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二章 “弗朗西斯科”

维托雷燃起一线希望,迎了上去。这人独自一个,徒步赶路,想必懂得旅途的凶险,说不定心肠也好;不过托马索已经死了,就算有人可怜他,又能帮上什么忙,他也说不清。转念一想,男孩又泄了气。说不定这人不过是个四处游荡的强盗。他站住了,往后退,那旅人却没注意到他,只管往前走,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城市。

路边有几块大石头,半掩在紫罗兰里,生着金黄的苔藓,正好可以坐。陌生人差点被石头绊了一跤,这才猛地把目光从米兰收回来,头一回看见了那个男孩。男孩站在几步开外,正怯生生地打量着他。

他是个身材魁伟、力大过人的汉子,穿着粗糙的生皮衣裳,打着补丁,有好些破口,满是旅途的风尘。两腿用草绳和皮条缠着,脚上套着粗笨的木鞋,里面塞着干草。

头上戴一顶破旧的皮帽,肩上搭一件褴褛的猩红斗篷。腰带里插着一把匕首、一把剑,身侧挂着一只皮囊。可这人的脸和气度,却和他的衣着全不相称。他并不英俊,一双褐色的眼睛半闭着,神情便显得有些古怪;可他举止庄重,自有一股威严。他把眼睛稍稍睁开一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维托雷,男孩便又有了勇气。

“先生,”男孩走上前叫道,“我遇上大难了。我表哥躺在那边,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帮我把他弄到个能避一避的地方去吧。”

“我在这儿是个外乡人,”旅人答道,“今晚我自己也没有地方落脚。”

他的口音也和举止一样,跟这身衣着不相称。他说的是文雅的托斯卡纳话,是上等人的语言。维托雷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孩子,听这种话比听伦巴第的土腔亲切得多——那种土话,他和托马索只能勉强听懂一点。

“不过我自己能找到什么,”他又说,“你都可以分一份。你表哥在哪儿?”

维托雷指了指躺在土坡下、半隐半现的那个人影。那人朝那边看了一眼,又向四周看了看。太阳快落山了,一大群娇嫩的粉色小云在米兰上空颤动着,那座城高贵的轮廓已有一半沉进了阴影。

“天快黑了,”他说,“说不定——”他突然停住了。“你是说,你表哥?——他出了什么事?在路上跟人打架受了伤?”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倒在地上的少年身旁。“你们两个怎么单独赶路?”他严厉地问。

“唉,先生,我们本来是要去维罗纳的。”

“去维罗纳,走米兰这条路?”

“我们没办法。我们同路的那一伙人要到这儿来,可三天前我们跟他们走散了,就自己赶到这儿,怕他们已经先到了。要不是出了这件事,我们本想在米兰过夜——可现在,我们怎么办呢?我们还听说维罗纳已经给攻下了!”

陌生人正俯身看着托马索,维托雷看不见他的脸。

“这是怎么弄的?”过了一会儿,他摸着托马索脸上的伤痕问道。维托雷就告诉了他。

陌生人良久没有作声。

“原来是维斯孔蒂干的,”他终于说,“你表哥是个勇敢的孩子。”

他又沉默了,维托雷不敢打破这沉默。在陌生人的照料下,托马索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嘟囔着,想要起来。可那人叫他再等一等,又转向维托雷。

“维斯孔蒂往哪边去了?”他问。

男孩指了指。“农民们说是往布雷西亚去了。”

“他还没回米兰?”

“还没有,先生。”这时维托雷心里已经生出了敬意,脸上也露了出来。

“那我们也不进米兰,”陌生人说,“既然维斯孔蒂还没进去。”

男孩望着他,被他的口气震住了。托马索那双半合的眼睛也重新睁开,定定地望着陌生人的脸。

“先生,您恨维斯孔蒂?”维托雷低声问。

那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伦巴第恨维斯孔蒂的人多得很,”他说,“也许我恨得并不比别人少。孩子,”他忽然激动起来,又说,“我活着只为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当着维斯孔蒂的面告诉他,一个人的仇恨是什么样子。”

他丢下两个有些害怕的孩子,大步走到路上,手搭凉棚,朝米兰相反的方向久久地张望;可是暮色很快降了下来,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久,陌生人像是下了新的决心,神色轻松了些,回到了正等着他的两个孩子身边。

托马索经他照料,又吹了傍晚的凉风,缓过来了,由人扶着站了起来。维托雷看见他又能动了,高兴得双手合十。

“先生,我们该怎么谢您才好!”他叫道。

“叫我弗朗西斯科吧,”旅人说,“你们是说要去维罗纳?那儿有你们什么亲人?”

“我父亲,”托马索虚弱地低声说,“焦尔焦·利戈齐。”他靠在陌生人身上,其实差不多是被半抱着,这时觉得那人身子一震。“您认识他吗,先生?”

