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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的祝酒

维斯孔蒂宫里灯火辉煌,人声嘈杂,一片欢腾。

法国客人们衣饰华丽,凡是财富和品味求得到的应有尽有;他们仿佛把自己那份无忧无虑的欢快也带来了一些,洒进维斯孔蒂家阴森的府邸。

入口那段精美的白大理石台阶上铺着紫绸地毯,金色的栏杆上缠着玫瑰,散发着芬芳。楼梯口通出一条长廊,深嵌在石墙里的宽窗把它照得通亮,从窗里看得见长长的矮阳台上堆满了桃金娘、柠檬、香橼、橙树和艳丽的花,香气浓郁,繁茂丰盛,让走廊里满是夏天的气息。纤细的枝蔓垂下来,和挂毯僵硬的褶子交织在一起——那些挂毯稀有而昂贵,挂满四壁,也铺满了地面。

每隔一段立着一尊雕像,都是古代艺术的杰作,摇曳的吊灯闪着金光,把它们淡淡地照亮。

楼梯、走廊和长廊里到处都是维斯孔蒂那些华贵的客人,熙熙攘攘,光彩夺目——贵族老爷和贵妇人们,都是那个零落的法兰西宫廷拿得出手的最出色的人物。他们见惯了排场,来自欧洲最讲究的宫廷,可是一个意大利篡位者摆出的这番豪奢,还是让他们惊奇,几乎让他们敬畏。

蒂西奥·维斯孔蒂穿着最华丽的衣服,戴满了心爱的珠宝,混在人群里,快快活活,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那些灯光和色彩,耳朵里只有人们跟他说话时和善恭敬的口气,全不理会那个默默跟在后面的侍童。

宫殿宽大的入口平时总是那么阴沉,这时却朝街敞开着;火把通红的光焰、披挂华丽的马匹闪闪发亮、侍童和武士们忙忙碌碌,宫里的朝臣们都看得见,城市和宫殿融成了一片辉煌。

“但愿法国人永远在这儿,”蒂西奥兴奋地叫道,“我喜欢宫里亮堂堂的,热热闹闹的。”

绸缎快活的窸窣声,外国人优雅的风度,都叫他很高兴,他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一样笑着。可是突然之间,他脸上的光彩一下子全灭了。

“吉安。”他呆呆地说。

“公爵!”他身后的朝臣们跟着说,嘈杂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吉安·维斯孔蒂正沿着长廊走来,后面跟着几个穿银绿两色毒蛇号衣的侍童。

他漫不经心地从两排鞠躬的朝臣中间走过。那里有许多骄傲的法兰西贵族,要他们在这个人面前恭恭敬敬、一声不吭地站着,实在难受,因为这个人能登上宝座,凭的全是罪行。

在他们看来,这门亲事是屈辱,是法兰西王冠的耻辱;可是对维斯孔蒂来说,这是一场胜利,是他野心的圆满加冕。他心情很好,走过蒂西奥身边时停下来笑了笑,告诉他今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哥哥的家业全让他占了,这点施舍并不算多。

维斯孔蒂走了过去,猩红长袍的后摆一消失,好几个法国人便扬起眉毛,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那个随时听候吩咐的秘书在人群里等着维斯孔蒂看见他;公爵打发走侍童,招手叫他上前。

“维罗纳和曼托瓦都没有消息?”他问。

“没有,殿下。”

“没有?信使来晚了。不过说到底,他们又何必急呢?”维斯孔蒂说,“斯卡拉现在还不大可能出兵。”他笑着补了一句。

“要是他还能出兵的话,殿下。”秘书圆滑地答道。

两人退到一扇敞开的大窗户的窗洞里,维斯孔蒂朝窗外望去:蓝色的夏夜里,一座相邻建筑的轮廓清清楚楚地耸立着,森严、黑暗、沉默——那是伊索塔的牢房。

“叫那里的守卫加倍。”他说。秘书鞠了一躬。

“至于瓦伦蒂娜公主,殿下,”他讨好地说,“她平平安安,正和侍女们在祈祷。她一举一动我都盯着。”

维斯孔蒂从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他今晚倒很慷慨,这可难得,詹诺托心里酸溜溜地想。

