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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为了一局棋

天色向晚,康拉德对着挂在帐篷挂毯上那面锃亮的小镜子,最后照了一照,准备出去巡视一圈,顺便看看卡拉拉——他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卡拉拉总不至于走上歪路。

斯卡拉已经走了四个多钟头,可是在这个无忧无虑的德意志人看来,他好像刚刚才从帐篷里转身离去。

这段时间里,他写了几首诗(模仿时下流行的彼特拉克;他对这件作品十分满意,搁在一边,留给哪个比他更会拼写的人去誊清),教维托雷跳了舞,还换了一件短上衣。

康拉德伯爵非常爱惜他的短上衣。他有很多件,都仔仔细细地锁在帐中床头那只大箱子里。

他今天穿的这一件华丽到了极点:孔雀紫的外衣罩着一件玫瑰色的内衣,别出心裁地开着奶油色的衩口。维托雷如今做了他的侍童,见了这身华丽的打扮,看得说不出话来。

康拉德抚平手腕上的褶边,想到这也许已经不是最新的样式,不禁叹气。他离米兰虽然只有两个七英里,却觉得远离了文明世界,暗暗后悔当初被瓦伦蒂娜·维斯孔蒂迷得神魂颠倒,干出那样冒失的事,失了她哥哥的宠信,连带也失了一个辉煌宫廷的种种乐趣。不过,他还有一双精致的皮鞋,鞋尖足有一码长,向上翘起,用链子系在膝上;还有一顶帽子,饰着一颗红宝石和一根卷曲的羽毛。他从维托雷手里接过帽子,出门监视卡拉拉去了。

“维托雷,跟着我,”他说,“我受人之托,要看着这个黑眉毛的公爵别闹出什么乱子来。还有,”他接着说,“我想去找温琴佐。斯卡拉今天中午太严厉了。我怕那孩子跑去练剑了。”

营地里安安静静。不过康拉德注意到,卡拉拉的许多士兵正在忙着弄马、往大车上装东西;可是这一切都在大白天里明着做,悠闲自在的冯·舒伦堡一点也没起疑,快活地唱着歌,朝卡拉拉的帐篷走去。

空气沉闷,天边一片漆黑。

“今晚要有暴风雨了,维托雷。我说,你怕不怕打雷?”伯爵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卡拉拉的帐篷。

公爵在里面,却没料到康拉德会来;康拉德突然闯进来,公爵抬眼一看,那神色紧张焦虑,除了这个无忧无虑的花花公子,谁都看得出来;可是这个德意志人本来就对卡拉拉毫无疑心,公爵脸上那现成的笑容把他骗得严严实实。

“这么说,您的部队今晚要开拔,阁下?”他说,“殿下从没跟我提过。”

“这是最后才定下来的,”卡拉拉答道,“我的命令在这儿。”他拍了拍身旁的一张羊皮纸。

“啊!”康拉德连碰都没碰那张羊皮纸,只从帐篷门口瞥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当然,您是往米兰那边靠近?”

贾科莫那双黑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往米兰靠近,”他答道,“对;不过我们要到早晨才拔营,伯爵。您和其余的人留在这里等殿下。”卡拉拉也朝外面望去,雷声隐隐,可他望的不是天空——而是那座城堡,它黑沉沉地压在营地上方。

“我手下一个军官,”康拉德漫不经心地说,“跟我提到了一些俘虏。”

“在那边城堡里,伯爵。您要跟我一起去审问他们吗?”贾科莫圆滑地问。

“审问他们!”伯爵笑道,“这份差事就归您吧,阁下!——这样我也就知道您在哪儿了。”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卡拉拉一直垂着眼睛,生怕连康拉德也看出他眼里的兴奋。

“也许今晚连我也不去审问他们了,伯爵,”他笑着答道,“我打算现在就去休息,因为我们天一亮就要开拔。”

康拉德站起身来,觉得尽了职责,心里很愉快,不过暗地里也有点恼火:斯卡拉竟没把调动部队的事交给他。

“一想到他的妻子,他就昏了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明明怀疑贾科莫会背叛,却把命令交给他,连让我知道一声都不肯。”他离开卡拉拉,去找温琴佐了。

贾科莫默默地坐着,直到伯爵的笑声在远处消失,才站起身,为自己的好运、为马斯蒂诺的盲目,激动地叫了一声。

伯爵(是留下来监视他的,卡拉拉心里清楚得就像有人告诉过他一样)一句也没多问,就把他的谎话全吞了下去,丢下他任他为所欲为,自己去跟温琴佐·德·埃斯特寻欢作乐了。卡拉拉又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闷的暮色。

在那座大城堡里,维斯孔蒂成了俘虏。

他虽然亲眼看见吉安·维斯孔蒂被捆着夹在士兵中间,还是急不可耐,非要再去看一眼,趁别人还没认出这件稀世战利品,把事情坐实。

今晚卡拉拉的军队就要投奔米兰。这件事已经和维斯孔蒂乔装的信使谈妥了。军队还是要去投奔的,可是维斯孔蒂现在成了俘虏,性命握在卡拉拉手里——他们之间的条件就得稍稍改一改了。

能够向这样一个人发号施令!贾科莫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等着天黑,眼睛盯着那座城堡,城堡里关着吉安·加莱亚佐·马里亚·维斯孔蒂,米兰公爵——一个俘虏。

*  *  *

“暴风雨近了:好热啊,好圣休伯特,好热!”康拉德把汗湿的卷发从额前甩开。帐篷门帘大敞着,好放进一丝半缕的风;外面的士兵看得见康拉德和温琴佐俯身下棋;旁边桌上摆着几瓶酒和几只精致的酒杯;维托雷躺在地上,昏昏沉沉地半睡着。

帐篷里点着镶宝石的灯,昏暗的灯光下,温琴佐的美貌焕发出近乎超凡的光彩。他穿一身白衣,浓密的黑发披在肩上。

显然,马斯蒂诺的训斥他已经忘了。他探身向前,双颊通红,嘴唇微张,一心只想赢这盘棋;战争和战争的代价,他压根没去想。

“听!”康拉德说,“打雷了!”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充满了帐篷,埃斯特毫不理会。

“我吃你的马,”他说,“你完了。”

康拉德笑了,他没把这盘棋看得那么认真。

“我去看看卡拉拉,”他起身说,“再巡一圈。”

“你得把这盘下完,”温琴佐生气地说,“一看要输了就没兴趣了?”

