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间的恐怖
暴风雨起来了。风低低地私语,雷远远地轰响,不知不觉越积越重,突然爆发成一场狂风暴雨。
来势这样凶,可见长不了,可是许多人还是在它面前瑟缩发抖,仿佛风雨一停,世界也就到了尽头。而谁也没有布雷西亚城堡里那个单独关押的囚犯——吉安·维斯孔蒂——吓得厉害。卡拉拉有令,把他关在一间单独的屋子里,离别的俘虏能多远就多远。这间屋子是圆的,像一座墓穴,从前是一套阴森的内室的前厅,巴尔纳巴·维斯孔蒂曾挑中那套内室来消夏。内室的门都锁着;是吉安·维斯孔蒂亲手锁上的,就在他和父亲最后一次一同来这里的时候。这间墓穴似的屋子又高又暗,暴风雨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维斯孔蒂把屋里唯一的陈设——一张木凳——拖到一扇窗户底下,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吓得浑身扭动。
风呼啸着,撕扯那几扇锁着的门,扯得它们吱嘎呻吟;雷声震得整座城堡发抖;每震一下,维斯孔蒂就跟着放声尖叫。
闪电从缝隙里射进来,蓝幽幽的,仿佛在那扇里门周围游动;他缩着身子不敢看,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竭力抵挡正在攫住他的疯狂。
不久以前——并没有多久——他在身后那扇沉重的门上转动了大钥匙,然后骑马逃离自己干下的事,在午夜里一路狂叫。那时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现在他就在这里,孤零零地被关了进来,疯病又发作了。维斯孔蒂踉踉跄跄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盲目地摸索着。
黑暗仿佛在旋转,满是人脸,满是抓挠撕扯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空间——仿佛无边无际。
又一道闪电,他看见自己已经走近了那扇里门——那一刹那,门看得清清楚楚:它好像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很快。
维斯孔蒂往后跌靠在墙上,跟心里的恐惧搏斗,仿佛那是什么活物;他又像野兽一样,一口咬进自己的肉里。
可是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了,裂成一道深渊,越来越深,深不见底。
“我疯了!”维斯孔蒂说,跟着暴风雨一起尖叫、嚎叫。可这没有用;暴风雨闹得天翻地覆,他却听见了匆匆的脚步声,就在那扇锁着的门后面,匆匆朝他走来。千万别看,他怕看见的东西,黑暗是遮不住的——现在它们到了门口,现在它们在插钥匙了。
“走开!”他嚎叫道。
接着他站住了,不出声,屏住呼吸,眼珠暴突,瞪着黑暗,听着。黑暗里,他听见钥匙吱吱嘎嘎地扭动,一扇沉重的门慢慢打开,铰链跟着呻吟,慢慢地。
风狂暴地一阵怒号,突然,从那扇窄窗望出去,漆黑的天空被闪电劈成了两半。闪光绕着屋子一转,维斯孔蒂抬起头来——门开着。门缝里,两张脸在往外窥看——那不是人的脸——它们还是人脸的时候,维斯孔蒂认得它们。
耀眼的闪光之后是一片漆黑,雷声轰鸣滚滚,终于大雨哗的一声倾泻下来。
“我在地狱里!”维斯孔蒂嚎叫道,“我死了,在地狱里!”疯子般的尖叫声响了起来。他拖着身子爬到那条权当窗户的窄缝前,几颗沉重的雨点打在了他脸上。
“我活着!”他叫道,“活着!地狱里不下雨!”他倒了下去,直挺挺地趴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开始摸索外面那扇门。
四壁仿佛在摇晃扭动,可是脸上、手上溅着冰冷的雨水,维斯孔蒂死死守住那点自制,咬着牙说:“灯;只要我能弄到灯。”
他找到了门,发疯似的狂捶。
没有回应。他又捶,又喊。最厉害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可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看见一张人脸,在亮光里。
突然,就在他捶门的时候,门开了,透进一点微光,门口站着一个士兵,惊恐地朝屋里四下张望。
“我还以为是魔鬼本人在叫呢!”他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维斯孔蒂抓住他的胳膊。“是魔鬼,”他说,“一大群魔鬼——这地方闹鬼!给我灯!”
