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八章 为了一件定情信物

托马索·利戈齐坐在破茅屋的一个角落里,听得入了迷。康拉德伯爵懒洋洋地靠在对面的木桌上讲着话。康拉德获救已经五天了。没有医生来瞎折腾他,他反倒复原得更快。只靠最简单的护理、最起码的饮食,再加上他自己体格强健,康拉德恢复了元气,如今差不多痊愈了,当初弗朗西斯科背出来的那个面颊凹陷、骨瘦如柴的人,已经看不出半点影子。

获救后的第二天早晨,他们断定那间茅屋已经不安全了,便仔仔细细抹掉住过的痕迹,三个人由弗朗西斯科领着,扶着康拉德,躲进附近一片灌木丛。弗朗西斯科独自来回察看时,在那里一道沙岸底下发现了一个很深的洞,洞口被树枝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他们躲在这里等康拉德能上路,不免吃了些苦头;可是一听见阿尔贝里克的手下在外面吆喝,也就觉得这苦吃得值了。

弗朗西斯科对他的新盟友很失望。康拉德伯爵为人轻浮,受了那样的害转眼就忘,和弗朗西斯科自己那深沉的心志很不合拍。托马索才是他主要的依靠;他的打算是不管正当不正当,先弄到马匹,等康拉德一能骑马,就动身去费拉拉。到目前为止,弗朗西斯科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想了不少办法,都没能弄到要用的东西;不过他终于找到一点门路,今天带上维托雷帮忙,出发去弄逃跑用的马了。

从黎明到中午,阿尔贝里克的人在附近搜了两遍。有两个人甚至走到离藏身处很近的地方,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起前一天发现的那张羊皮纸,说起维斯孔蒂的大怒。

看来至少在好几个钟头之内,那些兵不大会回来,因为他们总不能只搜这一个地方;所以弗朗西斯科走之前,和托马索约好,太阳落山时在他们最初避身的那间破茅屋会合,因为沙洞四周灌木丛生,骑马的人根本进不去,而茅屋那里地方宽,便于行动。

熬过疲惫的一天,搜查的人又来了第二遍——这叫他们心惊,看出维斯孔蒂追得多紧,可也叫他们放心回茅屋去——托马索和康拉德在日落前一个钟头到了茅屋,等着。

起先他们焦急万分,竭力倾听每一点声响;时间一久,不知不觉也就松懈下来,康拉德便讲些话来给托马索解闷。

最后,康拉德突然叹了口气,停住了,沉默下来。托马索警觉地坐着,透过敞开的门向外望。

“弗朗西斯科去了好久了。”过了一会儿,康拉德说。

他穿着农民的皮短上衣,粗糙朴素,可是和弗朗西斯科那身破衣服还是大不相同。他非常英俊,神情明朗可亲,这在伦巴第的意大利人中间是很少见的;今天虽然准备逃命,他那头金色的卷发仍旧梳理得仔仔细细,仿佛他还在米兰的宫廷里出风头。

“弗朗西斯科先生去了好久了。”他又说了一遍。托马索吃了一惊,转过身来。

“他想必是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大人,”他带着几分责备说,“我们今晚上路,总得找到马——不管上哪儿找。在这里多待一个钟头就多一分危险。”

“我没跟他一起去,心里总不踏实,”康拉德说,“我们四个人本该待在一起的。”

“人太多想必会拖累他。”对方答道。

有句话托马索本可以说,却没有说:弗朗西斯科信不过康拉德的分寸,所以留下托马索,嘱咐他留神,别让伯爵趁他不在做出什么冒失事来。

“你看他能弄到马吗?”伯爵接着说,一边用手指捻着卷发,“但愿他别再干两天前我们攻米兰城墙那样的疯事!圣徒保佑!我当时以为我们全完了!那一趟跑得真痛快——在黑夜里狂奔,维斯孔蒂的兵紧追在后头!”

