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画家的女儿
那一夜午夜扑空以后,已经过了三天,弗朗西斯科还是找不到进米兰的办法。
他站在水边,闷闷不乐地望着那座城,看着维托雷在草地上艰难跋涉的身影——男孩是去买吃的。
他们三个仍旧躲在那片废屋里。屋主一直没有回来,别墅的高墙里面也一直寂然无声,不见人迹。这时弗朗西斯科目送维托雷走远——男孩不时回头望望,给自己壮胆——他眉头紧锁,两眼因为失眠而沉重。那条溪水清澈、深邃、波光粼粼,到这里却被柳荫遮暗了,柳树把长长的、泛蓝的叶子垂在水面上。一条小路沿着溪水延伸,两旁密密地长着芦苇,一直通到溪水汇成的那个小湖的湖头,又从那里接着往前,成了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小径,通向城市。
弗朗西斯科身后,只隔着一道壕沟,就是别墅的围墙。维托雷已经看不见了,弗朗西斯科收回目光——他的目光总是不安地四处游移,寻找能帮他一把的东西——好奇地顺着墙看过去。他看见一大丛黄色的地衣,里面挺着鲜红的穗子,十分艳丽;这丛地衣长得那样大,铺得那样开,他不由得盯着看。他的目光从地衣慢慢往上移,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一棵巨大的紫杉,最高的枝条伸出了墙头,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出清晰的黑色轮廓,那宽阔的、扇子似的枝面上栖着一对鸽子,粉的、灰的、白的。景色这样美,这样宁静安详,他却一筹莫展,越看越恼火。他把脚下的小花踩烂了,接着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自己的愚蠢,扑倒在草地上,等着维托雷回来,想着他的心事,一刻不停地想着。忽然,溪上闪出一条小船,船头高高翘起、卷曲,船身漆得五颜六色。船上卷着一面蓝帆,一对轻巧的桨轻轻划着,小船往前驶来。别墅的园地是一块伸进水里的岬角,小船一绕过岬角的顶端,就突然撞进他的眼帘,同时也已近在咫尺了。船很快驶近,陌生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躲开这些不期而至、不受欢迎的来客;可是来不及了;他一站起来就被看见了,不过对方亲切地挥手,快活地大笑,叫他放下心来。这些只是寻常游玩的人。他又坐下来,小船驶了过来。
划船的是个中年男人,深色头发,穿一件朴素的棕色长袍。他瘦削、活泼,眼神热切,看上去是那种嘴不停、身子也不停的人;就是坐着划船,也让人觉得他安静不下来;他身上也有老百姓常有的那种好脾气。他的同伴是个年轻姑娘,穿一件素净的蓝裙子。她是个娇柔的金发女郎,很年轻,很纤细;琥珀色的卷发被风吹拂过一张圆圆的、带酒窝的脸;一双蓝眼睛跳动着光彩;甜美的小嘴笑得弯起来;下巴和脖颈都很秀气,身姿是少女那种柔软随意的样子。她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头飘拂的金发,像面纱一样披在身上。
船划到弗朗西斯科跟前,那男人停下桨,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先生,”他喊道,“原来你也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去处。格拉齐奥萨和我本以为这地方是我们俩独占的呢。”他一边说,一边朝四周的水面挥了挥手。
小船这时在小路边上轻轻摇晃,弗朗西斯科客气地走了过去。
“我在这儿是外乡人。”他说。
对方又看了他一眼,友好之中添了几分好奇。
“外乡人?啊,那么这儿对你来说是新鲜的——意大利这片最美的地方。我向你保证,”他越说越兴奋,“托斯卡纳最美的地方我都去过,那不勒斯我也四处转过,可我从来没见过像这儿这样的色彩,这样的光!”他又一挥手,把四周的一切都囊括进去。“先生,你是外乡人,一定看得出这里有多美吧?”
他急着要对方附和,把船往芦苇丛里又划近了些。
“我向来不习惯凭美不美来评判一块地方,”弗朗西斯科答道,“不过依我看,我见过的有些地方也一样美,而且到了紧要关头更容易守住。”
那人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姑娘笑着探过身来。“您忘了,父亲,”她说,“不是人人都是画家呀。”
可是这个小个子男人好像突然有了一桩使命,把船拴好,一言不发地上了岸,又扶着女儿跟上来。弗朗西斯科心事重重,满怀戒备,看着这情形心里不安,巴不得能走开。再说,那快活姑娘的笑脸,又刺痛了他心头一个灼人的念头。
不过,这位热心人可不肯放过一个有望说服的人,他把对方的推辞一概挡开,指点起别墅墙上那丛黄色地衣的妙处来——一看见它,他的好心情全回来了。
“看哪!”他叫道,“多鲜亮啊!再看紫杉的对比——那么鲜艳,却又那么和谐,那么——你不画画?”
