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绿松石手套
斯卡拉还活着!
消息像火一样在米兰传开,连那些漠不关心的人也起了几分兴趣。这么说,那些传闻是真的了?斯卡拉还活着?在集市上,在街头,在家家户户,人们都在议论——斯卡拉的名字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可是在维斯孔蒂宫里,没有人提起它。那座城堡仍旧沉默、阴森,森然俯视着美丽的花园;只有一队又一队骑兵从侧门策马驰出,去加固那九座从前属于斯卡拉、如今归了维斯孔蒂的城——只有从这一点,才看得出这个消息对住在里面的人有多要紧。
詹诺托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停下来朝花园里望去。
他眼尖,瞧见了什么,便藏在紫绸帘子后面看着。
他脚下铺展着一片花海;再远处是园子里布置得更规整的地方,高处是白色的台地,种着柏树,在宝石蓝的天空下轮廓分明。右边是囚禁伊索塔·德·埃斯特的西塔,一座庞大而极其坚固的建筑,三面环着护城壕,有士兵把守。
塔顶的银色旗帜在夏日的空气里一动不动地垂着,詹诺托的目光从旗子移到下面站岗的士兵身上。
塔靠近宫殿的一侧有个入口,有人把守,却很少使用,半掩在桃金娘丛里——桃金娘长满了干涸的壕沟,又爬上了墙。詹诺托还在看着,先前他看见进去的那个人,戴着兜帽,裹着斗篷,这时又匆匆走了出来,飞快地从哨兵中间穿过——哨兵们故意装作没看见——很快就消失在曲折的小径上。
这一切很快,那人几乎刚一露面就不见了;随便看看的人不会怎么留意,可是詹诺托的眼睛是练出来的,他认出了那是谁:瓦伦蒂娜·维斯孔蒂。
“她一定花了大价钱贿赂,”他想,“价钱确实不小。她为什么要去伊索塔·德·埃斯特的牢房?”他目送她穿过花园,心里又好奇又怀疑。
“她胆子大,”他沉思着,“也蠢。维斯孔蒂有密探专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难道以为没人看着她吗?”
他转身回到走廊里,用手指捻着猩红长袍的衣角,暗自微笑。
秘书的心情比主人好。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竟然活着来给维斯孔蒂添堵,竟然就在维斯孔蒂手底下把冯·舒伦堡——他最宝贝的受害者之一——夺了回去,这叫詹诺托很高兴;凡是惹恼维斯孔蒂的事都叫他高兴,除非主人的怒火大到连他这个秘书也尝到了厉害。他知道公爵这时独自一人。公爵准许的那短短一次接见早就结束了。维斯孔蒂没有朋友;非见他不可的人,上午到接见厅去见他。除此之外,他和他那个败坏的家族里的其他人一样,独来独往。
他在维斯孔蒂门外停下,收起脸上的笑,轻轻敲了敲门,悄无声息、卑躬屈膝地走了进去。
虽然正是中午,屋里却很暗。维斯孔蒂不喜欢阳光,连那几扇窄窗也都遮着,挂着深紫色的帘子。
四壁镶着雕花木板,可是除了几把直背椅子,屋里只有一只长长的矮柜,敞着盖子,露出银杯和一些奇特的彩色瓶子、玻璃器皿,都扭成了奇形怪状。屋子尽头有两扇挨得很近的门,维斯孔蒂就坐在两扇门中间,缩着身子靠在墙上,紧张地睁大眼睛盯着地板。
詹诺托轻轻走进来,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只手镯,做成蛇形,翠绿色,做工十分出色。
“殿下,博洛尼亚使团派来一个信使,”他随手关上门说,“求我请您过问一下他们的事。”
维斯孔蒂飞快地抬起头,啪的一声,气冲冲地把手镯藏了起来。
“什么,博洛尼亚人也来烦我?”他凶狠地说。
“他们不过是学帕维亚人的样子,殿下,”秘书圆滑地答道,“他们想请您在他们国中对立的派别之间调停。”
“我的调停!帕维亚请过,你说得对,贝加莫也请过;可是当时求我的那两位,如今还有哪一个在那两座城里掌权?博洛尼亚人真蠢。”维斯孔蒂说。
詹诺托耸耸肩。“那用不着您操心,殿下。博洛尼亚是座富庶的城。您会考虑这件事吧?”