“拿着这个,算是你的辛苦钱,”他说,“现在你不用再看着她了;当着我的面,新郎又在等着,她总不至于逃掉。告诉客人们,我去把新娘领来,詹诺托。”

维斯孔蒂顺着一条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门前站着两个士兵,是守卫他妹妹住处的。他悄没声地走过来,士兵退到一旁;维斯孔蒂推开双扇门进去,飞快地穿过几间空荡荡的前厅,一直走到妹妹用的小礼拜堂。

礼拜堂里光线昏暗,点着几盏红灯,投下的阴影比照出的光还多;高高的彩色玻璃窗这时已几乎显不出颜色。瓦伦蒂娜就坐在一扇窗下的地板上,头靠着雕花的墙,两手无力地搁在膝上。

她穿着一件火焰色的缎子衣裙,头发精心梳过,缀着红宝石和珍珠。哥哥进来,她一动也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熏香,还有白玫瑰的香气,几枝白玫瑰正在祭坛的台阶上凋谢。

“我们在等你,瓦伦蒂娜。”维斯孔蒂说。

她的两个侍女从阴影里走上前来,低声告诉公爵,她们拿她毫无办法。他示意她们退下。

“瓦伦蒂娜,来吧!想想从今天起在你面前展开的那种辉煌的生活。”维斯孔蒂的口气很温和,那是如愿以偿的人才有的温和,“你说不定会当上法兰西王后。”可是瓦伦蒂娜·维斯孔蒂太像她哥哥了,一样心气高,一样骄傲任性、不受管束,这样向强权低头,她不能不恨。她恨哥哥的暴虐。她恨这门亲事。嫁给一个对她漠不关心的丈夫,待在一个游手好闲、穷困潦倒的宫廷里,身边全是外国人、陌生人,远离故土,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不能任人逼着去过那种日子。她站了起来,豁出去了。

维斯孔蒂站着等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来吧,”他又说,“奥尔良公爵在等着。宴席已经备好了。”

有一刹那,她恨他恨得发狂,恨意压倒了一切,她发疯似的想要一步也不动,想要抱住祭坛,想要往地上撞,做什么都行,就是不服从。她知道他弑父的事;他又不是长子。她不服从。

反抗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她看了一眼他的脸,那些话就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抗拒只是白白地犯傻,拒绝只是白白地受辱。她落在他手里了。她再开口时,低声下气,结结巴巴,含着眼泪。

“吉安,”她低声说,“吉安——我以前从没求过你什么。吉安——这门亲事叫我厌恶——”她停了一下,接着走上前来,眼里满是哀求,“吉安——体谅体谅我——发发慈悲吧!”

“奥尔良公爵在等着,”维斯孔蒂笑着说,“让我领你去见他,好吗?”

瓦伦蒂娜往后退去,扶着墙站稳了。

她想起了康拉德,又苦涩又羞愧;想起了他那些表忠心的誓言,他怎样发誓说决不让她嫁给那位法国王子——而现在——他自由了——已经自由了许多天了,却连一句话、一点表示也没有。

维斯孔蒂把礼拜堂的门大大推开,从隔壁屋里把妹妹的侍童叫到她身边。瓦伦蒂娜看着他,注意到他跳起来听命时,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是个金发少年,眼神热切,带着浪漫的痴心崇拜着她,她常常为此暗笑;可是现在——

他托起她的裙裾,维斯孔蒂伸出了手。门外,士兵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岗;再远处,快活的人群来来往往。瓦伦蒂娜默默地往前走,心里却燃烧着反抗的仇恨。

“我还要再争一次自由。”她紧紧抓住这个念头;穿过大走廊时,她也像哥哥一样望见了伊索塔牢房那森严的轮廓,“我也要把她救出来。”她心潮澎湃地又想。

维斯孔蒂以为她屈服了,给吓得服服帖帖了,看着她走在前面,穿过宴会厅,见她是全场最美、最骄傲的人,心满意足地笑了。

衣着华丽的朝臣们涌了进来,满眼是色彩和珠宝;维斯孔蒂坐在桌子上首,带着几分轻蔑打量着客人们一张张女人气的脸和轻浮的举止。

“没有消息?”他低声问站在他椅子后面的詹诺托,“费拉拉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殿下。信使随时都会到。”