托马索听他用这种轻佻的口气,好像在讥讽弗朗西斯科的判断,心里很不舒服。

“那是一次英勇的尝试,”他说,“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要是进了城,我们本可以大有作为。”

“维斯孔蒂也一样可以大有作为。”康拉德满不在乎地说,“你还年轻,托马索,不然你就会明白,那样的胡闹比没用还糟。”

“总得做点什么,”托马索回答,“这样闲着,弗朗西斯科先生都要发疯了。”

康拉德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这个弗朗西斯科究竟是什么人,你看?”他问,“要说只是斯卡拉宫廷里的一个仆从,他对维斯孔蒂的恨也太大了。”

“他服侍过殿下,在维罗纳城破时失去了主人,失去了一切。他想替斯卡拉报仇,也替自己报仇,这并不奇怪。”

“我看他的出身和地位比他自己说的要高,”伯爵一本正经地论断道,“他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他自称是什么人,我就把他当什么人,”少年答道,“我欠他一条命。我愿意为他效死,也不会盘问他。”

“可是你想提醒我,我也欠他点什么?”康拉德笑道,“到了该报答的时候,我不会忘恩负义的。”

他在桌上坐下,悠闲地晃着两条腿,懒洋洋地、嫌弃地打量着这间茅屋,好像想打个盹。

“别忘了我们今晚要上路,大人。”托马索说,见他这样满不在乎,心里很恼火。

“要是我们的好朋友弄到了马的话。”

“没有什么‘要是’,除非我们想送命,”托马索冲口而出,“要是弗朗西斯科弄不到马,我们就得从这儿走着去。”

“我不反对。与其被抓进米兰,我宁可往别的随便哪个方向走,走到倒下为止。”伯爵笑道。

“您把这事看得太轻了,大人,”托马索说,“您好像不像先前那样急着报仇了。想想维斯孔蒂要您怎样死。您有那么大的冤屈要申雪——您难道不回米兰去报仇吗?还是骑马走掉,把一切都忘了?”

康拉德伯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里闪着光。

“不,托马索,我不会忘记的,”他说,“那一夜我和瓦伦蒂娜公主悄悄走下宫殿的台阶,我记得太清楚了。维斯孔蒂撞见了我们;把我们拆散了;啊,我一想起她的脸!——她被硬逼着回到她那可怕的生活里去了;而我,被押走,要在自己的别墅里慢慢饿死。是啊,是啊;要是他受的冤屈像我的一样,那天夜里我们冲向米兰,弗朗西斯科做得对;这样的冤屈会叫人发疯。你想想,托马索;我被捆着,堵着嘴,因为这场横祸差不多疯了,在夜里被偷偷地匆匆押到这里,要在我自己的别墅里像狗一样死掉。我原以为会被处死,可我鼓起勇气,要像一个贵族那样去面对死亡。那边的别墅里有一间长长的矮屋子,窗户窄得我连手都几乎伸不出去——全是石头砌的,本是夏天里图凉快的;我被推进这间屋子,松了绑,他们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就把门锁上了。啊!那钥匙的声音,托马索;他们像是在我心上转动钥匙,因为我猜到了它的意思。维斯孔蒂让他的犯人饿死的事,我听得太多了;我听着士兵们的脚步声在远处消失,我明白了真相,一阵冰冷的恐怖攫住了我的心。起先我觉得不可能,我怎么会在自己家里饿死呢?我嘲笑自己的恐惧;我能撬开,我能砸破窗户!现在想想,我真要笑自己荒唐。我什么也撬不开,什么也砸不破,我什么也做不了!接着是可怕的几个钟头,托马索,可怕的几个钟头,可怕的几天。我还是不肯承认,可是一直没有人来,我也就知道那是真的!我想着瓦伦蒂娜公主,不知道她会是什么下场。我想着德意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它,我就哭了!后来,一天傍晚,我想我是半昏迷地躺着,听见钥匙在锁里转动,维斯孔蒂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詹诺托;两条白猎犬偷偷地跟在他脚边:我记得清清楚楚。老天爷!我苦得没了骨气,竟扑倒在他脚下,求他发慈悲,求他可怜,要不就让我痛快地死掉!而他——对我笑了,叫詹诺托拿吃的来!