“说真的,是没兴趣了我才会输。不过,只要你别太急躁,说不定你还是会赢的。”康拉德用袖子的尖角给少年扇着风。

温琴佐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着光。

“我当然会赢,伯爵,”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祖母绿戒指,“我拿这个来赌。”

他把戒指往桌上一丢,叮当一响,康拉德立刻来了精神。

“我拿这个,”他叫道,“要是四步之内这盘棋不归我,它就归你!”

他把自己的珍珠拇指戒放在温琴佐的祖母绿旁边。

“四步!”温琴佐轻蔑地叫道,眼睛闪闪发亮,靠回椅背上。康拉德伸手去拿酒杯,和气地瞟了一眼打盹的侍童。

“地狱里来的一夜!”他一边倒酒一边说,“维斯孔蒂今晚是什么滋味?我看是他那些地底下的亲戚出来游荡了。”

温琴佐喝干了杯里的酒,走了一步。

康拉德喝干了自己的,应了一步。“但愿你那枚祖母绿不是哪位小姐送的。”他笑道。

温琴佐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又走了一步。

康拉德转向那几只细长的酒瓶,一只接一只地拿起来;全空了。

“维托雷!”他叫道,“维托雷!”

男孩站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再给我们拿点酒来,维托雷。”康拉德又转向棋盘,看着温琴佐那张专注的脸笑了。“该我走,”他说;他那只丰润的手几乎没有犹豫,“将军,温琴佐先生。”

“这样的灯光没法下棋。”温琴佐叫道,一恼之下,没怎么细想就走了一步。

康拉德存心磨人,等新酒拿来喝过,又拍拍维托雷的头,这才回到棋局上。

“三步之内将死,温琴佐先生。”他摆出征服者那种平静的神气,靠回椅背上。

温琴佐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把酒杯摔在地上。

“我怀疑你下得不公道。”他叫道。

“我怀疑你有没有分寸。”伯爵回答,眼里突然冒出了怒火,“你是个孩子,不会下棋;所以就像孩子一样嚷嚷:‘你作弊。’”

“我一个字也没说作弊,”温琴佐回答,“这个罪名,你是听惯了吧,康拉德伯爵?”

康拉德的脸涨得通红。“下回找跟你身份相当的人下吧,小子,当心别再侮辱比你高贵的人!”

“比我高贵!”温琴佐不顾一切地轻蔑大笑,手按在他那把玩具似的匕首上,“一个埃斯特家的人跟你下棋,已经是自降身份了——你这个德国暴发户!”

可是康拉德再也不动气了。他只是一笑,这一笑比什么回答都更气人;他拿起两枚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

可是温琴佐性子暴躁,一激动,就像孩子似的扑了上来。

“那枚祖母绿你不能拿走。”他叫道。

“非得为它打一场吗?”康拉德笑着,瞟了一眼温琴佐那把小匕首,“那枚祖母绿好像值得打一场——只是我怕伤着你。”他一边说,一边又倒了些酒,优雅地喝着。

“我只跟身份相当的人决斗。”温琴佐说。

康拉德转向他,虽然在笑,蓝眼睛却阴沉下来。“你这个莽撞的孩子!”他说,“德意志人是意大利的主人。你们家不过是皇帝的一块封地罢了,还算什么?”

维托雷一直惊恐地看着。托马索跟他说过,斯卡拉把舒伦堡留下来,是委以重任的;他觉得主人这样做,怕是不合公爵的本意。他像孩子一样,急着要止住这场争吵,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大人,”他说,“我要不要陪您去帕多瓦公爵的帐篷,就像殿下吩咐的那样?”

“吩咐!”温琴佐抓住了这个字眼,叫道,“对呀,康拉德伯爵,记住我姐夫的吩咐!”

“我什么吩咐也不记得,”伯爵傲慢地回答,“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

可是伯爵怒目一瞪,维托雷就没了胆子。

“只是,大人,您说过的,”他结结巴巴地说,“要盯着帕多瓦公爵。”

“这么说,你是被留下来当奸细的?”温琴佐讥笑道,“是这样吗?快去吧,康拉德伯爵,照人家吩咐你的,赶紧去卡拉拉的帐篷,看看他在干什么。”

康拉德喝了酒,满脸通红,被少年的讥笑一激,就怒不可遏了。

“我不听任何人的吩咐去当奸细,”他说,“今晚我不离开我的帐篷。”他一下子倒在了榻上。

“可是公爵是怎么吩咐的?他听说你不服从,你可就要倒霉了。”温琴佐讥笑道。

“倒霉也好,不倒霉也好,今晚我不为任何差事离开我的帐篷,除非我自己愿意。”康拉德伯爵这番话,除了温琴佐和维托雷,还有一个人听见了——在外面偷听的贾科莫·卡拉拉。

狂风呼啸起来,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帕多瓦公爵却只庆幸自己运气好,碰上这样合用的天气;他转身快步朝城堡走去,去审问那些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