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者归来
托马索紧紧攥着维托雷的手,小心翼翼地朝大路两头张望。
他们缩在路边的树丛里,谁来谁往都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却不会被人看见;虽然天黑得很快,还能看清好几步开外的东西。
“今晚附近没有兵,”托马索低声说,“他们骑马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们回去吧,维托雷。”
他们刚转身要往回走,维托雷忽然把表哥的手攥得更紧,硬把一声惊叫咽了回去。
“看!”他低声说,“有个骑马的人往米兰这边来了。”
托马索紧张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单人独骑正飞快地驰来,却又不住地四下打量。
两个孩子仍旧躲着,提心吊胆地望着,只等他过去。不料他放慢了速度,最后干脆勒住了马,急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别动。”托马索屏住气说。维托雷吓得缩成一团,不敢作声。
他们自以为一动没动,可还是有点轻微的响动露了形迹,因为那人下了马,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轻声开了口。
“谁在那儿?我是朋友。”他说。
“他是佛罗伦萨人。”维托雷高兴地低声说;可是托马索靠在树上一言不发。维托雷抬头一看,暮色虽浓,也看得出表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你能给我指指路吗?”陌生人说,“我可以付你报酬。”
“回答他呀,托马索,”维托雷急切地低声说,“他是佛罗伦萨人,不会伤害我们的。”
托马索往前迈了一步。“是我们认识的人,”他哽咽着说,“要不就是我的脑子在作怪。”
他一边说,一边拨开遮着他们的枝叶,走了出去。陌生人准确无误地猜中了他们藏身的地方;他就站在近旁,胳膊上搭着马缰。他是个中年人,身材瘦小,衣着粗陋,体格却很匀称,肤色浅,五官刚毅而又秀气。
“你们不必怕我。”他笑着开口说;可是那两个身影走近时,他停住了,轮到他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了。
托马索把头发从脸上甩开,张着嘴唇,走到跟前,维托雷跟在后面。
“父亲!您不认得我了!”
“儿子!托马索!”旅人叫道。他用颤抖的双手抓住儿子的肩膀,急切地端详着他的脸。
“托马索!”他激动得声音都尖了,“托马索,总算找到你了!”
父子俩已经好多个月、好几年——至少两年——没有见面了;父亲远在异地的宫廷里,机缘把他带到哪里,他就在哪里效力,追求名誉和财富;儿子则在遥远的佛罗伦萨从孩子长成了大人。
维罗纳陷落以后,托马索一直以为父亲死了,为他哀悼;父亲也漂泊四方,寻找动身来投奔他的这两个孩子。
托马索喜极而泣,强忍着哭声搂住父亲的脖子,父亲也欣喜若狂地把他搂在怀里。
“他们说您死了,父亲!”少年终于冲口而出,“我从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的脸。”
“我对你也是这么想的,儿子,”利戈齐温柔地答道,“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找了很久,找得好苦。我以为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得知维罗纳已经陷落,准是遭了难。可这是维托雷吗?”他慈父般地把男孩拉到身边。男孩一直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好了,你们在做什么——住在哪儿?”
托马索紧紧抓着父亲挽着马缰的那只袖子,好像怕他又不见了;维托雷拉着他另一只手,两人把他夹在中间,领着他往来处走去。
“您没死,我真高兴,”维托雷说,“托马索为您伤心得很,我也一样。”
托马索快活地笑了。“伤心!可不是嘛!不过现在我们可以高兴了。”
“可为什么这么急?”利戈齐问,“你们急急忙忙地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回我们来的地方,父亲,因为我受人之托,得守在那儿。那条路您的马也走得过去,我边走边把发生的事告诉您。”
利戈齐没再多问,跟着走了。他满心欢喜,说不出话来;能听到儿子说话,这本身就叫他高兴,一时倒没太留意儿子说的是什么。
可是托马索像孩子惯常那样,不从头说起,倒从最后的事说起,说到维斯孔蒂那一鞭子时,利戈齐勃然大怒。
“我刚才就觉得看见你脸上有道疤,”他说,“可是这么暗,看不太清。这又是一笔要记在维斯孔蒂名下的冤债,又是一桩要报的仇。”
托马索拉起父亲那只攥紧的拳头,在上面吻个不停。
“我现在可以原谅他了,”他说,“因为维罗纳陷落时您没有死。”
“有人能活着逃出来,可不是维斯孔蒂手下留情,”父亲回答,“不过,接着讲你的事吧,托马索;你老提的这个弗朗西斯科是谁?”
