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格拉齐奥萨的情人
米兰画家阿尼奥洛家的院子里,阳光强烈而金黄。院子中央的粗石水池里喷着泉水,阳光照在水上闪闪发亮;栗树蜡一样的花朵映着宝石蓝的天空,显得格外鲜明。
院子是石头铺的。三面围着墙,一面墙上开着临街的门;对面是一座大花园,从一道拱门进去,拱门上的小门总是半开着。
方院的第四面是住宅,背靠着爬满常春藤的墙。那是一幢又长又矮的房子,上层比下层突出一截,用雕花石柱撑着。
墙脚下种着宽宽的一圈花草,有的攀援而上,有的开满鲜艳的花,在地上蔓延;楼上突出的那一层底下凹进去一块,清凉的蓝色阴影里摆着一盆盆舒展的大蕨草,碧绿碧绿的,中间夹着鲜红的花穗。
中央的水池长满了青苔,绿得像天鹅绒,清澈的水面上铺着睡莲扁平的叶子。墙头上耸起芳香的栗树,扇子似的枝叶和雪白的花朵一层又一层,衬着灿烂的天空;穿过那道爬满玫瑰的矮拱门,花园一直伸展开去,五彩缤纷,令人目眩,白的、淡紫的、黄的、粉的、蓝的、红的,一直伸进柔和的远方,成了一片摇曳的树林。已是傍晚时分,影子越拉越长。房门敞着,小个子画家从屋里走了出来,走进阳光里,擦着脸,抖着衣服。
他从头到脚糊满了绿色的烂泥,短上衣破了,手上满是抓伤,脸又热又冒汗。他想把身上粘的泥弄掉,试了几下都是白费,便哭丧着脸四下看了看。
“格拉齐奥萨!”他叫道,“格拉齐奥萨!”
楼上一扇格子窗打开了,格拉齐奥萨探出头来。
她一看见父亲就笑了。“您又下到您那条地道里去啦,父亲?”她在窗口喊道。
阿尼奥洛好脾气地做了个鬼脸。“可不是,”他答道,“还在那一头掉进了一个水塘。”
“那一头!”女儿重复道,“那么您走通了?”
维斯塔尔尼尼满意地搓着伤痕累累的双手。“对,”他笑着说,“我扯破了衣服,跟荆棘打了一仗,踩着了癞蛤蟆,被灰尘呛得透不过气来,还在黑地里摔了个嘴啃泥,然后我——”
“掉进了水塘!”格拉齐奥萨笑道。
“走到了那一头,”小个子画家叫道,“走到了那一头!”格拉齐奥萨从窗口消失了,随即跑进院子,身材苗条,穿着一身猩红的衣裙。
“走到了那一头,”维斯塔尔尼尼气喘吁吁地又说,“一条了不起的地道,格拉齐奥萨,这就是我们发现的东西;宽得必要时能开过一支军队,还有一个隐蔽的出口,穿过一个山洞,一直通到——”
“一个水塘。”格拉齐奥萨瞟了一眼他的衣服,提醒道。
“一片树林——水塘不过是附带的;一片树林,在城外两英里左右。”
“那么,既然这一头要从我们家进去,就只有我们能进得去了?”格拉齐奥萨说。
“只有我们,”画家骄傲地答道,“而且,格拉齐奥萨,我们要一直这样。”
“您是说您谁也不告诉?”女儿问。
“对;它会大有用处。我讨厌老是要过城门,向每个无礼的兵交代自己的来历。到了要紧的时候,比方说打起仗来,那时也许可以说出来。”
“我看我们现在就该说出来,”格拉齐奥萨若有所思地说,“我看我们该告诉公爵。”
“告诉那个墙头草!”维斯塔尔尼尼说,“我告诉你,它会大有用处;关税差不多要把我弄破产了——现在我可以把在城外买的东西都从密道里运进来了。”
“这可不大诚实,父亲。”
阿尼奥洛笑了。
“是我发现的,”他说,“谁也不知道,公爵少收我那点关税也不打紧。”
“这会儿您还是先去换衣服吧,父亲,”格拉齐奥萨笑道,“您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别的话说了。”
维斯塔尔尼尼朝屋里走去,女儿又在他身后轻轻地叫道:
“我可以告诉安布罗焦吗,父亲?”
“绝对不行,”阿尼奥洛答道,“他的良心会不安的——他太严肃、太老实了——”
“他才不是呢,”格拉齐奥萨气愤地说,“我是说——他不会说出去的——我敢肯定他不会说出去的!”
“我也敢肯定——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阿尼奥洛笑着说,“好了,答应我,格拉齐奥萨,你谁也不告诉,连你那宝贝安布罗焦也不告诉——我偷运进来的头一样东西,就是给你的一件新绸裙!”