“他在斯卡拉的宫廷里很得宠,叫我们去和他一同享福。”维托雷急忙插嘴说。

“啊,”弗朗西斯科说,“斯卡拉的宫廷已经完了。我是从维罗纳来的。我亲眼看着它烧掉。”

托马索头一晕,靠到了扶着他的人肩上。维托雷幼小的心先是一胀,接着仿佛就碎了。他强忍住哭声。

“那斯卡拉——还有我舅舅:他们也死了吗?”

“谁说得准?”陌生人严厉地答道,“维罗纳陷落的那一夜,谁死了,谁没死,谁说得清?”

“可是斯卡拉的夫人,那位公爵夫人,就在那边,在米兰当了俘虏。”

“所以你就觉得,这证明斯卡拉一定死了!也许吧;谁知道呢?不管怎样,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他停下来,让托马索靠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几块石头上歇一歇。“就为你这番话,孩子,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是维斯孔蒂的仇人。为了斯卡拉——我认识他;为了维罗纳——我在那儿住过;为了一件男人看得比性命还宝贵的东西,我发誓要追杀他到底——好了,别再说了。我们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弗朗西斯科让托马索把头靠在他膝上,用一双老练而锐利的眼睛向四周搜寻。

右边一片微微隆起的高地上,树木茂密,一道大墙的轮廓清清楚楚。墙砌得高得出奇,围着的想必是一座规模非凡、极其豪华的别墅。墙脚下,栗树林里半掩着一簇茅屋,这样的别墅照例都有,是贵族主人手下的佃农和仆役住的。可是不见一缕炊烟,也听不到一点人声。

“我们到那边的茅屋去试试,”弗朗西斯科说,“那儿离大路够远,比较安全,可也不算太远,要回到这儿来也不费事。那些屋子像是没人住;就算有人,大概也不至于不让我给受伤的孩子找个栖身之处。”

维托雷看看他那魁梧的身材和严峻的样子,感激地同意了。弗朗西斯科几乎是抱着托马索在前面领路,很快走上一条小径。小径弯弯曲曲,终于把他们带到一片长满草皮的空地上,空地三面是茅屋,第四面就是围着园林的那道墙。墙脚下顺着一条沟渠有一条宜人的小路,后来他们才知道,这路通到一条小溪;小溪流经别墅时被人工拓宽,成了一片不小的湖。

不过,正如弗朗西斯科所料,这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可看样子,敞口灶里的柴火熄了还没多久。有人住过的痕迹太新了。

这几个赶路人惊奇地四下张望。这是个迷人的地方。长得飞快的青草里开满了鲜花;一只木桶悬在链子上,闲闲地挂在木槽上方。

弗朗西斯科扶着托马索走进最近的一间茅屋,发现这屋子比一般的茅屋盖得好些,陈设也好些。从一道低矮的门进去,屋里隔成几个长条形的间,每间墙上都开着小小的方窗透光。这时天光已经暗了,除了看得出屋里没人,别的几乎什么也辨认不清;不过屋顶塌了一块,像是被哪个长矛兵胡乱捅破的,从那破洞里透进一些甜美的春日暮色,让他们隐约看清了四周。几张凳子,一张粗粗砍成的木桌,一只破了的陶碗,还有一个画得很粗糙的十字架,有一半从墙上扯了下来——这就是全部家什了。

“他们逃得很急,”弗朗西斯科阴沉地说,“维斯孔蒂也到过这儿?”

“看哪。”维托雷叫道,从脚边捡起一只银杯。

那人刚把托马索放下,转过身来,急忙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那只杯子雕镂得很精细,上面凸起一面盾牌,盾上铸着德意志鹰徽和“C.S.”两个字母。

“德意志的,”他说,“是抢来的东西。可能是从别墅里来的。这儿没人,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对——没错:别墅的主人挡了维斯孔蒂的路。”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咬牙切齿,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子在那里闪着幽幽的、鬼火似的微光。

“睡吧,”过了一会儿,他对维托雷说,“把这个吃了,然后睡觉。你可以放心睡。”

男孩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相信了他,很快就沉沉睡去,身心都累到了极点,什么也不知道了。弗朗西斯科俯身照看托马索,喂他喝了酒,又在他身旁放了水。少年抓住那只照料他的手,吻了一下。

“我很感激,”他喃喃地说,“明天我就会好的。”

“嗯,好起来吧,”弗朗西斯科说,“你要是愿意,也许能帮上点忙。不,”他见托马索虚弱却急切地要动,便按住他,又说,“我自己能做些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们有共同的事业。”他淡淡地笑了笑,“现在睡吧。你们是来投奔斯卡拉的宫廷的。我不会丢下你。”

他从肩上取下那件破斗篷,盖在少年身上。托马索躺回早已铺好的石南草铺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屋里没有灯,可是月光开始照进敞开的门口。弗朗西斯科把一张凳子拉到桌边,坐下来,拔出匕首仔细察看了一番,放在手边备用。接着他摸了摸皮囊,好像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随后托马索看见他把一样东西套到手指上——一闪一闪的:是一枚戒指!

