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七章 “格拉齐奥萨的手镯”

蒂西奥·维斯孔蒂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慢慢地穿过米兰的街道。他身形瘦削,一脸傻相,眼神空洞。

原来维斯孔蒂家这个长子半疯半傻,他能保住性命,或许正因如此:吉安·加莱亚佐不怎么把他那可怜的糊涂脑子放在心上,除了长子名分——米兰的统治权——以外,什么也没夺他的。

一两个穿着华丽号衣的武士骑马跟在他后面。他走过的时候,老百姓谦卑地鞠躬,敬他只因为他是公爵的哥哥,因为蒂西奥既做不了好事,也做不了坏事。也有少数人可怜他。

米兰街头的人见他比见他弟弟多得多。公爵很少露面,蒂西奥却是那肆无忌惮的权力的活象征。

他行动完全自由;不过后面那些士兵与其说是仆从,不如说是看守,奉命不许他出城门。蒂西奥·维斯孔蒂把松松的缰绳丢在马脖子上,眼神无光,带着呆呆的笑,四下张望。他正骑马穿过通往西门的那些又长又窄的街道,街上铺着卵石,两旁高高直直的房子悬在头顶上。

不久前他父亲、几个月前他的兄弟们,都是从这道门押去送死的:父亲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尽羞辱,同母亲一起被押往布雷西亚;兄弟们是深更半夜被偷偷押走的,去的也是布雷西亚,从此再没回来。

可是这道门、这条街,在蒂西奥心里勾不起任何回忆,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望着前面门外的绿树,眼睛亮了起来。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它们。在他看来,米兰城外的世界就是天堂;有时他心里的灵魂会醒过来,对这沉闷的囚禁焦躁不安,他便热切地向往那些绿色的田野和树木——他只隔着城门望见过它们。

这时街上空无一人;正是中午,蒂西奥最喜欢这个时辰,因为外面没什么人。太阳很热,阳光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的长矛上闪耀;蒂西奥的随从们擦着额头,焦躁不耐。他却毫不理会,只是渴慕地望着门外的美景与宁静,那一片绿,一片金。哨兵也不理会他;他这样做过太多次了:骑马到城门口,等着,急切地向门外张望,然后耐心地回到阴森的维斯孔蒂宫去。

巨大的城门两边都是灰石砌的矮房子,围着方形的院子,院门深深嵌在厚墙里。

蒂西奥转身的时候,一个穿猩红长裙的姑娘从其中一座房子里走了出来。她拿着一束百合,胳膊上挂着篮子,看得出是出门办事的。这条洒满阳光的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她和这一小队骑马的人是活物。蒂西奥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笑了。和维斯孔蒂家所有的人一样,他的疯癫里也掺着诗意,美的东西连他那错乱的脑子也能打动。

姑娘看见骑马的人,吓了一跳,停住了,一只手扶着门,好像要退回去;她那鲜艳的长裙衬着灰墙,绚丽夺目。那色彩,还有洒在她金发上的阳光,成了一幅画,蒂西奥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急切地盯着她,勒住马,转向那个总跟着他的侍童——这侍童既是随从,又是密探。

“我要跟她说话。”他说,带着孩子似的急切。

姑娘见自己引起了注意,又怕又慌,转身想逃,可是侍童骑马上前,用命令的口气拦住了她,脸上却带着叫人放心的笑。

“这是蒂西奥·维斯孔蒂大人,姑娘,什么也别怕;他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他说。

可是一听到这个可怕的姓氏,姑娘更害怕了。

“他把我错认成别人了,先生,”她说,“我连公爵本人都没见过。”

“大人要跟你说话,”侍童又说,“他不是公爵,可在这类事情上,公爵吩咐过,人人都得听他的。来吧,姑娘,用不着害怕:这是你的荣幸。”

侍童又掉转马头,姑娘也实在不敢不从,跟了过去,怯生生地站在蒂西奥身边。他久久地、急切地看着她,看她的猩红裙子,她阳光般的头发,她手里白中带绿的百合。他还是不说话,她抬起头来,又疑惑又害怕地向四周看看。可是侍童只是笑着;武士们默默地坐在马上,漠不关心。

“你很美,”蒂西奥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家的女儿?”

“格拉齐奥萨·维斯塔尔尼尼,大人;我父亲是阿尼奥洛·维斯塔尔尼尼。他是个画家。”

可是蒂西奥的眼神又变得空洞了,目光游移到那些百合上。

“它们是从那边来的吗?”他指着城门外面问。

“不是,大人。是从一个朋友的花园里摘的。我父亲打算画它们。”

蒂西奥还是不理会她的回答;他傻乎乎地笑了。

“我可以走了吗?”格拉齐奥萨怯生生地问,“我可以走了吗,大人?”