秘书的眼睛望着地面。吉安·加莱亚佐把手镯塞进短上衣里,站了起来。
“好,我会考虑的,”他说,“不过眼下有比利用博洛尼亚人自相残杀更宝贵的事要做。”
詹诺托等着。公爵来回踱了一会儿,接着突然说起他心头最挂念的事。
“你看斯卡拉会胜过我吗?”他急切地说,“你看,他要是真到了费拉拉,会鼓动埃斯特家族起事吗?”
“他足足先走了两个钟头,”詹诺托答道,“去费拉拉的路上机会多得很。”
“还有那些人——是谁让他们从手底下逃掉的?他们还活着吗?”
“还活着,殿下。他们是有用的人。已经折了一个阿尔贝里克·达·萨卢佐,够了——”
“他们迟早要为这个上绞架。”维斯孔蒂说。
他快步回到座位上,猛地坐下,两手像老虎钳似的紧紧抓住扶手。
“他什么也做不了,詹诺托,”他说,“他鼓动不了埃斯特家族——来反对我!不;斯卡拉统治九座城、收入只有法兰西国王比得上的时候——我剥光了他,打垮了他。可现在!”他笑了,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是个乞丐。也许他活着知道这一点,倒也不坏。这比我能想出来的任何报复都好:斯卡拉成了乞丐,在亲戚的宫廷里吃闲饭,拿讨人嫌的央求把人家的耳朵都吵聋了,在从前尊他为主的百姓面前沦为笑柄!”
詹诺托没有作声。他想象不出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会在哪位君侯的宫廷里当乞丐。
可是维斯孔蒂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一心只想着这件事,自顾自地往下说:
“还有卡拉拉,帕多瓦公爵,对埃斯特家族来说也太要紧了。没有他,他们站不住。你看他会被说动,站到马斯蒂诺一边去吗?不会的,詹诺托,我不怕他。让斯卡拉一无所有地活着吧——还有康拉德伯爵给他当盟友!”
“那么我们就不必理会他了,殿下?”詹诺托圆滑地试探道,“不值得怕的人,也就不值得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在矮桌边坐下,警觉地盯着维斯孔蒂,从身边的扁袋子里抽出几份文书。
公爵没有回答。其实他根本没听见别人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想起了心事。秘书看着他那张沉思的阴沉面孔,一想到主人可能在想什么,不禁有点发抖。他也在琢磨维斯孔蒂藏起来的那只绿手镯。
沉默变得叫人透不过气来,詹诺托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维斯孔蒂陷入这样的沉思时,他不愿单独陪他坐着。
公爵醒过神来。
“啊,”他说,突然激昂地滔滔不绝起来,“一个神也不过能说:‘我成功了——凡我着手的事,我都成功了!’我也能这样说。我成功了。我看着人生,从中取我想要的东西,取它所能给的最美、最好的东西;而代价——由别人去付。真的,我成功了!”
见维斯孔蒂这样发作,詹诺托往后一缩,没有回答。
可是公爵已经把他忘了。他只是把心里的念头说出声来。
“五年前,”他得意扬扬地说,“我骑马到维罗纳城门外,向斯卡拉挑战,要和他单打独斗。他派了个仆从出来回绝,我心里说:‘我要把那个人压得那么低,叫他觉得人生最甜美的事,莫过于想着能跟我单打独斗!’我成功了!伊索塔·德·埃斯特越过我望着别处,笑了,我说:‘我要让她活着尝到性命攥在我手里的滋味。’这一件我也成功了!
“三年前,仅仅三年前,我就站在这间屋子里,我和米兰的宝座之间隔着四条命——四条命,个个狡猾——两个还年轻。可是我——我这个最小的——把自己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都握在了手里。我说:‘该由我在米兰称王——我就是公爵。’这一件我成功了!”
他停了下来,眼睛张大,嘴唇微启,陶醉在骄傲之中。
“这种野心就是他的疯病。”詹诺托想;可他仍旧没有作声。
“还有一件,”维斯孔蒂接着说,声音变了:呼吸轻柔,眼睛愉快地闪着光,“去年五月节,我看见老百姓在田野里采花;我知道他们就是诗人所说的那种幸福的人。他们当中有两个姑娘,一个黑发,一个金发,黑发的那个身边有她的未婚夫。他们在幸福的人中间也是幸福的,他们彼此相爱——我骑着马,没有人看见我。山楂花开得又密又白,我透过花丛望着他们,发誓说:我也要幸福,就像他们一样幸福,虽然我是维斯孔蒂;我要别人只为我本人而爱我;那个金发姑娘要像她的同伴爱她的情人那样爱我——人生也要把这个给我!”