“不画,”弗朗西斯科说,口气又阴沉又轻蔑,“我看起来像画画的吗?”
画家又看了看他那魁梧的身躯和褴褛的衣衫,心里断定他不像。
“啊,那你就不懂了,”他说,“可是我,我是画家。我叫阿尼奥洛·维斯塔尔尼尼,先生,塔代奥·加迪的学生。”他摘下皮帽,摆出一副万分恭敬的样子。
“啊,他才真会画!我比他差得远,先生,可是我看得见!我看得见!你可就看不见了。”他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格拉齐奥萨,”他转身对女儿喊道,“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在岸上坐下,从皮囊里掏出一块打磨光滑、刨得很仔细的木板,用深褐色的颜料在上面勾起这片景色一角的轮廓来。
画家喋喋不休,一会儿顾着画板,一会儿顾着女儿,弗朗西斯科又陷入了沉思。那姑娘正沿着溪流往上走,往一只扁平的篮子里采花。
“你瞧那边,先生,那是我女儿。”他指着那个穿蓝衣的苗条身影说,朝她那边送了个飞吻,“她是我画天使的模特儿——”
“也是你画魔鬼的模特儿?”弗朗西斯科突然问道。
维斯塔尔尼尼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说话的人。
“魔鬼!先生!”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哪儿真有那种东西的模特儿。”他说。
“可是依我看,你那边的城里就有一个,”弗朗西斯科苦笑着说,“很可以给魔鬼本人当模特儿:维斯孔蒂。”
“公爵?啊,我的朋友,嘘,嘘,你是外乡人,当心点!就算在这样僻静的地方,说这种话也一点都不安全。你是什么人,先生,不住在米兰,提起维斯孔蒂却是这副神气?”
“凡是了解维斯孔蒂的人,提起他来,不都是这副神气吗?”
画家默默地望着他。
“不过你问起我的名字,”对方接着说,“我叫弗朗西斯科·迪·科尔德拉,吃过维斯孔蒂不少苦头。”
“也许是在维罗纳城破的时候?”阿尼奥洛停了一下,问道。
“维罗纳城破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俘虏们来米兰已经二十天了!”
这话叫人捉摸不透,小个子画家也没去琢磨;可它勾起了一段压也压不住的回忆。
“啊,那是怎样的一夜啊,”他叫道,“公爵带着他们回到米兰的那一夜!既然这回忆不至于伤着你,先生,让我告诉你,公爵回来的那一夜,那景象真是壮观。我过的是安静日子,做画家的就是在米兰也可以过安静日子。我知道得少,对君侯们打仗也不大关心。他们告诉我,维斯孔蒂的罪行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可是,先生,他的影子还没落到我家里来,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人也就不怕——可是他从维罗纳回来的时候!那才叫好看呢,先生。天已经晚了。我们家正对着西门,一整天都有信使来来去去,带来消息说公爵到了。快到傍晚——我们都探身在窗口,家家都是这样——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飞马奔到城墙边——他听到风声,说维斯孔蒂被杀了,急火火地赶来——要督促市民武装起来。我们正伸长脖子在窗口张望,追着他盔上羽毛的闪光——他又回来了,跑得更急更疯——维斯孔蒂还活着!老百姓又喊又叫,有人嚷着说路上来的不是维斯孔蒂的军队,是斯卡拉的。这时候,一伙暴民由拿破仑内·德拉·托雷领着,开始骚动,眼看要闹事。阿尔贝里克用铁腕把他们镇压下去——街上清空了,格拉齐奥萨和我在阳台上,四下里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城墙上哨兵的铠甲偶尔叮当一响。我兴奋得睡不着,先生,一切都那么静,那么沉,等啊,等啊。忽然它来了。哦,那哐啷声,那轰鸣!大门哗啦一声向后打开,街上挤满了人,谁也拦不住。得胜的大军从人群中冲过去;每匹马上两个人,熊熊的大火把把黄光投在破烂的旗帜和士兵们狂野的脸上;接着是大炮,在粗糙的石头路上颠跳着,由被硝烟熏黑的炮手拖着;一切都在街上横冲直撞,一团光,一团影,妙极了,妙极了!正当中是维斯孔蒂,参差的火光流过他破碎的铠甲;还有伊索塔·德·埃斯特,夹在两个士兵中间看守着,在她的黑马上摇摇晃晃;压过一切的,是米兰人狂热的欢呼……啊!”