托马索心头忽然轻松了许多,急切地把知道的一切都讲了出来。还没讲完,他们就到了空地上,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马匹安然无恙,好像什么也没被动过。
“弗朗西斯科得到您这样的帮手,会高兴的,父亲,”托马索骄傲地说,“在他要办的事上,您会比那个德意志伯爵更有用。”
“等这个弗朗西斯科一会儿回来,你们就打算马上动身去费拉拉?”利戈齐问。
“这会儿您先歇着,父亲,我给您拿吃的来。我们已经吃过了。”
“我也吃过了,儿子。”利戈齐答道;可他还是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慈爱地看着托马索从墙上取下那盏寒碜的角灯。托马索点亮了灯,放在桌上,灯投下一片零乱而微弱的光。
“弗朗西斯科确实去得太久了,”他说,“要是那些兵从哪个偏远的地方回来,路上又想再搜一遍呢?”
“那就再打一仗,”维托雷说,“可弗朗西斯科会占上风的。”
利戈齐笑了。
“我欠这个弗朗西斯科很多,”他说,“你们两个要是靠他照料才保住性命,他一定是个勇敢的人。你是说,他从维罗纳来?”
“从维罗纳来,父亲。他说他认识您,知道您的名字;他姓迪·科尔德拉;他说他认识您,也认识斯卡拉!”
一听到斯卡拉的名字,利戈齐的眼里涌满了泪水,开口时声音发颤。
“至少我跟斯卡拉很熟,”他说,“也很爱他。”他停了停,“除了你,托马索,”他悲伤地接着说,“这几个礼拜,我心里念着的就是他了。我一直盼着——明知没指望还盼着——他也像我一样逃了出来,可是一点也没有他还活着的消息。”
“那么您没有亲眼看见他死?”托马索轻声问。
“维罗纳陷落的那个可怕的夜里,”利戈齐答道,“斯卡拉亲自守着城门,像狮子一样战斗。可是他被出卖了,托马索,被他手下一个卑鄙的小人出卖了;维斯孔蒂的兵从缺口里偷偷涌进来,占领了宫殿,公爵一直被蒙在鼓里,等他知道已经太迟了,宫殿已经着了火。是我去给他报的信;但愿我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宫殿一片火海,公爵夫人还在里面,维斯孔蒂的兵到处都是。殿下像疯子一样冲过街道,我们一小群人跟在后面。太迟了!公爵夫人是太大的战利品,那些恶棍一刻也没耽误,她已经被带走了。公爵还在发狂似的左劈右砍时,有人告诉他,说吉安·维斯孔蒂亲自带的头,还带着他的俘虏留在宫里。可是那是一个圈套,托马索,是一个叛徒设下的圈套。斯卡拉朝那个长矛兵指的方向冲过去,被引到了一道着火的楼梯底下。楼梯塌了下来。我跟在公爵后面;一根梁木把我砸倒了,我以为自己也死了,可是几个修士找到了我,把我救活了;斯卡拉的下落,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停住话,用双手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没放下。
“您跟他感情很深?”一阵痛苦的沉默之后,托马索说。
“他是一位高贵的君侯,”父亲答道,“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待我如朋友,在我眼里,他始终勇敢慷慨,刚强又温和,是个最正直的人——而且他爱公爵夫人,是的,他爱她。公爵夫人还活着,在米兰当俘虏,可是斯卡拉——”
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像要把那场惨剧的回忆推开。
“还是说回你的救命恩人吧,”他说,“你说他叫弗朗西斯科·迪·科尔德拉;他说我认识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和托马索走到门口,向黑暗中望去。是什么耽搁了弗朗西斯科和伯爵?
