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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

伦巴第各执政家族的首脑,聚集在费拉拉埃斯特家族夏宫的议事厅里。

大厅一端横放着一张长桌,两个男人坐在桌边低声交谈。他们是伊波利托·德·埃斯特和帕多瓦公爵贾科莫·卡拉拉。埃斯特是个严厉的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目光锐利,嘴角刚硬;他说得很快,手指不停地神经质地敲着桌子。

卡拉拉面色红润,举止和气,一双明亮的黑眼睛,一头黑发,总带着笑。他探身向前听着,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对方。长桌另一头,和他们遥遥相对,一位眼神疲惫、嘴角隐忍的贵妇人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的树。

她是朱莉娅·贡扎加,以年幼的侄子的名义,代表曼托瓦城及其领地出席这次聚会。伦巴第敢于举手反抗维斯孔蒂的蚕食和权势的大家族共有四个,她执掌的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大厅这一端只有低低的交谈声,一切都压抑而安静;另一端却传来快活的说话声和阵阵笑声,打破了寂静。

原来宽大的窗座上坐着康拉德伯爵,正把玩着一枝桃金娘。他光彩照人,无忧无虑,穿着时髦到了极点,樱草色天鹅绒配淡紫色丝绸,华丽夺目,长长的扇贝边袖子一直拖到地上。

他腰上系着金腰带,带上用一条镶宝石的链子挂着一只插满丁香的橙子,橙子装在银丝镂花的盒子里。

康拉德伯爵还戴着耳坠,珍珠的坠子在他金色的卷发间闪闪发亮,两只手腕上各戴一只手镯;可是,即便这样女气,也没能完全抹掉伯爵身上的某种男子气概,尽管他几乎像是有意不肯承认这一点。

他身旁有个二十岁的青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美得光彩夺目,美得太耀眼,仿佛不能长久。

他的穿着也更像瓦卢瓦宫廷里游手好闲的朝臣,不像自由城邦里能征善战的贵族;他的脸有一种难得的魅力,可惜举止娇纵做作,坏了这份魅力。

“又要打仗了!”康拉德笑道,“我离开德意志以后,除了打仗什么也没干过。我该歇病假了。”

“要是这场仗是你自己找来的,就歇不成了,”温琴佐说,“谁叫你偏要爱上维斯孔蒂的妹妹——好像就没有别的姑娘一样美、追起来又安全得多似的!”

康拉德跷起腿,挑剔地看了看金鞋细长的鞋尖。

“这场仗可不是因为我追求维斯孔蒂的妹妹才打起来的,”他答道,“是你那位姐夫——”

“求求你,”温琴佐使着性子叫道,“让我稍微清静一下,别再提他的名字、他受的冤屈了!自从你们六天前骑马进了费拉拉,大家谈来谈去,除了马斯蒂诺,就是马斯蒂诺受的冤屈,就是我们得为马斯蒂诺做什么——我听这个名字都听烦了!”

“你不肯为了让他报仇雪恨,拿你的一切去冒险?”伯爵说,“可他的妻子毕竟是你姐姐,是埃斯特家的人。”

“就算这样,他也用不着为她那么慷慨激昂。维斯孔蒂不会伤害她的,可我们倒得为这个匆匆忙忙给拖进战争,真是的!”

“我欠斯卡拉一条命,”康拉德轻快地答道,“我是最不该说话的人;可是我受的冤屈也一样多、一样深。我爱瓦伦蒂娜公主。我失去了我的土地和珠宝,我的房子和仆人,可我很愿意在意大利别的地方安顿下来——把维斯孔蒂忘掉。我可不到处去引诱别人卷进我的争执。”

他一边说,一边闻了闻橙子,又把桃金娘的枝梢折下来,插在腰带上。

温琴佐那双美丽的眼睛闪着光。“那么你是个懦夫了?”他轻蔑地叫道,“要是我爱一位小姐,有人不让她到我身边,只要关她的宫殿还有一块石头垒在另一块上,我就决不罢休。”

康拉德扬起眉毛,没想到他突然换了立场。

“那你就该理解马斯蒂诺了。”他说。

“我讨厌马斯蒂诺。他烦死人了,”温琴佐使着性子叫道,“可我也不喜欢临阵退缩的人。”

康拉德的回答被打断了。伊波利托·德·埃斯特站起身来,叫他们过去。两人不情愿地站起来——温琴佐厌烦地打了个呵欠——走到桌边。

伊波利托看着温琴佐的脸,皱起了眉头。

“看来你是想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游手好闲上,”他说,“我们商量给斯卡拉多少援助,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吗?”

温琴佐往座位上一坐,像是挨了训。“援助,父亲?”他说,“我还不知道斯卡拉要的是援助呢,我以为他要的是全部!”