他从马鞍上弯下腰,从她肩上撩起一绺长长的卷发,摸了摸,叹口气,又放下了。

“把这些给我,”他指着百合说,“我认得的花都长在吉安的花园里——吉安是米兰公爵。”

听了这话,又听他说话的口气,格拉齐奥萨心里的怜悯压过了恐惧。

她一言不发,眼里含着泪,把花递给了他。他急切地接过去,可是不等她缩回手,他就孩子气地叫了一声,抓住她的胳膊,摸着她手腕上戴的那只做工精细的手镯。

“这个我也要。”他满意地笑着说;可是姑娘猛地把胳膊抽了回来,转身要走。

蒂西奥恼了。“手镯。”他使着性子说。侍童粗暴地示意她留下。

格拉齐奥萨转向侍童,又慌乱又难过。

“我不能给他,”她说,眼泪涌了出来,“求求您,先生,请他放我走吧。”

侍童却警告她,最好别闹起来。米兰市民头上只有一条法律,就是维斯孔蒂家的暴政;谁要是只在疯子蒂西奥一时兴起的时候碰上它,就该谢天谢地了。

“算你走运,他要的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侍童说,“把手镯给他吧;明天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随手扔掉。哪天你到宫里来找我,我还给你。可是现在就得给,趁他还没发火。你还是给了吧。”

蒂西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快点,快点,”侍童不耐烦地叫道,“不然连人带手镯都得给带走。”

“这是我的未婚夫送我的,”她喃喃地说,“我不能把它给人。”

“我要它。”蒂西奥伸出手,专横地又说了一遍。格拉齐奥萨无可奈何,泪流满面,慢慢解下手镯;侍童满不在乎地接过她的宝贝,递给主人,然后掉转马头往回走。

“你也不会少块肉。”他们骑马走开时,他笑着说。蒂西奥一心玩着他的新玩具,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想都没再想她一下,因为珠宝、式样稀罕的金饰,正是维斯孔蒂家这个疯子的疯狂嗜好。

格拉齐奥萨把光着的手臂贴在嘴唇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委屈的眼泪直往下淌。她想起了安布罗焦,她那位画家情人,手镯就是他送的:他要是发现手镯没了,会说什么呢?

“哦,要是安布罗焦在这儿就好了,”她叫道,“就是公爵本人来,他也不会让公爵从我手里拿走——可是我——我能怎么办呢?——但愿他别生气,怪我把它给了人。”

她并不大相信侍童的话;再说,她怎么敢冒险到维斯孔蒂的宫里去?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捡起那几枝被丢下的可怜的百合,兴致全没了。远远地还看得见蒂西奥在高高兴兴地摆弄那只手镯,这事又古怪又可怜,她含着泪也不由得微微一笑。“它让那位可怜的疯大人高兴,”她轻声说,“可丢了它,我的心都碎了。”她看着蒂西奥走得不见了,知道手镯是真的丢了,这才挪动不情愿的脚步,去办她的事。

这时蒂西奥一心玩着他的新战利品,骑马朝宫里走去。

房屋突出的山墙在他的路上投下轮廓分明的影子;正午强烈的阳光把整座城分成了鲜明的明暗两色,只有哪扇没遮阳的窗口飘着色彩鲜艳的帷帘,或是金色的空气里忽然闪过鸽子的翅膀,才打破这片光影。

他们快到宫殿大门时,一队骑马的人吵吵嚷嚷地从他们前面飞驰而过,冲进宽阔的庭院,在门前的台阶下哗啦啦地勒住了马。

蒂西奥跟在后面,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他们——那是他弟弟手下的一队雇佣兵;在维斯孔蒂宫里宫外碰见他们是常有的事。他正在下马,那队人的首领随随便便地跟他打招呼。

“大人没听见你说话,先生,”侍童说,“他的心思都在他的战利品上。”

那军人做了个怪相,笑了。

这人的放肆是有来头的:他的效力十分宝贵,即便拿着丰厚的报酬,对雇主也可以不大恭敬。雇佣兵是一股势力,他们一转投别家,就能叫一个邦国覆灭、几座城池易手;就连维斯孔蒂也得给他们厚饷,对他们的首领放任几分,因为他的统治在很大程度上就靠着他们,而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比谁都更能放肆。他是个有名的队长,以战时善战、平时闹事出名,是个没有国家、没有荣誉的人,天生勇猛无畏,吃苦耐劳,贪得无厌,那个时代所能容许的种种残忍,他样样都有。