“我咒骂自己软弱,可我当时真恨不得去吻他的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简直说不清了。我像在梦里一样,看着詹诺托摆出一桌诱人的筵席;一顿够一两个人吃的盛宴,就是我和维斯孔蒂常常一起享用的那种!我举起双手为他祝福!一切摆好以后,他转向我,仍旧笑着。

“‘你要吃的,’他说,‘你最后的请求,我不会拒绝,康拉德伯爵。’

“他扔给一条猎犬一块肉:它吃了,就死了!他们一言不发,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那桌筵席还摆着,那条死狗躺在桌边。我看那时候我是失去了理智,又怒又痛,发了疯。等我不再胡言乱语的时候,发现自己两手抓着食物,差一点就送到嘴边了。可是我忍住了;我把它推开;然后我茫然绝望地在屋里四下张望。我看见——钥匙还插在锁里!我以为那是幻象,是撒旦的诡计。我朝门口爬去:我拖着身子往前挪。那不是幻象:他们走了,让我自由了!”康拉德停了下来;托马索听得入了迷,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意思呢,大人?”他问。

“别问我,托马索,”康拉德答道,神情轻松了些,“他们以为我准会吃了东西死掉,太有把握,所以大意了;或者是詹诺托动了一下恻隐之心。那个滑头受过我不少好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总会有的。我在家乡时听战俘们说起过这样的事。可是我只知道、只在乎一件事:我自由了!起先,说实在的,这自由看来也没什么指望。我爬着,也不知道是怎么爬的,进了花园——到了外面:头顶上是天空:它给了我力气:只要我能爬到水边,我就能活下去……像奇迹一样,我爬到了喷泉边。”康拉德又停住了,想起那时的痛苦,不禁打了个寒噤。

“喷泉?”托马索重复道,听得出了神。

“喷泉里下了毒,孩子;你知道的;说它也没用;一切都过去了,完了,我活着,是个健康的、自由的人,多亏了我们那位勇敢的维罗纳人;不过说真的,他要不是个巨人,怎么救得了我,我就留给我的守护天使去琢磨吧。”康拉德笑了起来。

托马索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不明白康拉德怎么能把对维斯孔蒂的恨丢得这样轻巧,除非有人硬逼他去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是康拉德先开口。

“瓦伦蒂娜公主,”他说,与其说是在跟同伴说话,不如说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她会想起我吗?”

托马索心里暗想,他自己又有多少时候想起她呢?除了对弗朗西斯科讲他的遭遇时以外,这是他唯一一次提到她。仿佛他受的苦和他的爱,在他心上都压得很轻。

“米兰人说,瓦伦蒂娜公主要嫁给奥尔良公爵了。”过了一会儿,托马索大着胆子说。

“米兰人说!”康拉德轻蔑地重复道,“那个法国人还没到意大利呢。在他来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托马索站起来,焦急地从门口向外张望。

“快日落了,”他说,“弗朗西斯科该回来了。”

“真是闷得受不了,”康拉德打着呵欠说,“我真该跟我们的朋友一起去——总比这样有意思。”

托马索脸上的轻蔑掩饰不住了。

“这是生死攸关的事,康拉德伯爵;就在这会儿,那些兵也随时可能回来。”

冯·舒伦堡和气地笑了笑,从桌上跳了下来。

“原谅我,要是我这副看似满不在乎的样子惹你烦了,”他说,带着那种总能为他赢得朋友的迷人风度,“我欠你们大家的情太大,其实不会像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不过我看,眼下实在没有哪件事——”

“除了时刻准备好,大人,”托马索说,“弗朗西斯科嘱咐我们要准备停当,好一刻不耽搁地跳上马鞍。”

“我记得。”康拉德伯爵说,又懒散起来,“我看,我们这位维罗纳救星发号施令,倒像是做惯了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正急切地顺着栗树夹道的小路张望,焦躁地盼着弗朗西斯科回来。

“你会下棋吗?”康拉德突然问道。

托马索惊讶地回头看他。这位德意志贵族是在开玩笑吗?