“我的提议是一支军队,”贾科莫圆滑地说,“一支小军队。让我们看看斯卡拉带着一支小军队能干出什么名堂。要我们拿出全部,确实是要求太多了。”

“你对这个怎么看?”伊波利托问儿子。

“我完全赞成,”温琴佐答道,“小军队也好,大军队也好,只要能让他那张阴沉的脸别在宫里转来转去就行。”

“你是个放肆的孩子,”父亲严厉地打断了他,“你姐姐结婚的时候,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屈尊拍拍你的头,你那时多骄傲。温琴佐,维罗纳公爵从前比我们高出的那一截,就跟我们比一个仆役高出的那一截一样大。轻视落难的人,既不合高贵的身份,也不合荣誉。”

温琴佐挨了父亲的斥责,红着脸坐着不作声了。贾科莫总是乐意打圆场,这时便转向曼托瓦公爵夫人。

“还有您,”他说,“您呢,夫人,把一支军队交给斯卡拉,您怎么看?”

朱莉娅·贡扎加有点疲倦地笑了笑。

“他在哪儿?怎么不来替自己说话?”她问。

“我们在等他,”伊波利托答道,“他说他会来的。他迟到了。”他不耐烦地补了一句。

“想必是忘了时辰,”贾科莫和气地插嘴说,“维罗纳公爵是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他会让我们失望的——要是他露面的话。”温琴佐压低声音说。康拉德听见了这句耳语,憋笑憋得呛住了——倒不是这话有多好笑,而是舒伦堡伯爵本就是个糊涂人。伊波利托严厉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

“这是军事会议,”他问,“还是一群——”

“是军事会议。”康拉德赶紧插话,露出他最讨人喜欢的笑容。

可是埃斯特信不过地看着他;他对这个无忧无虑的德意志人没有好感。

马斯蒂诺还是没来,贾科莫挪了挪身子,摆出一副十分耐心、十分宽容的样子。

“跟我们打交道,可不该是这个样子。”他说。

“谁肯受这种对待,就配受这种对待。”温琴佐低声说,康拉德闻了闻橙子。伊波利托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敲了敲身旁的锣,一个侍童走了进来。

“去告诉维罗纳公爵阁下,我们在等他。”他转向其他人,“那就这样定了,”他飞快地说,“我们给斯卡拉提供一支小军队——由我们几家共同出兵。”

卡拉拉默默地表示同意;朱莉娅·贡扎加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轻蔑。

大家都沉默下来,只听见埃斯特的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笃笃地敲。

接着,在大厅的另一端,两个侍童拉开猩红色的帷幕,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走了进来。康拉德抬头一看,他的仪态那样高贵,那样庄严,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会把他当成别人,哪怕只是一时。

他进来时,康拉德和埃斯特父子微微动了动身子,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着他走到桌子上首坐下。

他的穿着在所有人中最朴素,一件简单的皮短上衣,和康拉德的炫耀、温琴佐的时髦截然不同,可是他坐上会议的首席,自然而然,谁也没有异议。往日的显赫,至今还给他留下了这么多光彩。

“你们的商议结束了吗?”他问,“我要催一催诸位。再耽搁下去,维斯孔蒂就要抢先出兵了。”

他停了一下,在黑色的大椅子上坐下,锐利地看着他们的脸。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回答,接着贾科莫探过身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维罗纳公爵阁下,”他圆滑地说,“您要我们拿一切去冒险——却只给五天时间决定——我们的答复还没完全准备好,您想必不会奇怪吧?”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咬住嘴唇,忍住了一句气话。

“在这样的事情上,五个钟头就够了,阁下。”他平静地说。

这时埃斯特急忙开口了。“我们已经商定了,马斯蒂诺——是我们大家一致同意的。”他询问地看了看其他人。谁也没有回答,伊波利托就把沉默当作同意,接着说:

“我们会援助你,马斯蒂诺,我和卡拉拉,还有曼托瓦公爵夫人——”

他有点紧张地停了下来,贾科莫明亮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马斯蒂诺的脸。

“费拉拉公爵阁下说得对,”他圆滑地插嘴说,“我附议。”

帕多瓦公爵话音里那种屈尊俯就的腔调,深深刺痛了斯卡拉;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

“你们拿什么援助我?”他平静地问。

埃斯特还在犹豫,因为这个提议连他自己都觉得寒碜,贾科莫却用平稳的语调替他回答了:“我们用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援助您,斯卡拉阁下,从帕多瓦、曼托瓦和费拉拉招募;装备精良,而且——”

可是斯卡拉已经站了起来。

“用不着一一夸他们有多好了,帕多瓦公爵阁下,”他说,“因为我拒绝你的提议——这提议真不愧是卡拉拉家的人提出来的!”