他不给蒂西奥让路,向手下人简短地打个手势,便大步走上台阶——一个魁梧的身影,披着过分华丽的铠甲——一转身进了维斯孔蒂接见厅的前厅。前厅里空无一人。阿尔贝里克一愣,在门口站住,惊讶地四下张望,找平时挤满这里的那群人——朝臣、仆役、求见的人、士兵。

对面是维斯孔蒂房间紧闭的门,就连阿尔贝里克也不敢不经通报就去敲。他正要转身去打听,大厅远处的阴影里站起一个黑影,刚才他从旁边经过时没留意;黑影走近,他认出是秘书那弯腰驼背的身形。

“这里出了什么事?”那军人问。

“这还用问吗?”詹诺托答道,“公爵叫人把屋子清空了。他谁也不见。”阿尔贝里克半笑不笑,耸了耸肩。

“冯·舒伦堡伯爵一逃,他就发起疯来了,是不是?”他问,“难道连你也被关在外面了?”他惊讶地接着问,因为只有詹诺托一个人可以不经通报、不经召唤就来去自如,也只有他知道维斯孔蒂的秘密。

秘书笑了,那是人们在维斯孔蒂宫里学会的那种慢吞吞的笑。

“公爵最好一个人待着,对我来说,他一个人待着也最好,”他说,“康拉德伯爵逃走的消息叫他气得厉害;这消息来得也不是时候,在那之前,园子里已经两次发现了那种羊皮纸——”他停了一下,“派你去找写字的人,或者放字条的人;你找到了吗?”

阿尔贝里克摇摇头。“我去时怎样,回来还是怎样。除了发现墙上那扇门被撬开了,秘书先生,伯爵是怎么逃走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不过饿了那么久,先生,”阿尔贝里克露出牙齿,“不大可能是他一个人逃掉的。”

“帮他逃走的人,就是在羊皮纸上写字的人?”

“看来是这样,”阿尔贝里克答道,“我们把那些茅屋又搜了一遍——就是我们把康拉德伯爵手下那些德意志狗赶出去的地方;在最大的那间门槛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窄长的羊皮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歪歪斜斜的字,递给了詹诺托。

“上面写的什么?”他问。

詹诺托匆匆扫了一眼,眼睛却盯着公爵的门。

他念道:“斯卡拉还活着!”

队长轻轻吹了声口哨。“好了,你可以替我把这个交给公爵了。”他说。

詹诺托锐利地端详着那笔迹。“斯卡拉不可能还活着;这是托里亚尼家族的什么诡计。”

阿尔贝里克刺耳地笑了。“不管是什么,我说,把它拿给公爵看的这份乐趣,归你了!”

“不行,你自己办砸的事得你自己去说,朋友。再说,公爵接下来还要给你下命令。康拉德伯爵必须找到,死的活的都要!”

“昨天夜里攻打城墙的,莫非是他的鬼魂?”阿尔贝里克问;他这话并不完全是开玩笑。

秘书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叫人心里发怵的门。

“这事叫维斯孔蒂气得出奇,”他低声说,“不过那只是一小撮疯子。从山里来的流窜的强盗!他们顶多四个人,竟想爬米兰的城墙!”他轻蔑地笑了。

“可是,”阿尔贝里克说,“他们都快登上城墙了才被发现;一追,就一声不响地逃回夜色里,我们既查不出他们从哪儿来,也找不到一点踪迹。”

“不管怎样,”詹诺托说,“公爵连我都打发走了;这张羊皮纸最好等他那阵阴郁的脾气过去以后再交上去。”

他撩起通往楼梯那道入口的挂毯,沿着走廊走得不见了,留下阿尔贝里克拿着羊皮纸,站在空荡荡、无人把守的接见厅门口,拿不定主意。

不过他没有独自站多久。一两个仆役偷偷溜回了自己的位置,不敢走开太久;不久,蒂西奥·维斯孔蒂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带着空洞的笑容,从他身边走过,后面跟着那个形影不离的侍童。

“是您,大人?”阿尔贝里克叫道,“喂,我要是请他把这张羊皮纸交上去,怎么样?”他大摇大摆地笑着,转向那侍童。

侍童不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蒂西奥毫不理会,在一把大椅子上坐下,手指间仍拿着格拉齐奥萨的手镯。

