见这一伙人转身走了,推着、赶着、催着牲口。他一下子慌了,去拽仍然不省人事的同伴。
“帮帮我!”他说,“我们还要赶路;我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
老人刺耳地笑了一声。
“你们要往哪儿赶?难道要我们把你们拖进米兰,再因为收留你们被活活抽死?再说,维罗纳已经落到维斯孔蒂手里了——那是他最近的一场胜仗,也是最大的一场!”
“可是我舅舅——斯卡拉的宫廷!”男孩心慌意乱地叫道。老人裹着破衣挺起身子,说话时又骄傲又敬畏。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死在他那座着了火的宫殿里了;他的妻子当了俘虏,就在那边米兰,落在维斯孔蒂手里。斯卡拉的宫廷,你是没什么指望了。”他说。
“住嘴!住嘴!”好几个声音愤怒地喊起来,“那样的人,跟你有什么相干?”这老人比别人明白事理,正因为这样,他会给大家招祸,于是被人拖走了。
“可你们不会把我丢在这儿吧?”维托雷苦苦地说,“我上哪儿去呢?我该怎么办呢?”可是乡下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对他的不幸并不怎么动心。
“守着你,我们是拿脑袋冒险,”一个浓眉黑脸的男人粗声说,“至于你那同伴,是他自己发疯找死。他已经死了,说不定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也死了,跟他一样被一脚踢进沟里。”
连那个女人也木然地听着他的哀求;人群闷闷地继续赶路去了。
“维斯孔蒂的兵随时可能经过,维斯孔蒂本人也可能回来,到时候谁被撞见在照料挨了他打的人,谁就要倒大霉。”他们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咒骂耽误了工夫,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回答。
伦巴第的农民活在一个可怕的名字的阴影之下。吉安·加莱亚佐·马里亚·维斯孔蒂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既不知怜悯,也不知悔恨。
那年轻的佛罗伦萨人跌坐在草地上,默默地、苦恼地望着远去的人群。要去求救,就得丢下表哥,可他又挪不动他。托马索昏迷不醒:那一鞭子把他打得向后倒去,撞在了一块石头上。他脸上伤得很重,头上缠着从维托雷衣服上撕下来的粗布条,这时已经被血浸得发黑,那副吓人的模样更叫他的小表弟心慌。男孩绞着双手,朝大路上下张望——一个人影也没有。
当时,各城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刚刚分出胜负:维罗纳已经落入维斯孔蒂手中,往来的交通一时断绝,这条路多半没人走,一连几个钟头都没有人经过。
男孩尽力把托马索的头和肩拖到树荫底下,又把他头上的布条重新浸湿,还想把带来的吃的喝的往他嘴里灌一点。可是那青年咬紧牙关,含混地嘟囔着,躺在那里,两眼大睁,一动不动,毫无反应。他已经醒过来了,却发着烧,说着胡话。时间一点点过去,维托雷心里一紧,又生出一层新的恐惧:维斯孔蒂会回米兰来的!他双手捂着脸,放声抽泣。从天色明亮的清早到现在,前途变得多么不同啊!斯卡拉的宫廷成了一片废墟——还有托马索的父亲——他的舅舅,他唯一认得的亲长——他又怎么样了!还有托马索!他只能坐在那里,眼看着他死在自己身边。正午过去,托马索又昏了过去,男孩心慌意乱地望着他那张变了样的脸。
“他死了!”他叫道,“我知道他死了!”可他不敢丢下表哥;再说,米兰叫人害怕,他未必敢进城。也许那些农民回来时会可怜他们;要是不会——他的抽泣声又一次回荡在这片寂寥的原野上。漫长的时辰一点点挨过去。有个骑马的人经过,是个雇佣兵,驮着从维罗纳抢来的东西,在马鞍上连头都没回一下。几个农民从米兰慢慢走回来,回附近别墅周围的茅屋去。可是他们对他的哭喊还是和先前一样充耳不闻:他愿意的话,可以跟他们走;可那一个——他死了,是被维斯孔蒂打死的,就让他躺在那儿吧。这下维托雷彻底绝望了。太阳开始落到树后,白杨纤细的枝干拖出长长的蓝色影子,淡淡的金光斜照在报春花上,照得它们像仙境里的花一样。忽然,一阵脚步声惊动了他。路上有人来了。他一跃而起,只见一个旅人的身影还在远处,却正快步走来,影子投在身前,脸朝着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