贾科莫气得脸色发白;商人出身是他的痛处,马斯蒂诺这话正戳中了要害。

“拒绝!”伊波利托叫道,“一万人!”斯卡拉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一万人!”他重复道,“是的,我拒绝一万人。我还以为你从前爱过我,埃斯特,以为你是个真正的军人,不会拿这样的提议来侮辱我。”

“我们可以再多给一些——”伊波利托开口说。

“你以为我看不穿这一套吗?”马斯蒂诺苦涩地打断了他,“这个提议不过是要打发我走——这个宫廷当初巴结着款待我,如今要把我打发走,这比直截了当地拒绝更稳当。一万人!我原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埃斯特。”

伊波利托被这番责备刺痛了,答道:“那就五万。”

“一个堂皇的数目。”康拉德插嘴说;可是斯卡拉怒冲冲地转向他们。

“不!”他叫道,“五万也好,十万也好,都不要,我不要拿他们去给维斯孔蒂消遣解闷——维斯孔蒂单是我的城就占了九座,维斯孔蒂和法兰西结了盟,帝国也跟在他后头,维斯孔蒂拿下了贝加莫、洛迪和博洛尼亚,半个意大利的雇佣兵都拿着他的饷!不,埃斯特,我当年太显赫了,受不了这个。既然你们这样忘了我从前是什么人,忘了我的妻子是谁——我就离开你,不再为了你不肯痛痛快快给的兵,来扰你的安宁。还有你,卡拉拉,我也离开你——让你糊里糊涂地等着维斯孔蒂盯上你;到那时候,你的一切谨慎都救不了你。这期间,我要到托斯卡纳的城市里去试试,看意大利还有没有敢面对暴君的男子汉!”

面对他的怒火,他们默默地坐着。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那目光叫他们不敢正视。

“我走以前,只请你们听这一句,”他激动地说,“有一件事,你们的怯懦碰不着;有一件事,就算你们卑鄙地丢下我,没有你们帮忙我也要做成,那就是,不惜任何代价,让——”他的声音发颤了,“——让我的妻子伊索塔得到自由。我要救她出来,”他严厉地接着说,“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我说到做到;她一定会得救,哪怕要我赔上我的荣誉。”

他转身走开,可是康拉德伯爵站了起来,马斯蒂诺激起的热血让他一反常态。

“我跟你去。”他叫道。

“你到底要什么,马斯蒂诺?”伊波利托在他身后叫道,几乎慌了神,“你到底要什么?”

斯卡拉在大厅中央转过身来,又愤怒又痛苦,显得威风凛凛。“全部,”他骄傲地说,“你能给的全部,最要紧的是,你的信任。我不是个几个兵就能打发的孩子。我需要摩德纳、费拉拉、帕多瓦,你们手里伦巴第的每一座城;你们所有的钱,所有的军队,你们能给的一切——这样我才能打垮维斯孔蒂。我上次倒下,是因为遭了最卑鄙的背叛。我再也不跟三心二意的朋友结盟了。”

他又一次转身要走,这回康拉德紧跟在他后面;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叫住了他,是朱莉娅·贡扎加。

“您离开我们以前,我有一句话要说,斯卡拉,”她说,“我所有的一切,曼托瓦和它的领地,都听您调遣;能由维罗纳公爵阁下这样伟大的统帅指挥我的人马,我感到骄傲。”

马斯蒂诺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

“多谢您的厚赠,夫人,”他说,“更要谢谢您给得这样大方得体。”他还没来得及多说,温琴佐就冲动地站了起来。

“难道我们要被一个女人比下去!”他叫道,那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这不合我们的荣誉,父亲,难道我们让曼托瓦去跟维斯孔蒂打仗!”

伊波利托也同样动了感情。

他朝马斯蒂诺走过去,伸出手来。

“请原谅我太过小心,”他淡淡一笑,说道,“能和你结亲,我现在和从前一样骄傲;我手里的一切都归你,随你拿去对付维斯孔蒂。”马斯蒂诺一把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不会后悔的,”他说,那颗慷慨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后悔。”

这时,贾科莫·卡拉拉精明谨慎,已经飞快地盘算出来:至少眼下,公开站到斯卡拉一边,哪怕要这样倾其所有,对他也最为有利。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和气而坦率地说,“我所有的一切都归你,斯卡拉。”

“那么过几天我就向维罗纳进军!”马斯蒂诺叫道,“有了你们慷慨的援助,我就能把它夺回来!我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感谢的话,”他接着说,“可是以我的名誉和我的剑起誓,埃斯特,卡拉拉,还有夫人您,你们永远不会后悔对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