阿尼奥洛这时喘不过气来,停住了,瞟了同伴一眼。
可是弗朗西斯科毫无反应。他把脸转向一边,双手紧握着拳头。小个子画家隐隐觉得,自己只凭着画家的一股热情,在一个危险的话题上扯得太远了。
“唉,好了,”他接着说,口气带着歉意,“确实是壮观的景象,叫人热血沸腾,不过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斯卡拉死了,我很难过。他是一位高贵的君侯。”
陌生人猛地站了起来。
“别提斯卡拉,”他粗声说,“我听到他的名字,和听到维斯孔蒂的名字一样不舒服。他的罪过就是失败。”
“失败!换了谁不会失败?”阿尼奥洛温和地说,因为他以为对方准是在那座被洗劫的城里失去了一切,“这种事我懂得不多,可是到处都有人说,他是败在诡计和武力两样上的;他是个了不起的军人,也是个正直的人,弗朗西斯科先生。”
“他想必是十全十美的,”弗朗西斯科说,“却丢了维罗纳。”
“还丢了性命!”画家答道,“唉,好了,这些事真叫人伤心!愿圣徒保佑我女儿,别跟这种事沾上一点边。”他慈爱地朝格拉齐奥萨望去。她正手捧百合,从灰绿色的柳树间走回来。
“这是给我画画用的,”画家指着那些花说,“我在画一幅祭坛画——画半月形的那几块。我要让格拉齐奥萨画成圣卡特琳娜,安布罗焦(她的未婚夫,先生)画成圣米迦勒。这些花用来画边饰。”
他一边说,一边拿了几枝,编起花环来。
这番话弗朗西斯科本来不大会留意,只是那姑娘一听人提到情人的名字,脸上便泛起甜甜的红晕,他的目光几乎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你的未婚夫,”他喃喃地说,这份幸福和他自己的心境截然相反,一时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也画画?”
格拉齐奥萨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亮。
“画得可好了,”她急切地说,“他眼下正在布雷西亚的圣阿波利纳雷教堂作画。他的画我们还没见过,路太远了;不过他给我们看过几块画板,画得真了不起。”
她这样心直口快,弗朗西斯科淡淡地笑了,她父亲也和气地大笑起来。
“你可别听她的,”他说,“她把他的画看得太高了。他画得是不错,可是冷!啊,那么冷;一点生气也没有!他会坐上几个钟头,琢磨一件袍子的褶子该怎么垂下来。可我呢,我亲眼见过塔代奥·加迪作画!那些天使好像是从他笔下流出来的,他连想都不用想!”可是格拉齐奥萨正在解小船的缆绳,回过头来,一脸笑容。
“他那幅祭坛画会引得全伦巴第的人都来看。”她叫道。
“倒不如说,他那幅祭坛画把他从你身边引走了,”画家笑道,“这话才更接近实情。祭坛画占去了他所有的时间;你一个礼拜只得那么可怜的几个钟头!不过,先生,他们俩相爱,很快活,所以安布罗焦画得好也罢,坏也罢,我们从来不在乎。”格拉齐奥萨在蓝帆下坐好,抬起一双光彩照人的眼睛。
“我很快活,”她轻声笑着说,“所以他是意大利画得最好的,还是第二好的,都没关系。”
画家握住桨,把船撑进溪流。“再见。”他喊道,格拉齐奥萨挥了挥手;这时陌生人的神情里有点什么,又叫小个子画家停住了。
“我们很乐意尽一点微薄的地主之谊,先生,”他说,“只是城门对外乡人一概严禁出入……”可是格拉齐奥萨也看了看那强壮威严的身形和那张严峻的脸,止住了父亲的冲动。
“我们太卑微了,父亲,”她温柔地说,“不过要是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有什么口信——?我们住在西门附近,铠甲匠‘盾牌’铺子那儿。”
“我会记住的。”弗朗西斯科简单地说。
格拉齐奥萨把蓝布兜帽拉拢,裹住她带笑的脸;画家的桨轻轻划动,小船不见了。
又剩下弗朗西斯科一个人时,他一时疑心自己错过了一个机会。
这两个人能帮上忙吗?他们是他从不了解的那一类人;朝臣、军人、市民、商人,跟这些人打交道他都驾轻就熟,可是这种心地善良、谈吐得体、出身卑微、快活无忧的平民,对他却是新鲜的。画家谈他那门手艺的话,在弗朗西斯科听来毫无意义,他只当是疯话,早已忘到了脑后;可是那姑娘说他们住在西门附近——他们也许能帮上忙?可是不久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太单纯了,派不上他的用场。
旧日的回忆重新燃起,眼下又无能为力,弗朗西斯科痛苦得发狂,来回踱着步,等着远处出现维托雷的身影。
忽然,他的目光又停在那一大丛黄色地衣上,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地衣中间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颜色和地衣很像,却不是地衣。
他走过去,把手伸进那一大丛一大丛的地衣里,摸到了一根废弃不用的铁门闩,已经锈了。这么说,这里有一扇门,通进这座无人的别墅的园地!
