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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米兰来的俘虏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正在证明自己。他已经打到离米兰不到十五英里的地方了。

维罗纳又是他的了;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盟友们对他的信任没有错。

盟友当中,朱莉娅·贡扎加的部队和伊波利托·德·埃斯特的大军驻在布雷西亚,随时准备推进。

斯卡拉的阵地离米兰更近,他倚仗的兵力,大大超过一半来自帕多瓦公爵卡拉拉,由公爵亲自统率。

两支部队之间,离斯卡拉营地四分之一英里,是布雷西亚城堡。维斯孔蒂的父亲巴尔纳巴从前偶尔在那里住,如今它成了一座阴森的要塞,名声很坏;因为巴尔纳巴被儿子逐出米兰后,就死在那里——和他的妻子一起——据说是死于热病。斯卡拉营地中央有一顶华丽的帐篷,康拉德·冯·舒伦堡和小埃斯特就坐在里面。

正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时辰,空气沉闷,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康拉德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矮榻上,把玩着匕首。尽管他的统帅节节胜利,这个懒散的骑士却已经开始厌倦这场仗了;就连远远望得见米兰——瓦伦蒂娜就囚禁在那里——也没能让他少哀叹几句命苦。身边榻上放着一份羊皮纸文书,他不时装模作样地看上一眼:只是装模作样而已。

在斯卡拉军中,康拉德是第三号指挥,位在帕多瓦公爵之下,帕多瓦公爵直接受马斯蒂诺节制;不过康拉德这个职位多半是个闲差:伯爵上阵英勇豪迈,斯卡拉赞不绝口,可也看出他统兵的才能很有限。

尽管如此,斯卡拉还是完全信任他。斯卡拉一心只想着那唯一的目标,接连的胜利让他意气风发,又急着把盟友们拢在一起,没有多少闲暇去留意:开军事会议时,康拉德总在强忍呵欠;他花在跟温琴佐打牌下棋上的心思,比花在部下的纪律和战力上的还多。

他第五十次放下那份羊皮纸,转向温琴佐。温琴佐趴在地上吃坚果,把壳往哨兵腿上扔——为了凉快,帐篷门帘高高卷起,外面的哨兵看得一清二楚。一下扔准,叫那兵跳起来,在温琴佐眼下看来,比攻下米兰还要紧。

“但愿有别人来看这些公文,”康拉德说,“当兵当到这一节,我可不喜欢。你看,什么时候才会再有一座城让我们攻,温琴佐?”

“昨天米兰城外打了一仗,”少年答道,“你该去的。”

“我求殿下让我去,可是照例又叫我守在岗位上。”康拉德叹了口气,一副好人受了委屈的样子,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玫瑰色短上衣的系带。

“求殿下!”温琴佐嘲笑道,“你该不问他就去。”

“冲一冲城墙,”康拉德说,“这才是我们需要的,而不是这样闲着,打些小仗。我真想抓起我的剑,飞去救我的瓦伦蒂娜公主——可是殿下——”

“别跟我说,”温琴佐说,“我知道马斯蒂诺总是劝人谨慎,我听烦了。”

“殿下想必比我们更懂,”康拉德承认道,“不过,这些羊皮纸可以等一等,我跟你下盘棋。”

“可以等吗,康拉德伯爵?你心里真想的就是下棋?”外面传来马斯蒂诺的声音,他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了帐篷,后面跟着托马索的父亲焦尔焦·利戈齐。

他从头到脚披着铠甲。

他的目光落在温琴佐身上,脸色阴沉下来。

“真丢人,温琴佐,”他轻蔑地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该再玩这种侍童的把戏;康拉德伯爵竟由着你这样放肆,我真想不到。”

温琴佐闷闷不乐地站了起来。

“出去,”斯卡拉怒目瞪着他,接着说,“去跟那边的兵学学怎么做个男子汉,学学怎样穿皮短上衣,穿得比绸短上衣更有风度。你叫我丢脸,温琴佐。”