格拉齐奥萨笑了,在池边坐下。
“我答应,”她喊道,“不过那件裙子嘛,您怎么都可以给我带来的!”
维斯塔尔尼尼转身进了屋,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格拉齐奥萨若有所思地望着院门,又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手臂,叹了口气。
两只养熟了的鸽子从栗树上盘旋着飞下来,在院子里昂首阔步地走着,炫耀着白色的尾巴。
格拉齐奥萨正在出神,忽然看见了它们,正要起身去拿它们的晚食,小个子画家已经洗干净、换了衣服,端着一只扁盘子匆匆走了出来。
“你们的吃食来了!”他冲着鸽子叫道,“饿了吗,小家伙们?”
他把谷粒撒了出去,像下了一阵金色的雨。
“安布罗焦今天不在,看不到你喂它们了,”他接着说,“他怎么来晚了,格拉齐奥萨?”
“路远哪,”她答道,“他是从干活的修道院过来的,父亲,修士们一点时间也舍不得让他离开祭坛画。”
“那只手镯呢?”阿尼奥洛说,“他发誓要给你拿回来的。”
“我真希望他没发这个誓,”姑娘难过地说,“我怕他会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来。他怎么能从维斯孔蒂宫里把它拿回来呢?”
“他拿不回来的,”小个子画家乐呵呵地说,“就算是坠入情网的人,也不至于疯到为了一个小玩意儿去跟维斯孔蒂作对。”
“可他发誓说我会再拿到它。我把怎么丢的告诉他,真是太冒失了。”格拉齐奥萨答道。
“那他就会以为你把它送给了隔壁的石匠,那可就要恶语相向、怒目而视了。‘哈——哈——出来受死吧,你这恶棍!你这鬼鬼祟祟的狗,你撒谎!’接着拔出剑来,你晕倒在地——要不就是哀叹你生下来的那一天。再往后,电闪雷鸣——血流成河——闹事的人被赶到街上——兵来了——我们全家都因为在街上斗殴闹事进了监狱。”
“您太爱开玩笑了,父亲,”格拉齐奥萨说,“要是安布罗焦想把手镯拿回来,事情可能会很严重的。”
这时外门上轻轻响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她脸上泛起红晕,站了起来。
“是他,父亲!”她低声说,“我就知道他不会失约的。”
阿尼奥洛赶紧上前拉开门闩,进来的果然是安布罗焦。
格拉齐奥萨的情人中等个子,身材瘦削,一双灰眼睛很好看。他穿着学生的朴素衣服。今天他的右手用吊带吊着,另一只手拿着一卷画稿。
“还活着!”阿尼奥洛和气地说,“格拉齐奥萨还怕你为了拿回她的手镯,叫维斯孔蒂的剑给刺穿了呢。”
安布罗焦没怎么理会画家,轻轻关上门,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格拉齐奥萨。
“你为我担心了吗?”他温柔地说,“我平安无事,我的美人,你瞧,我说话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从袍子里掏出那只祖母绿手镯,笑着递给姑娘。她站在那里,又惊又喜,脸都红了。
“你把它拿回来了,”她叫道,“从维斯孔蒂宫里!”
安布罗焦温柔地抚着她明亮的头发。
“手镯是你的,”他说,“所以我就去拿了,给你带回来了,哪怕是从维斯孔蒂宫里。”
阿尼奥洛惊奇地瞪着他。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叫道。
安布罗焦笑着碰了碰缠着绷带的胳膊。
“只受了一点小伤,”他说,“好在不是我画画的那只手。”
这时格拉齐奥萨插进话来,一会儿心疼他的伤,一会儿夸他勇敢,说得激动万分,不住地抚摸着那只受伤的手。
“你把它拿回来了——是用武力?”阿尼奥洛又问,不敢相信。
“说是武力也好,随你怎么说都行,”安布罗焦答道,“用不着再提了。你们不会有危险,这就够了。不会有人跟到这里来把它要回去的。”
格拉齐奥萨吻了吻失而复得的宝贝,又把它扣回手臂上。
“除了在家里,我再也不敢戴它了。”她说。
安布罗焦拉起她的手,领着她朝屋里走去。
“别怕,亲爱的,”他低头笑着看着她,答道,“想在哪儿戴、怎么戴都行。蒂西奥·维斯孔蒂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姑娘抬起头来,他那发号施令的口气叫她吃了一惊。
安布罗焦注意到她询问的目光,和气地一笑,把话岔开了。
“公爵烦了他那些怪脾气,正派人把他看得更紧,”他说,“从今往后,他不会常在街上骑马乱逛了。”
“我替他难过,”格拉齐奥萨冲口而出,“我真替他难过。”
他们到了屋门口,阿尼奥洛先走进昏暗的门厅,领他们走上一段平缓的木楼梯。
“这可是个叫人激动的消息,安布罗焦,”他回过头来喊道,“我是说维罗纳公爵逃脱的事。你看会打仗吗?”