大厅里点着无数蜡烛,一片通明,满桌精致的银器和玻璃器上跳动着千万道光影。

明亮的光也落在瓦伦蒂娜·维斯孔蒂颈上的红宝石上。她坐在哥哥身边,脸色苍白,眼睛闪闪发亮。维斯孔蒂右边坐着她的新郎奥尔良公爵,一个风度优雅的年轻人,眼睛无神,下巴后缩。稀疏的浅色头发用油脂和卷发钳精心弄成一个个僵硬的卷子,胡子两头捻得很讲究,两颊搽着厚厚的胭脂。

瓦伦蒂娜看了他一眼,就再也不理他了,顺着熠熠生辉的长桌望向对面的大门,那里挤满了穿号衣的仆从、匆匆忙忙的侍者和等候差遣的侍童。至于那位法国公爵,他和维斯孔蒂交谈着,对那几乎掩饰不住的轻蔑视而不见——不是太迟钝看不出来,就是太圆滑不去计较。

宴会厅坐满了;客人们都入了座,秘书退到仆役中间,悄悄溜进了前厅。看过宴会上的强光和辉煌,这间屋子显得黯淡阴沉,詹诺托被一个蜷缩着的人绊了一下。

那是瓦伦蒂娜的侍童,正在伤心地哭。

“可怜的傻瓜!”秘书嘟囔道,“你丢了心还不够,还想丢了差事吗?”他笑着走了过去。可是走了一两步,他又停住了。宫殿的窗外飘来一阵声音,像是远处的嘈杂和骚动,可是那么微弱,他简直拿不准是不是听错了。

侍童站了起来,给人撞见,很不好意思。他年纪很小,这份伤心在他是千真万确的。他有点哽咽,强忍住抽泣。

“别出声!”詹诺托生气地说,“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秘书走到最近的窗前,急切地探出身去。

几个骑马的人和士兵举着熊熊的火把飞驰而来;一扇扇窗户打开了,人们跑来跑去。

“有什么坏消息传开了。”詹诺托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这时,愤怒的叫喊和惊恐的哭喊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借着几个骑马人的火把光,秘书看见一大群乡下人,背着家当,有的赶着成群的牲口,还有些士兵衣衫破烂、满身尘土。

“恐怕确实是坏消息。”他喃喃地说,焦急地等着。

那边宴会厅里,一道明亮的光从帘缝中射出来,洒过这间屋子;那里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还有人伴着琉特琴用法语唱歌。侍童攥紧拳头,转身要走。

“等等,”詹诺托说,“等等。你要是想寻死,我看机会来了,总得有人把坏消息报给维斯孔蒂。”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个脸色煞白的仆人走了进来。

詹诺托走上前拦住他,他叫道:“大人,出了大祸了——乡下人成群结队地涌进城门——城里乱成一团了。”

“信使呢!”詹诺托叫道,“信使呢!”

“信使没回来——可是没派去送信的,倒有一大堆人在报信,大人。”那人正说着,一群乱糟糟的人,有士兵也有仆人,跟在他后面挤进了屋子。

“轻点,朋友们,”詹诺托止住他们激动的叫嚷,指着遮住宴会厅的帘子说,“公爵在里面!”

一个满身尘土、脸色煞白的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人群不大,却越聚越多。

“我带来了公爵非听不可的消息,”他说,“而且要快。”

“你从哪儿来?”秘书问,“你有什么消息?”

“从天亮起我就一直在逃命——我是布雷西亚守军里的仆役——布雷西亚完了。”那人喘着气说。

“布雷西亚!”众人惊恐地跟着叫道,“布雷西亚陷落了?”

“对,陷落了——落到了斯卡拉手里。”

詹诺托困惑地四下看看,不敢相信。

“斯卡拉在布雷西亚?”他说,“你在做梦!”

可是这时屋里已经挤满了神色慌乱的人,拦都拦不住,四面八方都在说着这个坏消息。

“布雷西亚——今天天亮的时候,斯卡拉挟着连胜的势头向我们猛扑过来——两个钟头城就陷落了。”

“可维斯孔蒂还以为他在埃斯特的宫廷里闲着呢!”詹诺托脱口而出。

屋里的人群窃窃私语,满是惊慌和恐惧,可是宴会厅里仍旧传来歌声和笑声——维斯孔蒂对大祸临头还一无所知,正快活着呢。谁能告诉他?谁敢告诉他?