他站了起来,得意扬扬,面带微笑,把手搭在遮住他身后那扇门的挂毯上。
秘书着了迷似的望着他。
他撩起挂毯,又停下来,回头一笑,这一笑让他整张脸都变了样。
“这一件我也成功了!”他用悦耳的声音说,随即打开那扇窄门,走了,和平常一样悄无声息。
秘书抖了抖身子。
“他为什么要对我吐露心事?”他喃喃地说,“他以为我坐着不出声,就没有耳朵、没有记性——就会忘掉吗?‘这一件我也成功了!’是啊,到现在为止,一切都由着你,维斯孔蒂。”
詹诺托微微耸了耸肩,埋头写起来。
写完后,他把文稿放进袋子,等公爵来签字;他嘟囔着抱怨公爵还不回来,又待了一会儿,却不敢跟进去。后来他决定自行告退。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想起了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秘密探监后飞奔穿过花园的情景,盘算着:她要是出得起足够的封口钱,值不值得冒险去找她碰一碰。
维斯孔蒂在钱上并不亏待他妹妹,她也许出得起大价钱。可是,他敢让她知道他在暗中监视吗?
接着他的思绪又转到伊索塔·德·埃斯特身上,他带着几分兴趣,猜想她会有什么下场。
伊索塔·德·埃斯特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俘的;全欧洲都知道她是他的俘虏;托斯卡纳和帝国已经在关注米兰公爵日益壮大的势力——何况这位公爵还是个篡位者。维斯孔蒂不得不步步小心。
秘书还在想着这些事,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老路易莎——伊索塔的牢房看守兼密探——走了进来,满怀期待地四下张望。
詹诺托慢慢地打量着她;他恨她——其实他恨大多数人,可是尤其恨她,因为她在卑躬屈膝的狡猾上跟他不相上下,在贪婪上还胜过他。
“我要见公爵。”她说,信不过地看着他。
“你见不着他,”秘书答道,“因为他不在这儿。”
可是老路易莎在一把黑靠背椅上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可不听你的,”她说,“我有要紧的消息,只能讲给他一个人听。”
詹诺托心痒痒地琢磨,能不能把她的消息套过来,分一份赏钱。
“我会把你的消息转给公爵,”他说,“交给我吧,我会让他记得是谁带来的,可现在是见不到他的。”
路易莎笑了。
“我要自己送消息。”她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维斯孔蒂在他的炼药室里,”詹诺托生气地说,“不管你有什么消息,难道你疯到要跟到那里去?你就不能交给我吗?”他又放软口气补了一句。
她平静地摇了摇头。
“随你的便,”詹诺托讥笑道,“留下来见公爵吧,等着因为擅离职守给撵出去;还有,记住,盯着西塔的眼睛,比你知道的要多。”
老妇人露出不安的神色,可还是固执地坐着不动。詹诺托一把抓起袋子和文书,走了;不等她回过神来,那扇沉重的门已在他身后关上了。
“詹诺托!”她惊慌地叫道,“听我说一句——”她跑过去推门。
詹诺托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笑眯眯的狡猾面孔。
“你是把消息给我呢,还是等公爵从炼药室出来,发现你离开岗位一个钟头,也许还不止?”
“那就拿去吧,”路易莎恼恨地叫了一声,“可是我会回敬你的,詹诺托。”
她把一片羊皮纸塞到他手里。
“这是瓦伦蒂娜公主留给我、要我交给伊索塔·德·埃斯特的。好了,你还能从里面弄出什么名堂,就随你吧。”路易莎拖着脚从他身边走过,恐惧压倒了贪婪。叫她锁在那间屋子里等维斯孔蒂,她可没这个胆量。再说,下回她可以告诉公爵——他会听的——詹诺托是怎样抢在她前头的。
她拖着脚走了,詹诺托得意地回到屋里。他读了那张羊皮纸,是那许多字条中的一张:“斯卡拉还活着。”
“而瓦伦蒂娜公主把它送进了伊索塔·德·埃斯特的牢房,”詹诺托沉思着,“那么,这个消息我该不该告诉殿下呢?”