“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安布罗焦轻声答道,眼睛望着格拉齐奥萨,“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看斯卡拉扰乱不了米兰多少安宁。”
这时,阿尼奥洛已经到了楼梯顶上,拉开一扇宽门让他们进去。这是阿尼奥洛的画室,满是画家这一行的零碎东西,乱得叫人看着舒服。“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说,“斯卡拉是个了不起的名字。我要是维斯孔蒂,就不会觉得安心。”
格拉齐奥萨和安布罗焦走进这间长长的屋子,屋子又高又亮,窗户朝着街道大敞着。
安布罗焦在一只大画架旁坐下,轻轻把格拉齐奥萨拉到身边,一边转向阿尼奥洛。
“米兰公爵有什么可怕斯卡拉的?”他问。
“什么都怕,”维斯塔尔尼尼激动地叫道,小个子画家最爱发表高见,“什么都怕。你等着瞧吧,安布罗焦,看维罗纳公爵会不会突然袭击维斯孔蒂的哪座城。”
“他没有军队,”学生说,“他鼓动不了埃斯特家族。”
“他会的!”阿尼奥洛叫道,“他会的——他和康拉德伯爵。康拉德伯爵逃走的时候,你难道不高兴吗,安布罗焦?我们是从兵那里听说的。格拉齐奥萨打心眼里高兴,男女老少都该高兴。那样的下场!他逃过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安布罗焦正在一只瓷碟里调颜料,有点不耐烦地用脚轻轻点着地。
“我们何必谈斯卡拉——谈维斯孔蒂呢?”他说。
“维斯孔蒂!谁想谈他?”小个子画家答道,“我听到过他的一些传闻,太可怕了,不能当着我们格拉齐奥萨的面讲。”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您跟那些兵闲扯得太多了,父亲,”格拉齐奥萨说,“我不喜欢那些兵,您也不该听他们讲维斯孔蒂的事。”
“看来他们讲得有点太随便了。”她的情人喃喃地说,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格拉齐奥萨?”她父亲叫道,“好像公爵的事我们只能从兵那里听来似的。最近传开了一些好听的故事,可不是兵说的。”
“我们不开始画画吗?”安布罗焦插嘴说,“我记得您说过,这些传闻不该让格拉齐奥萨听。”
“真的,说得对。”小个子画家忙忙叨叨地走到第二只画架前,拉开挂在大画板前的帘子,露出一幅快要完成的画,画的是穿猩红长袍的圣卡特琳娜。
“你的画看着不错,安布罗焦,”他说,又揭开安布罗焦身旁那只画架上同样的罩子,凝视着与之配对的画板,上面画的是大天使米迦勒,“不过我的更好,”他又说,“这也是应该的:你的画会随着年纪长进的。”
“这幅画跟您的圣米迦勒一样好,父亲,”格拉齐奥萨说,“而且画得很像。”
“不,连你一半美都没画出来,”安布罗焦喃喃地说,“你可不容易画,格拉齐奥萨。”
阿尼奥洛专心地端详着他的画。
“拿你当圣米迦勒的模特儿,真是个荒唐的念头,”他终于说,“你可没法激发我画出圣米迦勒来,安布罗焦。”
“那他让您想画成什么呢?”女儿问,看父亲那么认真,不禁微笑。
阿尼奥洛笑了。
“什么圣徒也不像,”他说,“他什么也不像,只像圣方济各传说里那个改邪归正的坏小伙子,而且还没怎么改好呢!”
格拉齐奥萨笑得更厉害了,可是安布罗焦微微红了脸,咬住了嘴唇。
“欢迎您下回把我画成那个角色,”他说,“这会儿,我先画我那位圣卡特琳娜的袍子。”
他在画架前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格拉齐奥萨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阿尼奥洛又仔细端详了一遍圣米迦勒,最后还是把帘子沿着横杆拉上了,他一天的活已经干完了。他在窗座上坐定,心满意足地看了那两人一会儿;可是小个子画家的舌头闲不了多久,安布罗焦来访正是他滔滔不绝的好机会:这年轻人家住科莫,眼下不是又关在五英里外的圣约瑟修道院里,替那些贪心的修士画祭坛画吗?他偶尔来米兰一趟,他们都舍不得。他哪里知道城里的新闻?