弗朗西斯科的心怦怦直跳。
自从在破茅屋里发现了那只银杯,他就把这座黑沉沉的宅子和它寂静的园地同维斯孔蒂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想打听也没处打听,没有一个人是他们敢去问的;弗朗西斯科不止一次想过要强行闯进去,结果却发现,弃了这座别墅的人,不管是谁,都把入口封得几乎进不去。可是这里有一个被忽略的入口,这也难怪,那根生锈的门闩,只有像他这样锐利的眼睛才看得出来,门闩所在的那扇门,又被密密的常春藤完全遮住了。那常春藤太细弱,攀不上去,却是最好不过的遮掩。弗朗西斯科把地衣连根扯掉,又动手对付常春藤。那些纤细的、绳子似的藤条用黑色的须根紧紧攀附着,像着了魔的手指;他还没有弄掉多少,小心地朝四周看看,就看见维托雷从草地那边回来了。弗朗西斯科把手头的事遮掩起来,等着男孩走到跟前。男孩差事办得顺利,满脸通红,一副得意的样子。
“城里有什么消息?”弗朗西斯科问。
“一切都很平静。一个兵抢了我一根韭葱,另一个叫我告诉我姐姐,说他还没娶亲。他们开玩笑开得可来劲了,不过我可不想让他们转过头来盘问我。他们人那么多,兵器那么好。”
“钱呢?我给你的那些钱,你还得去兑换吗?”
“是的,先生,我的钱不够!他们说那是维罗纳的钱。”
“维罗纳人的钱,如今在米兰也不新鲜了。”弗朗西斯科说着,朝城墙瞥了一眼,目光闪闪。
“他们告诉我,这种钱已经不收了;公爵正叫人把它重新熔铸。可是旁边一个人伸过手来,给了我一枚米兰的钱。他说他要留着我那枚;他说上面有斯卡拉家的纹章,是个稀罕物儿。”
弗朗西斯科嘟囔了一句,男孩没听清。
“好了,你现在已经见识过士兵和集市了,”他大声说,“往后再跑别的路也不怕了,我答应过你的。回茅屋去吧,你自己吃点东西,也给托马索吃。待在屋里别出来,谁问话都别答。我一会儿就来。”
男孩听话地走了。跟着救命恩人这两天,他和托马索都明白了:弗朗西斯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的话就是他们的法令。可是弗朗西斯科需要更强有力的同伴。
他隐约觉得别墅里也许藏着一个这样的人,这时便又回去对付那些常春藤。他扯了又扯,割了又割,费了好一番力气,那扇花园门终于露了出来,够用了。门上满是污渍,颜色都变了,锁着,纹丝不动。
可是这对弗朗西斯科算不了什么。他用小刀和匕首把锁四周的木头割开,取下锁,把手和胳膊深深伸进那个破洞,没费多大劲就拉开了上下两道门闩。然后他用膝盖和肩膀往里顶,顶开那些堵着门的杂草和枝蔓,不久就挤开了一道能容他进去的缝。
他朝草地上的小路小心地看了好几眼——幸好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又尽量把扯松的常春藤重新挂好,然后溜了进去,把门推回原处,用绿叶塞住破了的锁眼。
他来到一座非常美丽的花园里。头顶上的紫杉遮着一片天鹅绒似的绿草地,草地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雏菊。面前一条笔直的小路通向一张大理石长凳和一排柏树。
斑鸠快活地咕咕叫着;开花的树轻轻摇曳;除了远处隐约的泼溅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弗朗西斯科放轻脚步,朝别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