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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埃斯特家的人质

“十万弗罗林——一个子儿也不多给,哪怕他们不肯成交。”

说话的是维斯孔蒂。他坐在维斯孔蒂宫一间幽暗的小屋里,隔着桌子,对面是那个脸色苍白的红发人——两天前押往布雷西亚的那一行人里,替他牵马的就是这人。两人中间是一堆文书,秘书正弓着背伏在上面。

“对方要的是十五万,殿下。”秘书说,声音谦卑,眼神躲闪。

“他们一开头还要二十万呢,”回答简短生硬,“十万弗罗林,不然我就另找别家。”

秘书的笔在羊皮纸上紧张地飞动,写满了局促、寒碜的字,歪歪扭扭地拖过纸面。这位秘书的字,很能见出他的为人。维斯孔蒂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看着他。

屋子很小,是圆形的,四壁挂着烫金的压花皮革,陈设朴素得近乎简陋。墙上开着一扇窄窄的尖拱窗,位置很低,透进一点暗淡的光,正落在屋里唯一的一处鲜艳颜色上——秘书身上那套青绿色的衣服。

“十万弗罗林,用金子付,”维斯孔蒂又说了一遍,“一个子儿也不多,詹诺托。”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秘书跟了维斯孔蒂这么多年,天天在他身边,可是并没有因此少怕他一分,那份仇恨也没有减轻;正因为永远藏在卑躬屈膝的假面具底下,这仇恨反倒越来越深。不过詹诺托的憎恶里没有一点高贵的成分;那只是卑劣灵魂的卑劣仇恨:眼红别人胆大包天的罪行得了逞,那样的罪行,它自己是永远不敢犯的。要是换秘书坐到维斯孔蒂的位子上,他也会是个同样卑鄙的暴君,一样残忍,胆量却小得多。

公爵走到窗前,站在那儿看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笑着对詹诺托说话。他有一双好看的灰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这时映亮了那张若有所思、和颜悦色的脸。可是秘书也见识过这张脸的另一副模样。

“我妹妹和奥尔良公爵结亲,满足了我的野心,詹诺托,”他说,“值得上十万弗罗林。瓦卢瓦王室到如今还从没跟王室以外的人家结过亲呢。”

“可他们也觉得这门亲事很体面,殿下。”秘书说。

“他们觉得这笔钱拿得很划算。”维斯孔蒂回答,“好了,要是我再给蒂西奥哥哥找一个金雀花王室的女儿,瞧吧,我们就在欧洲的王朝中间站稳了!”

十四世纪初,也不过短短五十年以前,在维斯孔蒂家族的最后一人把家族的罪恶推到顶点之前,吉安·加莱亚佐的祖父马泰奥·维斯孔蒂头一个让这个家族稳稳当上了米兰的领主,取代了他们的对头托里亚尼家族。托里亚尼家族长期以首席执政官的身份统治米兰,在马蒂诺·德拉·托雷手里也曾显赫一时。从那以后的五十年里,维斯孔蒂家没有一年不扩张领土,不攫取新的权力;直到吉安·加莱亚佐最近打垮斯卡拉,夺取维罗纳,又害死了早已被他废黜、处境凄惨的父亲,终于把自己抬到了与国王平起平坐的地位。

几乎整个伦巴第都在他的统治之下,他的势力从皮埃蒙特的韦尔切利一直伸展到费尔特雷和贝卢诺。佛罗伦萨不久前曾结盟反对他,支持他那被废黜的父亲,结果一仗接一仗地吃败仗,丢掉了最好的属地,只保住了自由,能够脱身已是庆幸。

这一切詹诺托都知道。维罗纳公爵斯卡拉原先拥有大片美好的土地,维罗纳、布雷西亚,如今全都落到了维斯孔蒂手里。秘书一边想,一边暗自纳闷:这个春风得意的吉安,还要过多久,才会把那一丁点儿表面上的尊敬、那个把他和帝国拴在一起的空头衔统统扔掉,不光在实权上,在名义上也当上伦巴第的国王。

“那您自己呢,殿下?”他说,“您要把妹妹嫁给瓦卢瓦王族!您自己的新娘又是谁呢?”

维斯孔蒂笑了。“这些亲事都是为了野心。你以为我会为了野心结婚吗?不,詹诺托,我已经不必这样了。那些让维斯孔蒂家跟欧洲诸王合为一体的联姻,是给瓦伦蒂娜和蒂西奥的;我要娶的——”

“是心爱的人吗,殿下?”秘书大着胆子问,话里带着一丝讥讽。

“是我中意的人。”维斯孔蒂说,“这可不是瓦伦蒂娜眼下在做的事。”他又笑着补了一句。

“她说不定还会惹麻烦呢,殿下。”

维斯孔蒂皱起眉头。他想起了康拉德·冯·舒伦堡。那个才华出众的年轻德意志贵族,从前深得他和满朝上下的宠爱,又赢得了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的心;如今可不再是他的宠臣了。“至于我那位妹妹,”他说,“除了我叫她看的地方,她敢把眼睛往别处转转看。”

他自己的眼睛变得阴森可怕,詹诺托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外面一阵喧闹,打破了沉思中的寂静。维斯孔蒂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仍站在窗前,朝外看了一眼,随即一阵风似的走到桌子上首。他隔着桌子向詹诺托俯过身去——倒不是看重詹诺托能回应什么,维斯孔蒂的秘书在他眼里不过和他坐的椅子一样,只因为会舞文弄墨才有点用处——而是他满心得意,总得有个地方发泄。“听!”他叫道,“听哪,詹诺托!维罗纳的财富正往米兰涌进来!维罗纳的战利品,詹诺托,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宫里的珍宝!”