他打量着那两扇门——维斯孔蒂的椅子就放在两门之间——轻轻地试了试:一扇锁着,另一扇一碰就开了。他不敢再往下查探,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等着。时间一分一分地挨过去,他焦躁得冒火。
维斯孔蒂的炼药室并不完全是个秘密的地方。詹诺托帮他做过试验;还有一个照看炉火的助手。可是不经召唤,谁也不会跟着公爵进去。
然而时间一长,詹诺托心里盘算来盘算去,决定冒一回险。维斯孔蒂去了很久。他在做什么?这正是暗中窥探的机会。万一被抓住,秘书可以推说是担心主人的安危。詹诺托鼓起勇气,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没锁的门前,轻轻推开了它。
门里是一段黑大理石楼梯,铺着金色地毯,高高的墙上挂着红色挂毯。
台阶没几级,就猛地一转,看不见了。拐角那边飘出一缕淡淡的灰烟。
詹诺托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到了拐角,台阶还在往上,又转了个弯。
四下里非常寂静,非常安静,只有那缕懒洋洋地飘着的烟在动。詹诺托看见了一扇门,虚掩着。他暗暗吃惊。康拉德·冯·舒伦堡就是这样逃走的——从一扇没锁的门逃走的。维斯孔蒂太仗着自己的名字叫人害怕了。
詹诺托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门再推开一点。门里是外间的炼药室,一间又长又矮的灰石屋子,光从一扇大窗户透进来,窗户往墙里缩进一人深。
一只火盆里烧着明亮的炭火,上面吊着一只精致的银壶,在炭火蒸腾的热气里仿佛在微微颤动。
银壶四周的地上摆着玻璃杯、花瓶、罐子和高脚杯,有玻璃的、瓷的、金的。
除此之外,这间墓穴似的屋子里空无陈设;只有窗边的炉子上堆着一堆东西,混杂得很古怪,吸住了詹诺托的目光。他在这里干活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
一件男人的白缎子短上衣,一只香水瓶,一枝玫瑰,一副面具,一把短剑,两条缠在一起的围巾,还有一枚厚重的戒指,在一只镶嵌托盘上闪闪发光——他认得它,他在伊索塔手上见过——她的结婚戒指;这些东西都扔在两只鸟和一条猎犬中间,鸟和狗都已经僵硬,死了。
詹诺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他朝窗座一看,连他也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原来维斯孔蒂就站在那里,笔直,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得和身旁的石头成了一体,詹诺托刚才竟没看出他在那里。他从头到脚一身灰衣。右手拿着一双绿松石蓝的手套,上面用珍珠绣得富丽堂皇;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药瓶,里面装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动。他把药瓶高高举到亮处,光又强又冷地照在他仰起的脸上和浓密卷曲的红发上;詹诺托着了迷似的望着,看见他慢慢地、满意地笑着,牙齿闪着光。詹诺托看够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又把门带上,没被发现地悄悄溜下台阶,浑身发抖地回到外间,在那里跪了一会儿,仿佛在为这次万幸的脱险谢恩。他谢得不无道理。秘书刚在椅子上坐好,就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维斯孔蒂走了进来。
有一刹那,詹诺托吓得浑身战栗,可是偷偷瞟了一眼公爵的脸,他又放下心来。
“我有这个要交给您,殿下,”他马上开口说,“这是留在伊索塔夫人牢房里的。”
维斯孔蒂接过羊皮纸。
“是谁留在那儿的?”他问。
“我不知道,殿下,”詹诺托说,“是路易莎拿来的,可她不敢离开岗位太久。”
刚才险些丧命,詹诺托这时便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这不难查出来,”维斯孔蒂说,“是哪个给路易莎塞钱塞得不够多的人。”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还活着。”他又念了一遍。他把羊皮纸递还给秘书。
“让伊索塔夫人拿着它吧,”他说,“这也许能让她活下去。依我看,詹诺托,她也许会死,死于空气不好,死于幽禁。”他笑了,“我当然不想让她死。把羊皮纸给她。”他把羊皮纸交还给他,做了个手势打发詹诺托走。
显然维斯孔蒂这时既不想听人多嘴,也无意赏赐什么;秘书能这样轻易脱身,已经很高兴了。他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是谁贿赂那个女人去安慰伊索塔·德·埃斯特的?士兵们是信得过的,”维斯孔蒂沉思着,“一旦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他从短上衣里掏出那双绿松石色的天鹅绒手套,放在桌上。
手套做工完美,美极了,是一副很大的长手套,缀着珍珠和金子的流苏,尖端挂着红宝石穗子。手背上也用珍珠和金子拼成华丽的图案,里子是白缎子,上面罩着精细的丝花边。
这确实是一件艺术品。维斯孔蒂捏着穗子把它们轻轻提起来,久久地望着那浓艳的蓝色,满怀赞赏,神情却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