“他又高又壮,”托马索答道,“一头浓密的褐发,眼皮沉沉的;我觉得他的脸很好看,父亲,严峻又忧郁。他很憔悴——像是病过一场。伯爵认为他的来头比他自己说的大;我不知道。”
利戈齐没有作声,只看得见他的轮廓。
“既然情形像你说的那样,托马索,”他终于说,“耽搁一刻就危险一刻,你的朋友去得太久了。”
托马索走到空地上,把马牵了过来,好压一压心里的焦躁。
“我想他们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他高兴地叫道,“这真像一场梦,父亲,您竟会在这儿见到弗朗西斯科。”
利戈齐仍旧出奇地沉默。他退回到门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落枝的噼啪声,开花的青草的唰唰声。利戈齐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暮色朝他们走来,旁边还有一个瘦小些的。
托马索站在原处,正为马的事兴奋着急,冲他们喊了起来。利戈齐站得更靠里,俯身对身边的维托雷说话;角灯昏暗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激动得异样。
“这个弗朗西斯科,是不是眼睛半闭着,笑起来很随和、很亲切?”他问。
维托雷惊讶地抬起头来。
“他是有那样的眼睛,”他答道,“可我从没见他那样笑过。那么您是认识他的了,舅舅?”
“是的,”利戈齐断断续续地答道,“我想——我记得他——在斯卡拉的宫廷里。”
这时托马索一边叫着父亲,一边回到茅屋里,后面跟着弗朗西斯科。弗朗西斯科那庄严的仪表仿佛让这简陋的屋子显得更小了。
“我父亲,”少年高兴地说,“我父亲,维罗纳城破时得救了,走了好远的路来找我们!”
弗朗西斯科往后一退,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他眉间的怒气消散了。他锐利地望着阴影里的那个身影。
“利戈齐!”他叫道,眼睛闪闪发亮,“利戈齐还活着!”
“真是奇迹,是不是?”托马索急切地说,“他来跟我们会合了。他该谢谢您,弗朗西斯科先生,我们也一样。”
可是这半天他父亲一直没开口。托马索正觉得奇怪,利戈齐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弗朗西斯科却举起手,像是要挡住他,或是警告他,或是制止他。
“用不着道谢,”他很快地说,“我是弗朗西斯科·迪·科尔德拉,从维罗纳来,随时愿意为维斯孔蒂恨的人效劳!”
利戈齐光着头站在那里,像是发了呆。
弗朗西斯科又意味深长地开口了。“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脑子糊涂了,先生,”他说,“你以为你还在维罗纳公爵的宫廷里,所以这样恭恭敬敬地站着?”
听了这话,利戈齐振作起来。“托马索告诉我——”他开口说。可是弗朗西斯科又一次止住了他。
“我们得上马了!”他叫道,“上马!已经白白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真不像话。”他大步走了出去,打手势叫他们跟上。
康拉德·西吉斯蒙德站在马旁边,借着角灯那点微弱的光——光从那个权当窗户的洞里闪闪烁烁地照到马身上——一匹一匹地打量着。
“一匹花马!”他快活地叫道,“我一向喜欢花色的战马。我要这一匹,弗朗西斯科。”他说得轻松自在,仿佛十分钟前弗朗西斯科没有用言辞痛斥过他,没有威胁过他,说他要是再这样鲁莽地叫大家冒险,就要他的命。
“你骑那匹黑的。”弗朗西斯科冷冷地说。
“因为我喜欢花马?”对方笑着问。
“因为我这么说。”弗朗西斯科答道。
康拉德一句嘲弄的话已到嘴边,却始终没说出口:弗朗西斯科做了个手势叫他别作声,转过身去听着。
“马!朝这边来了!”他说,“是兵!”
