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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营救舒伦堡伯爵

宅子是一幢低矮秀美的白色大理石建筑,门前一段宽阔的台阶,两旁的栏杆几乎埋在初开的玫瑰里,玫瑰一大簇一大簇地爬过栏杆,一直垂到天鹅绒般的草坪上。宅前有一座大喷泉,一条宽阔的紫杉林荫道洒满斑驳的阳光,直通到门前。

左右两边伸展着长满青草的小路,路边种着橙树和柠檬树,香橼和桃金娘散发着甜香;树根周围长着紫罗兰、报春花、黄水仙;后面,远处,四面八方,都是草地、小径和树木,一片起伏的绿海。

这地方静得出奇。四处摆放的雕像从枝叶间笑盈盈地向外望着;彩色石头砌成的精巧座椅空着,不见缎子裙裾,也不见褶边斗篷。看不出最近有人照料的痕迹;也没有野物走动;喷泉的水池边躺着两只孔雀,已经死了。别墅的门开着,露出贯穿底层的长廊的一截,里面却和外面一样寂静。这寂静很不自然;园子的美,两只华丽的死鸟,敞开的门,明媚的阳光,合在一起,叫人毛骨悚然。

正午早已过了,幽暗的长廊里传来衣裳轻微的窸窣声。有人在慢慢移动。一道斜斜的阳光穿过门口,照在一个古怪而憔悴不堪的身影上:是一个男人。他消瘦、佝偻、干瘪,两腿在身子底下打颤。蓝天鹅绒斗篷往后滑开,露出一套华丽的黑金两色衣服,绣着花,缀着缎带;可是这份华丽挂在一副空空的骨架上:一具骷髅。淡金色的长卷发,更衬出那张瘦削的脸凹陷得吓人。康拉德·冯·舒伦堡正以这样的死法,为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的青睐付出代价。仗着是她哥哥的宠臣,他以为抬眼看她也无妨;他是个有几分风流的糊涂人,临危时兴高采烈,却怎么也不信危险会以这样可怕的样子落到自己头上。他不善于看透人的性格,尤其是维斯孔蒂的性格。要是吉安·维斯孔蒂这时看见他的受害者,恐怕连他也会吃一惊,因为饿死的人是什么模样,实在难以想象。

树木轻轻摇曳,投下宜人的光影;桃金娘的花被风吹着,像一小团一小团淡紫色的云飘过;香橼枝叶芬芳,一串串饱满的果实垂在初绽的百合上方。康拉德拖着身子爬过草地,眼睛瞪得发直,嘴唇张着,心里只想着喷泉里的水,眼里只看见那两只死鸟。毒死的!维斯孔蒂把一切生路都预先堵死了。

伯爵已经没什么力气替自己打明确的主意了。他渴得厉害,便转身拖着身子去找敢喝的水。不久,他也不知怎么,就找到了:一片蕨草环绕的小洼地,中间是一汪平静的池水,平和的水面上映着树影。康拉德伯爵倒在池边,眼巴巴地望着池水。一尊林神的雕像从灌木丛中探出身来,阳光黄黄地照进它空洞的眼窝,它微笑着嘲弄他。

再挣扎一下,他就够到了池边的石头。水那么凉,那么清,那么纯净,那么平静,似乎不可能害他。他伸出手,随即又痉挛般地忍住,缩回手来,又倒在草地上。附近的树枝上白光一闪,康拉德伯爵抬起眼睛,看见一只鸽子从他身边飞过,落在池沿上;他急切地望着它。鸽子理了理羽毛,娇俏地抖了抖,俯下身去喝水。康拉德往前挪近了一点。忽然那鸟叫了一声,旋转着飞上半空,徒然地扑打着翅膀,又跌回水里,死了!毒死的!所有的水都下了毒!绝望给了他片刻的力气,康拉德伯爵站起身来,贪婪地盯着那只死鸽子;可他硬起心肠,忍住了吞下自己死亡的冲动,又往前爬去,模模糊糊地想着要爬到大门那里。凭着某种记忆的本能,他踉踉跄跄地找到了大门。门有他两个人高,那繁复的镂花铁饰上,连一个能让孩子伸进手去的空隙都没有。他头晕眼花,紧紧抓住铁门;他想喊,想尖叫,声音却在喉咙里消失了。他又无奈又狂怒,狂乱的脸紧贴在铁栏上,眼珠暴突,舌头从干裂的嘴里耷拉出来,抓住门锁死命摇晃。

两个孩子跑过,站住了,瞪着眼看,走近了些,接着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尖叫着逃走了。再没有别人走近。世界仿佛空了。暮色开始降临。半昏迷中,康拉德伯爵又想起了那只死鸟,自顾自地像狼一样笑起来,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朝那片洼地走回去。他已经没法有条有理地去找吃的、喝的,或是求救了。不久他又横倒在草地上,像孩子一样躺着哭,呜呜咽咽,喃喃低语。有一两次他挣扎了一下,抓住长长的草叶,又倒了下去,此后便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阵,天还亮着的时候,他仿佛从恍惚中醒来,看见一个身影正沿着林间空地朝他走来。他还活着吗?他几乎说不清了。是维斯孔蒂又来嘲弄他了吗?这个念头激得他虽已垂死,几乎要挣扎起来,站着迎接自己的命运。可是天空、草地、树木和石头在他四周旋转,成了一团混沌的绿和蓝。他竭力想说话,舌头却不听使唤。那黑色的身影走近了,在他身边停下,俯身对他说话,可是康拉德伯爵既没看见,也没听见。他躺在那里,一副凄惨的模样,像是真的死了。

他醒了过来——他原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嘴唇湿润,额上有水,俯身看他的不是维斯孔蒂,而是一张黝黑的脸,一双奇特的褐色眼睛阴郁而关切地望着他。

“你是公爵派来的?”康拉德喘着气说。弗朗西斯科摇了摇头。

“我不是维斯孔蒂的使者。”

“那你是来救我的?”康拉德急切地低声问,眼里露出了希望的曙光。

“我能救你就救你,”弗朗西斯科答道,“你只有一个人?”