“我不等了,”阿尔贝里克突然叫道,“让公爵召我吧。”

可是下一刻,阿尔贝里克那副大摇大摆的神气就收敛了,他摘下插着羽毛的帽子,深深地向一位独自悄悄走进门来的贵妇人鞠躬。

那是瓦伦蒂娜·维斯孔蒂。

她的胸口起伏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压抑的激动;阿尔贝里克不难看出,她已经听说康拉德伯爵被人救走了。

她摆摆手叫他等着,转向她哥哥。蒂西奥蜷在椅子里,呆呆地盯着地板。

“蒂西奥!”她说,口气非常温柔,“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呆滞的脸亮了起来。

“我在等吉安。”他简单地说。

瓦伦蒂娜打了个寒噤。“你要见他做什么,蒂西奥?”

他笑了,把手镯递出来。“给他看这个。”

瓦伦蒂娜眼里涌出泪水,可她想起了那位队长,便转向他。

“你这儿带着东西要交给公爵?”她问。

“又是一张羊皮纸,公主,”队长说,“不过我怕殿下没心思看里面的东西。”

瓦伦蒂娜眼睛一亮。“你没有胆子把它交上去?”

“我承认,公主,我是想等到不得不交的时候再交。”阿尔贝里克答道。

瓦伦蒂娜伸出手来。“把纸给我;我来交给我哥哥!”

队长犹豫了。

“既然你没有胆子。”她又说,几乎笑出声来。吉安下了那么多命令,还是有些风声传到了瓦伦蒂娜耳朵里:他正在大发脾气,起因是康拉德逃走、那几张威胁的羊皮纸,还有斯卡拉也许还活着的暗示。阿尔贝里克瞟了她一眼,见她目光里透着得意和恶意,越发不想在这时候留下来等维斯孔蒂出来。可是他还在犹豫;公爵也许会把对妹妹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

“这件事等不得,”瓦伦蒂娜叫道,“把羊皮纸给我去交,要不你就去敲那扇门,亲手交给公爵。”

雇佣兵队长却深深一躬,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把那要命的字条递了过去,躬身退下。瓦伦蒂娜又转向蒂西奥的侍童。

“把你的主人带走,”她说,“公爵看见他在这儿,未必会高兴。”

可是蒂西奥不肯走。瓦伦蒂娜俯身温柔地抚摸他的手,随即又走开,靠在墙上,忽然悲从中来。

“我们全都疯了,”她苦涩地叫道,“我们全都疯了,一定是的;我们这些可怜的人!”

接着,一看见手里的羊皮纸,她先前的心情又回来了。康拉德还活着!他发过誓要对她忠诚。他会回来救她的。她会活着得到自由;能在维斯孔蒂宫外、米兰城外、在那边的世界里来去自如。她往后靠在挂毯上,一想到有这么多欢乐,一时头晕目眩;勇气涌了上来,眼睛闪闪发亮。

“公爵必须看到这张羊皮纸,”她说,“既然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不想为它求见,那么,蒂西奥,你就看着我交给他吧。公爵发火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她轻声笑着补了一句,“可是把这个给他看,是我的本分。”

她朝那扇紧闭的、叫人心里发怵的门走去。

侍童面露不安。他可不想去面对盛怒的维斯孔蒂,可他也清楚,自己不敢丢下看管的人。

瓦伦蒂娜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吉安!”她叫道。

“公主,这是发疯啊!”侍童吓得脱口叫了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是维斯孔蒂家的人,孩子,”她说,“我为什么要怕公爵?”

“吉安!”她又叫了一声,美丽的头贴近那黑色的门板,“我这儿有一样非常要紧的东西。何必让大家都知道你这么激动?吉安!你这是在出自己的丑;你怕康拉德伯爵吗?他一逃就叫你这样心神不宁?”

片刻无声。接着瓦伦蒂娜微微一笑,往屋里退了一两步。

“公爵来了!”她说。侍童的脸色白了。

里面的门无声无息、平平稳稳地开了,维斯孔蒂站在那里,望着这三个人。他穿着紫色天鹅绒的衣服,可是短上衣皱成一团,手腕上精致的花边被撕成了碎片,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副神情,谁碰上了都会发怵,有一刹那连他妹妹也迟疑了。可是她又想起康拉德还活着,就把羊皮纸递了过去。“我想最好把这个交给你。”她说。

吉安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可是那撕破的花边、那件凌乱的短上衣,都不是没有缘故的;他那双大睁的眼睛朝她一转,她眼里的嘲弄就由不得自己地消失了。

“滚!”他说,“别再越俎代庖。让我一个人待着。”

“跟你自己的心思待在一起吗,哥哥?”她轻声说,面对着他。

“当心点,”他答道,“你该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惹我是危险的。记住,你能活着,只是因为这合我的意!”