“他是谁?”少年想,拿不准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他是谁?”

后来他不知不觉打起盹来,猛然惊醒时,只见月光从破屋顶上倾泻下来,几颗星星淡淡地亮着,维托雷睡在他身旁。银杯仍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闪着光,可是屋门已经关上了,屋里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别人。

弗朗西斯科走进春天的夜色,太阳穴里像有火在跳:维斯孔蒂还在外面!

月亮半掩在迷蒙的雾气里,正从芬芳的栗树林上升起来。在半明半暗中,一丛丛桂竹香艳丽夺目,像面纱后面的火焰,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弗朗西斯科看着这些花,阴郁地想:那颜色就像刚干的血。

月亮和这个时辰的魔力笼罩着一切;树林间仿佛有诡异的鬼影在走动;别墅花园里的大树丛中传来一阵叹息:“维斯孔蒂还在外面!”

弗朗西斯科摸了摸匕首,往前走去。两只白蛾在他面前飞过,白天是白色的,这时却成了银紫色,虚幻而神秘。在他那狂热的心境里,它们像是一种征兆:是死者的灵魂,得了允许来向人间告别。他睁大眼睛,望着它们飘远,飘高,消失不见。“也许刚刚有谁死了?”

弗朗西斯科那巨人般的筋肉绷紧了。他快步走到大路上,竭力顺着那条银白的长路张望、倾听。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难道他错过了机会,公爵已经回了米兰?还是他走得太远,当夜回不来了?他在先前歇过的那几块石头上坐下,脸朝着布雷西亚,手按着匕首。

柔和的空气渐渐起了微风;白杨的叶子在舞动,越来越暗的云开始从月亮前面飘过。可这人对这些变化毫不理会:亮也好,暗也好,只要维斯孔蒂打这里经过,又有什么要紧?他等了很久。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树叶的舞动、渐起的风声、夜里轻柔的响动。最后,弗朗西斯科一跃而起,呼吸又短又急。他听到了什么。风是逆着他刮的。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然后又一跃而起,整个人都变了。不会错,虽然还很远:那是马蹄飞奔的嗒嗒声。

弗朗西斯科等着。

风一秒比一秒大;云在飞奔、聚拢,遮暗了半边天。那人绷紧了每一根神经,起先以为听到的是风声混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后来他才听出,那是狂怒的尖叫和疯狂的呼喊。“是维斯孔蒂。”他说。他那绷紧的胳膊不由得垂了下来,肌肉也松了:那疯狂的尖叫能叫人骨髓都冻住。

冲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践踏,骑手嚎叫;弗朗西斯科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骑马时只有他自己的灵魂作伴。”他阴沉地喃喃道。

这时,狂暴的叫喊已经清清楚楚,可怕,不像人声;转眼之间,人和马都出现在眼前。

“是的。维斯孔蒂。”

他站在马镫上,又怒又怕,没头没脑地抽打着口吐白沫的马。帽子没了,头发和斗篷在身边乱飞。他狂喊,咒骂,尖叫。

弗朗西斯科愣了一刹那。这不可能是活人在骑马;伦巴第人人都知道,维斯孔蒂跟魔鬼有勾结,这一定就是魔鬼了。他身子一缩,转开眼睛,生怕看见那张该下地狱的脸。

可是转眼之间,他的勇气和决心又回来了。

马冲到了他跟前。弗朗西斯科快如闪电,一跃而起,钢铁般的手一把抓住了缰绳。

可是那股疯狂的冲劲压倒了他。他像一根芦苇似的被拖着往前。只靠他自己的一身神力,才暂时保住了性命。这时,他的狂喊也和骑手的叫声混在了一起。他举起匕首往上刺;他盲目地乱抓乱扯。

“你不认得我吗,维斯孔蒂?”他喊道,“你不认得我吗?”

可他的匕首被打飞了。马拼命往前冲,溅起的白沫迷了他的眼。他听见维斯孔蒂恶魔般的尖叫;天旋地转之间,他瞥见了那张惨白、扭曲、可恨的脸——随即,他已扑倒在地。维斯孔蒂策马狂奔,回头望着他,发出得胜的嚎叫。

“快跑,快跑!”他尖叫着,“他们在追我们,可我们甩掉他们了。快跑!”

天快亮时,弗朗西斯科慢慢走回来,从路上捡起匕首。他筋疲力尽,倒不是因为受了伤,而是失败的激愤耗尽了他。离匕首不远,他看见一卷羊皮纸,是维斯孔蒂往前疯狂一冲时从短上衣里甩出来的——那个维斯孔蒂,已经平安地消失在米兰的城墙里了!

弗朗西斯科捡起了那卷羊皮纸。

上面写着诗,还沾着一块块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