维斯孔蒂这样狂喜,詹诺托在他面前不由得一缩。

“那是我恨的人,詹诺托——但愿他还活着,好尝尝这滋味。他是我唯一恨过的人,因为他是我唯一怕过的人,也是唯一敢瞧不起我的人!可是他倒了,他死了,他的妻子落到了我手里;他这一倒,把我抬得比我最高的期望还要高。”

他得意忘形,一把抓住詹诺托的胳膊,把他拖到窗前。

秘书朝院子里望去。一群士兵和仆役正忙着从大车上、骡背上卸下雕像、镀金和银制的器皿、华丽的挂毯、玻璃器、瓷器和兵器,搬进一道道窄门,运到宫殿阴森的内部去。指挥他们的是一个穿黑袍的总管,尖着嗓子发号施令。一旁站着几个不幸的人,因为身份显要,才留下了性命,这时阴沉着脸,一声不响地看着人家卸下从自家宫殿里抢来的东西。大门敞得大大的,一长列士兵从门里蜿蜒而入,有的赶着一群群用铁链紧紧锁在一起的俘虏,有的满载着各色掳获飞驰进来——有像是被火熏黑了的艺术珍品,有旗帜,有一副副铠甲。

“啊,詹诺托,你看,”维斯孔蒂叫道,“斯卡拉的收藏,斯卡拉的珠宝。我的宝库这下可充实了!只有一件事美中不足:他不能在这儿亲眼看看!”

他从窗前转过身来。詹诺托卑躬屈膝地跟着。

“不过,他的妻子在您手里,殿下。”他说。吉安的眼睛又闪闪发亮了。

“伊索塔·德·埃斯特——啊!”

他靠在墙上,沉默了。五年前一个冬天的早晨,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一座巨大的城堡,从摩德纳上方的山岩上森然俯视;城堡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美丽的姑娘,看着他骑马返回米兰,笑出声来——他要与埃斯特家结好的提议,被她那骄傲的家族、傲慢的埃斯特家族嗤之以鼻,扔回到了他脸上。维斯孔蒂想起她,脸色阴沉下来。他恨斯卡拉的妻子伊索塔,几乎比恨她那死了的丈夫斯卡拉还要厉害。如今她落在了他手里。要是知道她的死活也握在他手里,他会大感快慰;可是在这个人身上,野心比骄傲、比仇恨更强烈。

伊索塔·德·埃斯特是一个宝贵的人质,倘若她的家族想替倒台的亲人报仇,就可以拿她来对付他们。

“您最后把她安置在哪儿了,殿下?”詹诺托偷偷瞟了他一眼,问道。公爵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在西塔。”他笑了笑,“我每天都去看看关着她的那间屋子,好确定这不是一场梦;亲眼看,亲手摸,确信她的牢房万无一失。要是伊索塔·德·埃斯特现在从我手里逃掉——可是她逃不掉!”

他穿过屋子要出去,到门口又停下了。

“留神点,詹诺托,瓦伦蒂娜公主也许会想法离开宫里。她的一举一动我都派了密探盯着;不过你的眼睛也盯着她,也没什么坏处——对我没坏处!”

他笑了一下。帷幔窸窣一响,他走了。詹诺托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前方。他想着瓦伦蒂娜·维斯孔蒂,吉安那不幸的妹妹,主人刚叫他监视的人;由她又想到了那位德意志伯爵——五天前,伯爵离开了宫里。

“不知道她爱不爱他,”他沉思着,“我看她不爱。老天爷,她用不着等到爱上一个男人才行动,她过的那种日子,哪里由得她挑拣逃出去的路子。康拉德给了她一条路,她就准备走——就在——五天前!是啊——康拉德伯爵死了,她要嫁给奥尔良公爵了!唉,罢了!那个德意志人是个傻瓜,傻瓜也就配这样的下场!我看,她要是能找到别的出路,是不会伤心欲绝的。”

他又埋头弄起文书来,不时停下来朝门口看一眼,好像要提防公爵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可是吉安已经到别处去了。他衣着朴素,穿过一个内院,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到了墙角的暗处,那里又有一道暗门让他进去。整座维斯孔蒂宫阴森沉郁;人们在宫里踮着脚走路,惊恐地东张西望,连自己的影子都怕。维斯孔蒂看见别人害怕,暗自微笑;他喜欢被人怕,喜欢把人的性命握在掌心里,拿生死来玩弄。