蒂西奥听到这里,仿佛半懂不懂地听出了这句威胁,站了起来,弟弟的目光随即落到他身上。

“你也来了!你在我门口干什么?你也是来拿你的傻劲跟我作对的吗?”

他的眼睛冒着火,两手抽动。蒂西奥又昏又怕,把格拉齐奥萨的手镯掉在了地上。

侍童弯腰去捡。

“你那是什么?”维斯孔蒂突然换了口气叫道。侍童怕得性命难保,浑身发抖,屈膝把手镯递了上去。维斯孔蒂端详了一秒钟,接着一声暴怒的吼叫,吓得那孩子缩到墙边——他失去了自制。他的目光落到蒂西奥身上,像疯子一样狂怒,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当破布似的摇晃。

“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他嚎叫着,“这只手镯怎么会到维斯孔蒂宫里来?回答我!”

蒂西奥呜咽着,却答不上话来,直到维斯孔蒂大喝一声,把他狠狠地甩开,要不是瓦伦蒂娜扶住,他就摔倒了;接着维斯孔蒂又转向跪在一旁发抖的侍童。

“回答我!”他狂怒地叫道,“回答!这傻子是从哪儿弄来的?”他把手镯举了出来。看见他那双白皙的长手四周撕破的花边,那孩子头发都竖了起来。

“真的,殿下,”他喘着气说,“是一个姑娘,蒂西奥大人——在西门那儿遇见的——”

“她给了他!”维斯孔蒂尖叫道,“啊,你们三个,为这一个钟头拿我取乐,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是大人拿的,”侍童吓得半疯,叫道,“是他拿的,殿下;她哭着才给的。”

“她哭着才给的。”维斯孔蒂慢慢地说。

一阵停顿。他再开口时,口气平静了些。

“那么,他既然拿了,就该杀了他。”他说着,朝蒂西奥闪了一眼。蒂西奥蜷在椅子里,靠在妹妹身上,痛苦地呻吟着。

“可耻!冷静点!”瓦伦蒂娜叫道,“蒂西奥做了什么?这难道是他头一回看中一件首饰拿了来?不是吩咐过他们由着他高兴吗?”

“记住,”维斯孔蒂回答,“当心别让我对你的厌恶压倒了我的野心——你们两个能活着,全凭我高兴。”

他转向侍童。

“走,把你的傻子带走,别让我看见。”

可怜的侍童脸色惨白,站起来扶起蒂西奥。妹妹低声说了一句,蒂西奥就乖乖地走了,维斯孔蒂那双疯狂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一阵可怕的沉默。

瓦伦蒂娜靠着挂毯站稳了。看见蒂西奥走了——活着走了——她心里庆幸。至于蒂西奥摩挲的那件首饰为什么叫吉安如此暴怒,她可不敢问。“他是着了魔。”她喃喃自语。

维斯孔蒂难听地笑了一声,转向她。

“是你怂恿他拿这东西来向我炫耀的?”他问。

“向你炫耀?”瓦伦蒂娜说,“我怎么知道那样一件小玩意儿会惹你发这么大的火?”

公爵锐利地看着她,把手镯捏在手里攥成一团。

“我说过,你敢这样顶撞我,是因为你对我的计划还有点用处——可是权力在我手里,我也会一直握着它。”

她不作声了,他转身要回自己的屋里去。可就在这时,詹诺托开口了。他刚才进来时没人留意,这时一副谄媚的样子凑近了主人。

可是维斯孔蒂冲他咆哮了一声。

“我谁也不见!我不是说过了吗?当心点,詹诺托,免得我看见你看得太多了。”

秘书的脸白了,可还是保持着镇静。他早就明白,在维斯孔蒂面前畏缩,只会让他更加发作。

“我只是想说,殿下,”他说,“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在等殿下下一步的吩咐。”

“他找到伯爵了吗?”维斯孔蒂厉声问。

“没有,殿下;也没有他的踪迹,除非这些羊皮纸就是踪迹。”

“你那儿还有一张?”