冯·舒伦堡又坐到桌上,把一只匀称好看的手举到亮处欣赏。

“下棋?”托马索重复道,“不会,大人。”

康拉德伯爵优雅地跷起腿,叹了口气。

“这倒是教你的好机会——要是有棋子就好了。你读过古代的传奇吧,孩子?总该记得骑士和贵妇们是怎样下棋的?这是一种高贵的游戏。”

他又叹了口气,鄙夷地低头看看自己的皮短上衣。

“不过穿着这身衣服下棋,倒是怪事。”他又说,不满地用脚跟踢着桌子。

又是一阵沉默。托马索仍站在门口,不理会伯爵的抱怨,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焦急地张望。

“老天在上,孩子!”康拉德突然叫了起来,“我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瓦伦蒂娜公主的赠礼——想到棋子才让我记起来——我发过誓永不离身——拿性命发誓!可它还丢在别墅里。”

“丢在别墅里,大人?”托马索叫道,被他激动的口气弄得又糊涂又吃惊,“在哪儿?什么东西?”

康拉德站了起来,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

“在别墅里,”他叫道,“我知道放在哪儿,我去把它拿来。”

“大人,想想您在说什么。”托马索伸开双臂拦住门口,“我们答应过弗朗西斯科不离开茅屋的——去别墅简直是发疯!”

“哎,孩子,别墅就在旁边,”康拉德笑道,“弗朗西斯科多半还要好几个钟头才回来;他说不定要等到天黑。这期间,难道要我在这儿闲着转大拇指,让瓦伦蒂娜公主的定情信物在那道墙后面召唤我?让开,托马索。那把匕首也许用得着,而且它很美:刀柄是用一整块宝石雕成的。我要是把它丢了,瓦伦蒂娜公主不会原谅我的!”

“等您帮着把瓦伦蒂娜公主从米兰救出来,大人,她会原谅您丢了一把匕首的,”托马索生硬地说,“可是去找她的赠礼有什么用?再把您自己交到维斯孔蒂手里去吗?”

“得了吧,维斯孔蒂!维斯孔蒂!……这个名字我听够了,”康拉德伯爵回答,“我打定主意要拿回我那位公主的赠礼——把它留在那儿让哪个雇佣兵抢了去,于我的荣誉、于我的情意都说不过去;还有棋子,孩子!皇帝赐的那一副——啊!你会喜欢的——银的和象牙的——我也把它们带来。往后再碰上这样闷得慌的时辰,可以拿来消遣。我怎么会把它们丢在那儿这么久呢!”

“弗朗西斯科随时可能回来,您不在这儿,就要耽误时间;再说,他的命令是要我们等着他。”

听了托马索的话,康拉德扬起他那弯弯的眉毛。

“命令?对你,也许是;你是个孩子,身份又低。我是冯·舒伦堡:命令跟这个姓氏可不大相称。”

他把斗篷披在那件他瞧不上的短上衣外面,走到门口,把托马索推到一边,不理会他的哀求。

“别急,我会比那个阴沉的维罗纳人早回来的!”他轻快地说,“要是天还够亮,在他回来之前倒还来得及把棋学会。”

“一个这样不懂本分的人,我可不跟他学。”托马索怒冲冲地叫道。

可是康拉德既惹不恼,也拦不住。他嘴边挂着笑,和气地挥了挥手,走了。

走了,真的走了,看不见了,在这个紧要关头,为了一副棋子,为了一件定情信物,走进了危险的中心。

托马索懊恼到了极点,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冲动,出去追他。可是康拉德伯爵脚步很快;他已经不见了,托马索不敢再往前追,因为弗朗西斯科随时可能回来,要是发现他们两个都不在,那就更糟了。

他刚回到茅屋,就听到有人小心翼翼地骑着马走来,又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科转进了空地。

他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维托雷坐在他前面,手里还牵着另外两匹,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你瞧,”他说,“我们的马备齐了,虽然花了我一整天。现在,上马,一刻也别耽搁。伯爵呢?”

“伯爵,”托马索结结巴巴地说,懊恼得快哭了,“伯爵——”

“怎么,他怎么了?”弗朗西斯科停下来,锐利地问。

“他回别墅去了——去拿一样东西。哦,弗朗西斯科先生,我拦不住他——他刚走——”

“回别墅去了!”弗朗西斯科叫道,“他是说胡话吗?他神志清醒吗?”