埃斯特那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

“到了紧要关头,可不一定是皮短上衣表现得最好,姐夫,”他挑衅地说,“上阵的时候,让我穿上它试试。”

斯卡拉的目光缓和了;他把手轻轻地搭在少年的肩上。

“你是埃斯特家的人,是我的兄弟,温琴佐。我不担心你上了战场会怎样,只是你得学会更难的那一样——等待的时候管住自己。”

温琴佐的心软了,可是不愿在康拉德面前露出来,便一声不响地出了帐篷。

“他虽然任性,倒是块当兵的料。他眼下这么懒散,请您原谅他,殿下,就算是我的过错吧,”康拉德说,“我该早点督促他。”

马斯蒂诺四下看了看。他这是头一回走进这个德意志人的住处,那些奢华的陈设不合他的口味。

“眼下是万分紧要的关头,伯爵,”他严肃地说,“维斯孔蒂倒台,对你不可能像对我那么要紧——对谁都不可能那么要紧——可是看到瓦伦蒂娜·维斯孔蒂公主重获自由,对你就是一切,我想得不错吧?”

“一切!天底下我在乎的一切。凭所有的圣徒起誓,殿下,为您的事业效力,我愿意献出我的右臂,因为它也是为她效力。”康拉德叫道。

斯卡拉那双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他。

“我要请你帮一个忙,伯爵,”他说,“不是要你的右手,也不是要你去做什么游侠骑士的壮举,可是这件事一样难办。”

“哪怕是要我在地牢里靠吃草根过活,我也去做!”

康拉德伯爵一想到会有什么冒险,就兴奋起来,手按着剑,满怀期待地等着。

殿下悲伤地笑了笑。

“恐怕这件事比那还难,康拉德伯爵,而且很不讨人喜欢,要是还有别的人值得托付,我就不会压到你身上了,”他说,“可是这里的人都是雇佣兵——万维泰利队长是个粗人;利戈齐要跟我去布雷西亚,我马上就要赶去跟费拉拉公爵商议。”

“殿下,能为您效命,是我的荣耀。”康拉德急切地插嘴说。

斯卡拉转向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利戈齐。

“看着点,别让人偷听。”他说;利戈齐出去了,马斯蒂诺朝伯爵走近了些,伯爵见那张高贵的脸上满是急切,心头一震,不由得往后一退。

可是殿下亲切地拉住了他的手。

“你还记得你别墅外面的那些茅屋吗,康拉德——还记得救了你的那个弗朗西斯科吗?我要托付你一件事。看在他的分上,你肯忠实吗?”

“至死不渝!”康拉德叫道,“殿下,我至死忠实!”

“伯爵,”马斯蒂诺恳切地说,“明天我从布雷西亚回来,带着埃斯特一同来攻打米兰,我相信,一个礼拜之内这座城就是我们的了。这几个钟头里,我不得不让卡拉拉指挥——兵差不多都是他的——可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并不完全信任他——我怀疑他的忠诚。我担心他会趁我不在干些什么,所以,”他停了一下,把手搭在康拉德的肩上,“我私下把这里交给你,冯·舒伦堡伯爵。盯着他——在我回来以前,一刻也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好!我明白!我发誓!”康拉德又叫道。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信任你,”他简单地说,“你知道我妻子的安危压在我心上——要是卡拉拉耍花样,我们就差不多完了。这几个礼拜,我叫利戈齐日日夜夜盯着他,现在得由你来顶替我了。”康拉德默默地吻了吻马斯蒂诺的手;他本来就容易动感情,这时已经感动得流下泪来。

“走吧,殿下,时间不早了。”利戈齐说。斯卡拉转身要走。

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

“记住,我信任你,只信任你一个人,康拉德。”他说完,放下身后的门帘,转向利戈齐。

“他会不负所托吗,利戈齐?”他说,“可是既然没有别人,我也只得信任他。”

公爵的帐篷外,护卫已经准备出发,托马索牵着他的白马在那里等着。

“说到底,殿下,”利戈齐低声说,“卡拉拉也许并没有背叛之心。”

马斯蒂诺摇摇头。“他只是在等机会,”他说,“好在,”他又说,“明天我就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朝米兰望去。

“利戈齐,”他怅然地接着说,“从上次见到她到现在,日子显得多长啊。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响:‘只要你活着,我就什么也不怕’;而我活着,利戈齐。有时候我真为此羞愧!”