詹诺托深深鞠躬,递给维斯孔蒂一个包裹。他低着头,垂着眼,薄嘴唇上掠过一丝笑,谁也没看见。

“这个,殿下,是阿尔贝里克的一个手下送来的——一个钟头以前,在康拉德伯爵别墅的大门外发现的。”

包裹封着口,上面写着维斯孔蒂的名字。

维斯孔蒂一把抓了过去;詹诺托往后退了一步,偷偷观察着他那张暴怒的脸。

吉安看着那个包裹。上面的字迹毫无掩饰,和瓦伦蒂娜交给他的那张羊皮纸上一模一样——那张纸上只有一句简短的威胁:“斯卡拉还活着”;包裹的封印是斯卡拉家族的梯子纹章。维斯孔蒂默默地摩挲了它很久,才想起屋里还有别人,便怒冲冲地抬起头来,只见瓦伦蒂娜正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笑容望着他,詹诺托虽然低着头,眼睛却锐利地等着,满是期待。可是维斯孔蒂克制住了自己。要控制别人,他就得控制住自己。

“詹诺托,”他说,秘书一惊,像被鞭梢扫了一下,“你去安排,让达·萨卢佐搜遍米兰和整个伦巴第——不惜金钱,不惜流血——把康拉德·冯·舒伦堡伯爵和写这些羊皮纸的人,死的也好,活的也好,带到我面前来。”

詹诺托行了个礼,一声不响地走了,维斯孔蒂慢慢地拆开了包裹的封印。接着他转向瓦伦蒂娜。

“你在等着看里面有没有你那个康拉德的口信?”他凶狠地说,“放心吧!天黑以前,你就会看到他的脑袋。”

听了这句嘲弄,她打了个寒噤,转身离开了他。每次都是这样:不管她鼓着多大的勇气去见维斯孔蒂,离开时总是被压得抬不起头,狼狈不堪,惊惶失措。

“滚!”维斯孔蒂突然暴怒地吼道,她再也不敢停留,不敢追问,也不敢反抗了。

维斯孔蒂拿着那个拆开了一半的包裹和那张羊皮纸,回到了他的密室。屋里又暗又静;里里外外没有一点声音打破这片冷落的阴暗。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看样子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坐下来——坐下前还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笔迹,那笔迹和那封印,然后打开了包裹。

一卷羊皮纸,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奇怪地染着红褐色的污迹,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维斯孔蒂往后一缩,瞪着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羊皮纸上写着诗。污迹之间,零零星星还能认出几行。

也许你没有胆量回头——

他一眼看到这几个字,狂乱地向四周看了看。

屋角立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写字柜,有许多抽屉。维斯孔蒂颤抖的手指捏着那卷羊皮纸走过去,仍不住地四下张望,一个接一个拉开抽屉,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东西夹在一叠叠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中间,那些羊皮纸上有詹诺托清楚漂亮的批注。

维斯孔蒂匆匆翻着,翻到了一份挂着维罗纳印章的文书——一封挑战书,背面有书记员工整的批注,落款是大大的、豪放的字迹:“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

他急切地拿起包裹的封皮,把两份笔迹并排一放。一模一样。

维斯孔蒂靠在黑柜子上,沉重地喘着气,他那张脸带着惨白的魔鬼相,叫人不忍看。

“他还活着!斯卡拉还活着!”他叫道,在狂怒中捶打着自己。接着他的目光又回到手里那卷揉皱了的、沾着血的羊皮纸上。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他是从哪儿弄来的?那天我在路上念的那卷羊皮纸;我以为留在布雷西亚的那卷羊皮纸,留在那个——”

话在嘴边没了声音。一阵比狂怒还厉害的东西突然发作,维斯孔蒂把那卷羊皮纸塞进抽屉,和别的文书塞在一起,锁上,又加了一道锁。

天色渐暗;在那间沉闷的屋子里,光总是去得早,来得迟。维斯孔蒂又偷偷看了一眼在暮色中隐隐约约的黑色挂毯。他竖起耳朵听;空中满是人声,很远,大多在哀求,可也有些离得那么近,那么凶狠,维斯孔蒂捂住了耳朵。那些声音怎么来的,又怎么消失了,可是对维斯孔蒂来说,寂静更可怕。

“詹诺托!”他叫道,“灯!天黑了——”

他听着;他又听到了那些叹息,接着突然是一阵飞奔的脚步声,急促,急促;维斯孔蒂恐怖地尖叫一声,冲上台阶,发狂似的叫着要灯。

那扇巨大的门被他拼命一推,猛地开了,接着在他身后关上,震得挂毯直晃;挂毯重新垂好的时候,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这间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