那道门通进一条狭长的石板甬道,墙上留着菱形的孔洞透光;空气又潮又冷,维斯孔蒂把斗篷裹紧了些。他打开第二道门,登上一段漆黑的石阶,走进一间很大的圆形屋子。屋子正中有一根粗大的柱子,交叉拱顶就从柱上升起。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把黑木高背椅,屋里没有别的陈设。这是牢房所在那一翼的外卫室,一个面色阴沉的人靠在柱子上,眼睛盯着正在打开的门。从这道门进来的只能是维斯孔蒂,那人一见,几乎趴到了地上。

“你这里的守卫怎么样?”维斯孔蒂说。

“每间卫室二十个人,殿下,个个都是按个头和忠心挑出来的,我亲自守着门。逃是不可能的。”

“那更好,因为要拿你的脑袋来担保。”

维斯孔蒂一边说,一边把四周一圈门中的一扇猛地推开,走进一队士兵中间。谁也没有说话。维斯孔蒂锐利地左右扫视着,从他们的行列中穿过,走进里面的一间屋子——一个小小的房间,光线昏暗,挂着帷幔。一个老妇人背对着门坐在绣架前,见维斯孔蒂进来,她站起身,像是早料到他会来,深深地行了个礼。

吉安·马里亚随手关上了门。

“她怎么样?”他说,“换了牢房,她受得了吗?”

老妇人朝里面一扇门看了一眼。那扇门很厚重,包着铁箍。

“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殿下,她就一声不响地坐着,眼睛一直看着她的祈祷书;说真的,自从我们把她带到这儿,她一句话也没说过。可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哭。我隔着门听见过;她哭得很伤心,发狂似的喊她丈夫来救她。”

“但愿我抓住了他,堵上他的嘴,让他站在门外听着。”公爵说。

“看她那样子,她会因此送命的,”老妇人接着说,“可要是我对犯人还有点了解——我也见过几个了——您是永远压不垮她的心气的,殿下。”

“她现在一定会更低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她一定会转过身来,求我可怜她。”

那扇巨大的门吱呀一声在铰链上转开了。他站在两级低矮的石阶上头,俯视着伊索塔的牢房。这里比地牢强不了多少,四壁是石头,很高,却很暗,只有一扇窗,深深地嵌在墙里,高得够不着,还装着粗粗的铁栅。墙上挂着褪了色的挂毯,那些阴沉凄凉的褶皱垂下来,就像被缴获的破旗。一只黑沉沉的大箱子靠在墙边;箱子上方挂着一盏角灯,天黑以后,屋里就只靠它这点光亮。此外,屋里只有几把高背椅,僵直地摆在四处。维斯孔蒂一身黑衣,停在台阶上头,仿佛也成了这片阴暗的一部分。他那双大睁着的灰眼睛,径直望着屋里唯一的那个人。

伊索塔坐在一把黑色的大椅子上,一双纤巧的手搭在褪色的深红天鹅绒扶手上,两脚踩着一只木脚凳。她相貌美丽高贵,可是脸上留着悲伤的痕迹,眼睛也哭红了。她那淡黄色的头发拢在一块白面纱底下。一件灰色的长裙紧紧裹着她苗条的身子。膝上放着一本小书,她眼睛一直看着书,连手都没有颤一下,丝毫不显出她知道维斯孔蒂来了。

他等着,心里怒火中烧,可是要打破这片沉默,话却不容易出口。最后他慢慢走下台阶,进了屋子,眼睛仍盯着她的脸。

她一动不动,也不抬眼。维斯孔蒂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在屋里绕了一圈,掀起挂毯,用匕首敲试每一块石头。这种防备是多余的:任何逃跑的企图都无异于发疯,而伊索塔·德·埃斯特不像是会一时冲动胡来的人。不过,能确信再确信她跑不了,对他也是一种快乐。每一寸地方都察看过了,每一道缝隙都搜过了。这期间他不时锐利地观察她。可她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打扰了她的独处,只有一次,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她把长裙的后摆往回一收,就像躲开一个走得太近的麻风病人。事情虽小,却刺痛了他;有那么一刹那,她已经离死不远,他的怒火几乎压倒了谨慎。可是,他站在她椅子后面,正有几分想动手,却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他的神情变了;他笑了笑;手垂了下来。那是一枚珍珠戒指,上面刻着斯卡拉的纹章,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是她的结婚戒指。

维斯孔蒂又笑了。他弯下腰,抬起她的手——“这个她也能默默忍受吗?”他想。有一刹那,她似乎忍不住了。那几根纤巧的手指僵住了,半攥了起来;接着,她仿佛重新想起了什么,任那只手软软地留在维斯孔蒂手里,只轻轻颤了一下,表明她知道戒指被摘走了。那只被夺去了戒指的手又落回到天鹅绒扶手上,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书。维斯孔蒂转身向门口走去,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他回头看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能这样克制。她坐得笔直,身姿苗条,娇美的头高高地昂着,可是——啊,是的,他想一定是这样的!——他高兴地看到,她的胸口在起伏,那紧抿的嘴角在极轻微地颤抖。他就这样站了片刻,牢房里一缕苍白的光落在他手里的戒指上;随后,门哐啷一声震回到门闩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