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四章 瓦伦蒂娜

维斯孔蒂来得快,回去得也快。他回到宫中,又往里走到宴会厅,悄悄进了门,轻轻放下身后的帷幕。

这间大厅大得惊人,叫人一看就生出敬畏。四面墙上各开着一道宽大的门,都挂着同样阴沉的紫色帷幕。穹顶高得出奇,隐约可见木雕的花饰,上面垂下一条条金链,吊着镶宝石的灯。又高又窄的窗户上绘着圣徒像,色彩绚丽。从穹顶到镶板地面,四壁都雕满了男人、女人、圣徒、殉道者、花和鸟,交织在一起,构图里透着天真的欢愉,刻工精细,是尼古拉·皮萨诺一派的手艺。雕金的横杆上挂着丝绸帷幔,东一处西一处遮住了雕刻。大厅中央铺着一块地毯,是两个人耗尽一生织成的,紫、褐、金三色,精致细腻;地毯上放着一张胡桃木长条矮桌,色泽深沉华美,可以坐下两百位客人。角落里摆着紫天鹅绒椅子;阳光透过彩窗上的圣徒像射进来,在一只镶着宝石的象牙脚凳上投下金色和绿色的光。

维斯孔蒂进来的时候,大厅里空无一人,可他还是蹑手蹑脚的,好像觉得有眼睛在盯着他。他在窗洞里坐下来等着。不久,仿佛应了一声无声的召唤,大厅尽头的帷幕窸窣一响分开了,走进来一位贵妇人。她是瓦伦蒂娜·维斯孔蒂,吉安的妹妹。她穿一身红褐两色的衣裙,绣着金线,黄褐色的头发用金丝发网高高地盘在头上,头生得端正好看。她有金发意大利人那种明净而不见血色的皮肤和宽阔的红唇,也有她们那种雍容的气度;她体态优美,叫人没法不注意;年纪大概比哥哥小十岁,身材和他一样高挑,一样庄重。

她径直朝维斯孔蒂坐着的窗口望去。吉安回望着她,没有改变姿势。瓦伦蒂娜走近了些。

“你为什么派密探监视我?”她质问道。

“你为什么想跟康拉德伯爵逃出米兰?”他反问,“我早该派人监视你,是我糊涂了。”

她那双灰眼睛闪着光。

“这种日子我已经受不了了,我想逃出去,”她叫道,“我还要再逃!”

维斯孔蒂笑了。

“妹妹,你太宝贵了,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对我的价值大得很。靠着你,我们家就能和法兰西王室联姻了。妹妹,你的丈夫会是奥尔良公爵,而不是一个德意志傻瓜。”

可是瓦伦蒂娜也是维斯孔蒂家的人:她眼里冒着火,走上前来。

“我不会为了成全你的野心去嫁人;我不会帮你在宝座上坐稳。记住,吉安,与其嫁给你挑中的王子,我宁可把你的名声拖进泥里,穿着破衣烂衫坐在你的宫门口。”

“只可惜你没得选。”他和颜悦色地答道。

她越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怒气就越大。

“我不嫁给那个公爵!”她叫道,“我不会走到祭坛前去。”

“那就抬着你去。”维斯孔蒂说。

她走来走去,绞着双手,痛苦得无可奈何。

“我要直接去求奥尔良公爵!”她叫道。

“一个花十万弗罗林买来的新郎!”她哥哥讥笑道,“再说,你的哀求怎么送得到他那儿?算了,妹妹,冷静点;那位公爵做丈夫不会比康拉德伯爵差。好好想想,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戴上法兰西王后的冠冕。到那时候,你难道不感谢我把你从一个德意志伯爵手里救了出来?”

瓦伦蒂娜哭了起来。

“他怎么样了?”她抽泣着说,“他是唯一可怜过我的人,唯一关心过我的人。他怎么样了?”

“一个傻瓜挡了维斯孔蒂的路,会怎么样?”她哥哥平静地问。

瓦伦蒂娜抬起头来。

“那么,他死了?”她说。

“这跟你不相干。你的丈夫会是奥尔良公爵;在他把你带走以前,你就是这宫里的囚犯。”

她一把抓住帷幔;维斯孔蒂离开她,走到门口,他的身影成了阴影中的又一道阴影。

姑娘叫了一声,冲上前去。“吉安!”她喊道。

他停住了,一只手扶着帷幕,回头看她。

“吉安!”她又喊了一声,站在那里喘着气,一只手按在胸口。彩窗上落下来的柔光照在她身上,那件衣裙僵硬的褶子闪着华丽的光泽。“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我们只剩下两个了,只剩两个了。我们的父母在哪儿,吉安?”

“他们在布雷西亚病倒了。”维斯孔蒂朝她快走了一步。

“他们死了,”她喘息着说,“他们是像我们的哥哥们那样死的,菲利波和马泰奥——”

“是吗!那你就该引以为戒。”吉安悄悄地又走近了些,朝她看了一眼。瓦伦蒂娜胆怯了,弗朗西斯科那时也差点这样胆怯;悔恨和反抗的激烈言辞到了嘴边,没出口就消散了。她捂住脸,那高傲的心气又一次被压了下去,化作了辛酸的哭泣。

维斯孔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