“今天早上我们看了一场好热闹的游行,安布罗焦,”他说,“奥尔良公爵的随从队伍过去了,真是好看。我们本指望看到公爵骑马出来迎接,可是吉安·维斯孔蒂殿下总是深居简出。我们虽然住得离城门这么近,我却从来没见过他,见过也只是戴着头盔的;可是听说他很喜欢雕刻和绘画,正在盖的那座宏伟的新教堂一定会盖得很出色。我倒真想看看,一个又是暴君又是画家的人长什么模样。”
安布罗焦俯身作画,没有回答;可这对那个爱说话的小个子毫无影响,他接着说:
“可他没来,我们就只好看看那位法国王子,他要娶瓦伦蒂娜公主。格拉齐奥萨不喜欢他;我倒觉得他长得还算体面。”
“他神情不怎么快活,看样子也有点傻,”格拉齐奥萨说,“他又不是为了爱情结婚,我替瓦伦蒂娜公主难过。”
“你总是在替什么人难过,”父亲说,“公主从来不是为了爱情结婚的。”
“那我真高兴我不是公主。”格拉齐奥萨笑着说,抬头望着她的未婚夫。
安布罗焦抬起她的手,送到唇边,默默地吻了一下。
阿尼奥洛接着讲他的见闻,不时朝窗外看几眼,提提精神。
“我们这儿看出去景致很好,只是有些游行就没有今天这一场叫人愉快了。尤其有一回——几个礼拜以前——那天我们都躲在屋子后面。那些兵说,老维斯孔蒂骑马去布雷西亚,他的儿子跟在后面!啊,就凭那天干的事,公爵的灵魂就算是完了,安布罗焦。”
这话说完,屋里一阵沉默;画家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安布罗焦扔下画笔,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我画不下去了,”他说,“我累了。”
女儿的这位情人有时叫他捉摸不透。照安布罗焦自己的说法,他身世平常,经历也简单,可是他的举止却变化得出奇:有时候发号施令,作为一个穷画师,冷傲得出奇;有时候声音尖利,有时候又古怪得叫人生畏。可是他对格拉齐奥萨总是温柔的,这时她眼里也只看得见他那张苍白的脸。
“难怪你累了,”她温柔地说,“从圣约瑟过来路那么远,你的手又疼,还什么都没吃。”
安布罗焦弯下腰,吻了吻她仰起的脸。
“就算是从你手里接过来,我也不能留下来吃了,”他叹了口气说,“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只是来把手镯给你,亲爱的;不过快了,祭坛画快画完了,到那时我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画完,”姑娘喃喃地说,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什么时候?”
“到仲夏,格拉齐奥萨。你也觉得时间太长吗?”
“我这么快活,安布罗焦,好像不可能更快活了;可是我想,等你的祭坛画画完了,我还会更快活。”
安布罗焦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画。
“要是我能留下来就好了。”他说,又吻了她一下。
“天还早呢,就是对圣约瑟来说也还早吧?”阿尼奥洛说。
安布罗焦朝昏暗的街上望了一眼,几个衣着华丽的骑手正从那里经过。
“院长要我早点回去,”他说,“那么,再见了,父亲,暂时再见!”
“好吧,非走不可,那就走吧,”维斯塔尔尼尼乐呵呵地说,“你这人勤快,误不了事。不过,格拉齐奥萨,就算你的情人走了,我们也还有热闹可看。今天晚上,贵族们要骑马进城,去赴维斯孔蒂为那位法国公爵举行的宴会。那一定是一场盛宴,可我怀疑瓦伦蒂娜公主能不能像你一样快活,格拉齐奥萨。”
可是女儿没有回答,她不在屋里,而在昏暗的楼梯口跟未婚夫告别;等阿尼奥洛从窗口转过身来,她已经挽着他的胳膊穿过院子,到门口去说最后几句话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她低声问。
“你父亲笑我勤快,可是天知道离开你我心里有多难受,亲爱的。两天以后我再来看你。”
他们到了门口,可他还是流连不去,凝视着她那张温柔的脸。
“再见,”他终于笑着说,“两天,我美丽的格拉齐奥萨。”他捧起她的脸,吻了她。
“再见。”她笑着说。他猛地一狠心,走了。
可是一离开那座房子,走出一段路,格拉齐奥萨的情人就停了下来,好像拿不定主意,接着拉起兜帽,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城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他从手上扯下绷带,扔到一边。
他的左手和右手一样完好无损。
他又飞快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条僻静街道的拐角,一个弓着背、穿黑衣的人从一座房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詹诺托。
“有消息吗,詹诺托?”格拉齐奥萨的情人低声问。
“我在这儿等您,殿下,是要告诉您,他们等得不耐烦了。您不在,大家都觉得奇怪。”
两个骑马的人走过,安布罗焦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没有人看见你在这儿等吧?”他问。
“没有,殿下,我小心着呢。”
“很好,”对方说,“往宫里那边去吧,詹诺托。我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