康拉德动了动头,他虚弱得只能做到这样。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恐惧,挣扎着坐了起来。

“水!”他喘着说,“水——喷泉里的——你给我喝的是那里的水?”

弗朗西斯科惊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是,”他说,“是我随身带的;有水,也有酒。”

“哦!”康拉德又倒了下去,“水里下了毒——所有的——”

“下了毒——是维斯孔蒂干的!”弗朗西斯科说。

“你是怎么进来的?”康拉德虚弱地低声问,“维斯孔蒂把所有的入口都堵死了。”

“我找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我扶着你,你能走到那儿吗?”

“我想——我能走——走到安全的地方。”他答道。求生的愿望给了他力气,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由弗朗西斯科扶着,又喝了酒提了神,慢慢地往前走。

可是没走几步,弗朗西斯科就看清楚了:他救的这个人自己已经动不了,别人也几乎帮不上了。

康拉德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倒在他怀里。

弗朗西斯科向四周看看。他离自己撬开的那个入口已经很远了;康拉德虽然明摆着饿得皮包骨头,毕竟还是个成年男子。丢下他,回去找托马索,太危险了。这地方一定有人监视着。可是只顾自己脱身、丢下这个无助的人,弗朗西斯科连想都没想过,尽管背着这么个死沉的人,随便哪个追兵都能拿住他,随便哪处埋伏都能叫他送命。于是他说了几句硬朗的话给伯爵打气,又往他嘴里灌了些酒,把伯爵扛上肩,尽可能快地朝地衣旁的那扇门走去。这一路走得他喘不过气,好在终于到了墙边,一路没遇上阻拦,他放下了背上的人。他出去察看了一下,不见什么危险,又庆幸天色将暗,便把人拖起来,放到门外——至少已经自由了。从水面上吹来的凉风,再加上几滴酒——弗朗西斯科在皮囊里找到些面包屑,在酒里泡了泡——让获救的人又能动弹了。

这时再叫来维托雷和托马索就容易了——两人本也不肯留在后面——几个人合力把康拉德抬回栖身处。康拉德累得什么也问不动了,被安放在茅屋那张粗糙的石南草铺上。不久之前,他自己的一个佃户才从这间茅屋里被赶走;这避难所够寒酸的,可是能拿自家华美宅邸那要命的豪华换来这里,他再乐意不过了。

“他是谁?”托马索又胆怯又惊讶地问。弗朗西斯科笑了,笑里没有苦涩——自从他们认识他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又是一个维斯孔蒂的受害者!救下了两个,总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他说,“他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只看得出他显然是个有身份的人。我们尽力照料他吧。托马索,他也许会有用处——”

随即,弗朗西斯科的心情变了。他看看身边:那个男孩,那个刚退烧、还没复原的少年,还有他俯身照料的、地上那个可怕的人形,一股怒火摇撼着他。跟维斯孔蒂作对,有什么用?“哦,这样束手无策,真可怕!”他激动地叫道,“我们离开这儿。我在米兰的城墙上撞碎了心,也是白费。我要去费拉拉,到斯卡拉的亲戚那里去。”

“他们会帮你吗?”托马索颤抖着问。

弗朗西斯科笑了,这回笑得阴沉。“我只能试一试,”他说,“斯卡拉当年在那里有人认得,也有人信得过。何况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这儿!”他朝下指了指康拉德,“维斯孔蒂一旦发现他的受害者跑了,这地方对我们就不安全了。我们动身去费拉拉,趁维斯孔蒂还蒙在鼓里,想不到我——想不到还有人活着,还在鼓动埃斯特家族跟他作对,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一两个钟头以后,维托雷和托马索都睡了,弗朗西斯科守在康拉德身边。康拉德从浅睡中醒来,觉得自己又抓住了生命。他想低声向救命恩人道谢,对方却止住了他。

“你不是意大利人吧?”他说。

“我是康拉德·冯·舒伦堡。”

“康拉德·冯·舒伦堡!”弗朗西斯科惊讶地重复道,“维斯孔蒂信任的朋友!”

“是那个人信任的朋友——他把我锁在那边我自己的别墅里,叫我要么慢慢饿死,要么吃毒饭死。”他额上冒出汗珠,喘不过气来。

弗朗西斯科安慰他,照料他。

“别想这些了;好起来吧,”他说,就像他对托马索说过的那样,“活下去,帮着为世间除掉维斯孔蒂。他要你死得像条狗。你难道不惜命吗?”

“是的,我要活下去,”康拉德说,“我要报仇,既为了我自己受的冤屈,也为了一个女人。”

弗朗西斯科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为了一个女人!你的缘由和我一样:我活着,也是——为了一个女人。”

见对方疑惑地瞪着他,弗朗西斯科语气平静了些,又说:

“我从维罗纳来,伯爵,这就够你明白不少了。我是斯卡拉宫廷里的人,维罗纳城破的时候,好不容易才逃出一条命。你瞧,就为这件事,还有别的事,我对维斯孔蒂的恨,比你只多不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哦,我等不及了!”他激动地叫道,“真想马上骑马去费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