“您活着是为了救她,殿下。”利戈齐轻声说。

马斯蒂诺默默地上了马。“是的,我是为这个活着。”停了一会儿,他说。

他转过身,看见托马索正望着他。

“好,你跟我们一起去,”他笑着说,“只是要赶紧上马。时间不早了。”

这时,卡拉拉领着一小队骑马的人朝他慢跑过来,黑眼睛,笑容满面,衣着华丽,白净光滑的手指间捏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

“再见,卡拉拉,”马斯蒂诺说,“冯·舒伦堡伯爵是副指挥。我把一切交给你斟酌处理,但须遵照我已经下达的命令。”

贾科莫鞠了一躬,没有作答,只有一双眼睛含着笑。他蓄谋已久的背叛已经到了动手的时候,运气这样好,他几乎按捺不住;维斯孔蒂的信使偏偏就在斯卡拉骑马离开的那天到了。剩下的只有康拉德了。

“明天中午见。”卡拉拉看着他骑马远去,念着斯卡拉临别的话,喃喃地说,“不到一个礼拜就进攻米兰!你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张蠢脸发疯——不到一个礼拜,我就投到维斯孔蒂那边去了。”

维斯孔蒂深谙收买之道,也知道该收买谁。卡拉拉本来就只在等这样的机会,一见诱饵便急忙咬住,已经托回去的信使带话,答应投奔维斯孔蒂,让斯卡拉丢掉一大半兵力。马斯蒂诺这一走,更让这件事变得像儿戏一样容易。卡拉拉一边想着、盘算着,往自己的帐篷走,这时一个雇佣兵队长飞马赶来。

“殿下,冯·舒伦堡伯爵的几个手下昨天在米兰城外混战时抓了些俘虏,正押进营里来——我们是押去见您,还是见他?”

卡拉拉摆弄着缰绳。

“押到城堡去,”他终于说,“过一会儿我亲自去看。”

他回头望了一眼康拉德伯爵的帐篷。绣花的门帘关着,黑黄两色的鹰旗在帐顶上懒洋洋地飘着——那个年轻的德意志人连影子都不见。

帕多瓦公爵笑了。

“那些就是俘虏吗?”他指着一小队看守着几个人的士兵问。

“是的,殿下。我们差一点就攻破城门了——这时城里冲出来一伙人,一场拼死的厮杀;我们给打退了,这几个家伙打得正得意,追得太远。我们就掉过头来把他们抓住,带回来换赎金。看样子他们值这个价。”

“我去看看他们。”卡拉拉突然说,策马朝那一小群人慢跑过去。

俘虏押到,营里渐渐喧闹起来,可还是不见康拉德伯爵的影子,背信弃义的卡拉拉又笑了。可是没过一会儿,笑容就消失了:他在俘虏中间看见了一张脸,他肯定认得。

谨慎是贾科莫·卡拉拉最突出的品性,这时也帮他稳住了心神。

“那边那个家伙,”他指着说,“那个红头发的——他是谁?他说了自己的身份吗?”

“领头追我们的就是他,”对方回答,“像疯子一样尖叫。他是哪位贵族的侍从,说他以为我们抓了他的主人。”

卡拉拉呼吸粗重起来。

“要是我没认错,这人我倒知道一点;一个危险的恶棍、奸细——把他和别人分开,严加看守——单独关一间。把他绑起来。今晚我们来审他。”

他又朝那个德意志人的帐篷望了一眼。康拉德还是没有露面;俘虏们被押着,弯弯曲曲地走远,消失在巴尔纳巴·维斯孔蒂从前的避暑行宫里——不久以前,巴尔纳巴·维斯孔蒂就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