托马索绞着双手。

“他去拿一把他想起来的匕首,还有一副棋子。”

弗朗西斯科怒吼一声,从马鞍上跳了下来。“我看我是留了一个傻瓜去看着另一个傻瓜,”他说,“我不是叫你看着康拉德伯爵,别让他干蠢事吗?这可关系到我们的性命!”

托马索见他不高兴,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讲起经过,可是弗朗西斯科打断了他。

“事情已经出了,”他严厉地说,“可能要叫我们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错在我,不该信任那个外国花花公子。”两个孩子从没见他这样激动过,吓得不敢作声。

弗朗西斯科怒气冲冲。“我们不等他了,骑马走。”他终于说;可是就在他吩咐托马索上马、自己检查马肚带的时候,又停下来拿不定主意,托马索暗暗感激。他不忍心想到快活的康拉德被丢下,独自去面对自己的命运,便大着胆子开口。

“那把匕首是一位贵妇人的赠礼,”他说,“——是瓦伦蒂娜公主的。他舍不得丢下它。”

“他这会儿准在后悔没丢下它呢。”弗朗西斯科粗声说;可是他的脸色缓和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得把他带回来,我们等不得,丢下他又太危险——对他、对我们都危险。”

他把缰绳扔给托马索,把维托雷抱下马来。

“趁这工夫活动活动腿脚吧。”他说。

“我去好吗,先生?”男孩问。

“我叫他,他回来得快些。”弗朗西斯科阴沉地说,“把眼睛睁大点,”他又说,“那些兵要是再来,一定从大路上来。到那边去望一望,然后回来在这儿等我们。把马小心拴好,饮饮水。这几匹马可是我费了点代价弄来的。”他指了指自己那条胡乱包扎着的胳膊。

托马索又悔又恼,几乎发狂,看着弗朗西斯科朝伯爵去的方向走去,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不见。然后他和维托雷焦急地互相望着。

“哦,表哥!”男孩叫道,“我们这一天可真吓人!”

“你走运,”托马索苦涩地说,“弗朗西斯科没生你的气。”

可是维托雷满肚子都是他的故事,急着要找个听众,倒没心思去体谅别人。

“到中午我们什么也没找到,”他说,“弗朗西斯科在农庄周围转悠,可我们往里瞧过的每个马厩、试过的每一家,都只有些不中用的老马,托马索,所以我们在平原上越走越远——”

“可你们是怎么弄到这样的好马的?”托马索问,赞叹地看着这几匹骏马,它们刷洗得干干净净,喂得膘肥体壮,精神抖擞。

“我们抢来的,”维托雷骄傲地说,“我们碰上一个兵营,马多得用不完,弗朗西斯科问他们肯不肯跟他做买卖,还拿出钱来,可是他们嘲笑我们,大吵大嚷,把我们赶走了。后来弗朗西斯科挡在我前面,我悄悄爬到那三匹马跟前,解开了它们的缰绳。那些兵在喝酒唱歌;有的躺着打鼾;他们以为我们走了,接着突然——”他激动得压低了声音。

“出了什么事?”托马索很感兴趣地问,“你这回像个勇敢的孩子了,我真高兴,维托雷;出了什么事?”

“他们看见我们了;三个人冲了出来;打了一场,弗朗西斯科赢了。”

“赢了?打三个?”托马索叫道。

“他把他们像风一样吹散了,”维托雷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的。他是个巨人。他把我扔到这匹黑马上;他也上了马,我手里牵着另外两匹的缰绳。我们飞跑而去。他用那根粗棍子,好像把一个人的头打破了,他自己的胳膊也挨了重重的一下,不过他说没受伤。有几个追了一阵,可是他们喝得太多了;我们把他们甩在后头,一个个像发了昏、发了疯似的,有的倒在路边。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表哥,可我一点也不怕;弗朗西斯科是个勇敢的、勇敢的人。”

“我看,他是个天生带兵的人,”托马索严肃地说,“伯爵多半说得对;他比外表看上去的要了不起。好了,我们把马留在这些栗树后面,到大路那边去侦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