其他人聚在近旁,正准备上马,一下子都僵住了——是的,弗朗西斯科的耳朵没有听错,是骑兵的马蹄声,正从大路那边向他们逼来。
带着马从别的路逃,根本没有门路,康拉德却发狂似的催大家上马快逃。
可是弗朗西斯科威胁地转向他。
“要我一剑刺穿你吗?”他说,“这几匹马对我来说,比你的命,比我自己的命都要紧。往哪儿骑?骑进水里吗?不,回茅屋里去。”他转向利戈齐,“帮我把这几匹马拴到不显眼的地方。这些人也许只是路过。”
马很快就悄没声儿地拴好了。士兵们的说话声这时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兵器也叮当作响。
“来,利戈齐,”弗朗西斯科说,“你和我来扮扮兵,看我们怎么对付维斯孔蒂的人。这种游戏你和我以前玩过。”
他一边说一边拔出匕首,和利戈齐一起退进茅屋。门关上了。弗朗西斯科向四周看了看。康拉德站在桌边,到了这时候还在显摆那副银和象牙的棋子,从短上衣里一个一个掏出来,在维托雷眼前晃,维托雷一会儿心不在焉,一会儿又看得入迷。
利戈齐和托马索一左一右站在他们的首领身边。托马索的脸色苍白;维斯孔蒂留下的疤清清楚楚;他的胸口激动地起伏着。利戈齐的目光紧紧盯着弗朗西斯科。
外面突然人声嘈杂,那些兵已经到了空地上。一个声音喊道:“停!”
可是在这以前,弗朗西斯科已经把灯熄了。他们站在黑暗中。
“我认得那个声音,”弗朗西斯科在利戈齐耳边说,“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我上一次听到它,是在维罗纳,宫殿着火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利戈齐点点头。他们握着匕首,准备好了。谁也不动。康拉德伯爵把棋子塞回短上衣里。他懊恼弗朗西斯科那样怒冲冲地把他拖走,害他没来得及找到瓦伦蒂娜公主那把镶祖母绿的匕首。这会儿它本来正用得着。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士兵们下了马,队长却还坐在马上。马匹嚼着嚼子,昂着头,马具叮当作响;阿尔贝里克跟奉命牵马的人说话,那大摇大摆的腔调听得清清楚楚。
突然响起一声喊叫。
“他们发现马了。”弗朗西斯科说。
阿尔贝里克跳下马鞍。他们听得出来。火把的光忽然从墙上高处的洞口照进来,破屋顶上也透进淡些的光。门上猛地挨了一击,弗朗西斯科正用巨人般的身躯顶着这扇门。
“谁在里面?”一个刺耳的声音喊道,“开门!”接着又是一击。
可是这一击刚落下,弗朗西斯科就闪到一边——快得谁也料不到他的用意——让门猛地敞开,好像是被那一击撞开的。门槛上站着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披着镶宝石的铠甲,羽毛飘飘,光彩夺目。火把冒着烟,又没举好,借着那光看进去,屋里好像是空的。
“谁藏在这儿?”他说着,跨过了门槛,“把你的火把拿过来,吉利亚莫。”
可是弗朗西斯科动作很快。不等那兵听见,门已经关上了,弗朗西斯科又一次用他巨人般的身躯顶住了门。转眼间,达·萨卢佐听见身边有人的呼吸声,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他转身想逃,正要喊叫,一只铁一般的手卡住了他的喉咙。在昏暗的光里,这地方好像满是凶险的人影。
他果然中了圈套!他被掐得半死,咬牙切齿,恨的不只是自己的处境,更是自己的愚蠢;他挣扎着想去拔匕首,可是两只手都被抓住了。
他挣扎也是枉然;他是个强壮的人,可是抓住他的人更强壮。他想朝外面的人大喊,也是枉然;他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一股他以为凡人不可能有的力气,慢慢地、却不可抗拒地把他往后推,一直推到对面墙上。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士兵因为队长不见了,愣了一下——不过只愣了一下——就撞开了门。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达·萨卢佐死在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耸立在他上方。他们别的什么也没看见。这些人曾跟着阿尔贝里克洗劫维罗纳;他们认得那身形,他们见过那张脸。在火把冒烟的强光下,那张脸像是不属于人间,眼睛像在喷火,身形像要撑满整间茅屋。
“来把你们的队长抬走!”弗朗西斯科叫道。可是一听到那声音,一看见他走上前来时那张狂野的脸,他们扔下火把,惊慌失措地连滚带爬退过了门槛。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他们叫道,“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他们扔下火光,吓得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