詹诺托很清楚,布雷西亚陷落只可能是一连串难以置信的灾祸中的最后一桩,这些灾祸来得那么快,简直像是奇迹。斯卡拉一定是连打胜仗,才能长驱直入,拿下离米兰这么近的地方;胜仗一个紧接一个,快得直到最后这一仗,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到维斯孔蒂这里。这消息确实可怕!

谁去宴会厅?

人人都往后缩。

“这差不多是去送死。”他们嘟囔着,詹诺托笑了。

“公爵身上带着要命的兵器。”

他说话时,一个仆役走了出来,帘子拉开了一会儿,詹诺托急忙探身向前,瞥见了辉煌的长桌尽头的两张脸。

一张是维斯孔蒂的,笑着,得意扬扬,俊美得目中无人;一张是瓦伦蒂娜的,紧绷着,煞白,眼神危险。

帘子又落下了,可是詹诺托有了个主意。

“交给我吧,好朋友们。”他说着,走进了大厅。

“让瓦伦蒂娜公主来报这个消息!”这是秘书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公爵不敢碰她,她报这个消息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赏我。”人群聚在前厅里,又困惑又惊恐,等着听那一击落下来。

“他们会停下唱歌和说笑的,”布雷西亚来的那人说,“只要公爵一知道——”又一个人进来了,气喘吁吁,衣衫破烂,打断了他的话。

“上天保佑米兰!”他喘着气说,“维罗纳陷落了!”

*  *  *

院子里的叫喊声和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了宴会厅,维斯孔蒂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瓦伦蒂娜也听着,想起了康拉德。

可是那些声音消失了,维斯孔蒂笑着转向奥尔良公爵。

“我的士兵在为您狂欢,”他说,“我们来为我妹妹的健康干杯吧,阁下。”

瓦伦蒂娜的胸口起伏着。他算什么,竟敢为了自己的骄傲和贪婪牺牲她?她不能忍受。她不也是维斯孔蒂家的人吗?

她像在梦中一样听见众人为她的健康干杯;像在梦中一样看见奥尔良公爵转过那张傻脸,茫然地望着她,满脸仰慕;接着,她心里一惊,注意到了詹诺托那张狡猾的脸。瓦伦蒂娜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了决心。她朝门口望去,看见帘缝里有一张张煞白的脸在张望,一个个人影半探进来。

“奥尔良公爵!”维斯孔蒂叫道,客人们又站了起来。瓦伦蒂娜也站了起来,眼里闪着灵感,双颊通红。

“奥尔良公爵!”她举起酒杯叫道。她刚一开口,大家就默默地站着,不安地等着下文。“奥尔良公爵能不能等一等,维斯孔蒂,让我先祝一杯更高贵的酒?”她的声音高了起来,满是胜利的意味。听了她的话,看见她那疯狂挑衅的神态,维斯孔蒂惊呆了。

“这一杯,敬那位从你手里——就是从你手里,维斯孔蒂——夺下了布雷西亚和维罗纳的人;这一杯,敬那位此刻正向米兰进军的勇士——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

她把酒杯高高举起,接着转过身,把它摔在维斯孔蒂脚下。

“消息是真的,”她说,“现在为这个杀了我吧。”

维斯孔蒂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手按到了匕首上;可是奥尔良公爵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维斯孔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座惊愕的客人,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接着,一声喊叫不知从哪里响起,越来越响,传遍了大厅。

“维罗纳陷落了!”

这喊声绕着桌子传,一张嘴传给一张嘴,从那群脸色煞白、往里涌的人传到华贵的客人中间,满座的人乱成一团,惊恐地面面相觑。

“维罗纳陷落了!”

“胡说!”维斯孔蒂吼道,“胡说!我妹妹疯了。谁再说这句话,就叫他死!”

“殿下,”詹诺托说,“您听。”大厅里忽然一片寂静,惊慌失措的全城那一片狂乱的喧嚣传了进来。

“维罗纳陷落了!斯卡拉正火速向米兰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