那士兵听了他的话,看见他那双几乎不像人的眼睛,吓得往后缩。
“圣母马利亚!”他嘟囔道,“我听说过这座城堡的坏名声,暴风雨又这么可怕——”
“给我灯,”维斯孔蒂说,“给我灯!”
“犯人谁也不准有灯——这是禁止的——”那人开口说,可是吉安·马里亚打断了他。
“我说,灯!”他把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搭在对方肩上。
“你听见魔鬼尖叫了——那就是魔鬼。你给不给我灯?”
士兵吓坏了,又往后缩。
“你疯了。”他叫道,脸色发白。
维斯孔蒂狂笑起来。“我不是这么说了吗?把灯笼给我!”他伸出手指,上面闪耀着一枚华美的戒指,“哪个普通的犯人会戴这样的戒指?我告诉你,这是一块地狱里的炭,我把它给你——换你的灯笼。瞧,它多亮;你试试看它会不会把你烧到骨头里。”他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扔在士兵脚边的石板上。
“真的,”士兵看着他,喘着气说,“你不是个普通人;至于你的宝石——不管是不是炭——灯笼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有点害怕地跨过门槛,把灯笼放进墙上专为放灯凿出的壁龛里。
“你会把它拿下来,把自己给点着了,”他说,“我看你是彻底疯了。”
维斯孔蒂没有回答,他注意到两扇里门都关着。
“再说我得为你负责,”士兵接着说,“我得拿这个把你捆上。”他退回走廊里,拿了一根绳子回来,朝犯人走过去。
公爵站了起来,眼里冒着火。
“记住,你是魔鬼,先生,”士兵安抚地说,“什么也捆不住你的。”
维斯孔蒂伸手去摸匕首,匕首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又把手指伸给那士兵看,手指通红,还在流血。
“咬在这里的牙,也能咬进你的肉里。”他咆哮道,眼睛像狼一样。
士兵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灯。
“那就别捆,我再把它拿走。”他说,又走上前来。
维斯孔蒂任他把两条胳膊在肘弯处捆在一起;士兵走了,大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他好像也没在意。
暴风雨抽泣着过去了,只剩下雨点平稳的滴答声。屋里有了光,又见过了一张人脸,维斯孔蒂缓过来了。
他又一次觉得抓住了生命,抓住了现实;他背过身去,不再理会那扇关着的门和它带来的迷信恐怖,转而面对真正的恐怖——一场叫人站立不稳的厄运。
米兰!他在危急的时刻离开了米兰——没留下一个人管住瓦伦蒂娜。就在最近这几个礼拜,他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一旦她发觉他不在,什么事干不出来?还有詹诺托,还有奥尔良公爵!他们靠得住吗?城里他连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都没留下。
接着他想到自己的处境。显然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不管怎样,他落在了他们手里。一想到斯卡拉的得意,他就咬牙切齿。
他想起了自己那套收买的本事,又恼恨地记起,他竟为了一盏灯把一件珠宝扔给了看守:一件也许能换来自由的珠宝。不过,那是发疯的时候;没有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罪行——就该谢天谢地了。突然,他心里一惊,又想起自己是单独关押的。那么卡拉拉已经认出他了。这时,捆在胳膊上的绳子开始折磨他:他没吃东西,又疯狂地闹了一场,十分虚弱。关于卡拉拉的念头消失了。他看见了那个姑娘的脸——他为了她,拿自己的公国冒了险。
“格拉齐奥萨!”他叫道,可是那张脸视而不见地望着他。“你认得我!”他像是在哀求,“格拉齐奥萨,你认得我!”那张脸突然扭曲了,像是吓坏了。维斯孔蒂从它面前缩开——她不见了。
“是什么吓着她了?是那些别的脸。”维斯孔蒂低声自语,接着刺耳地笑了一声,振作起来,“卡拉拉会来吗?”他盯着灯,又盯着门。不久,他听见有人到了,一阵压低了的忙乱,大门哐啷一响;士兵们响亮地应答;接着,他自己的门外响起压低的、恭敬的说话声——门开了,又关上,维斯孔蒂看见了来客。
一个男人,黑眼睛,面色红润,穿着华丽的天鹅绒衣服,全副武装,没带随从,手里拿着城堡的钥匙——贾科莫·卡拉拉。他站在那里惊呆了,虽然看守事先提醒过他,还是有点害怕地往后缩。
“维斯孔蒂!”他叫道,“出了什么事?”
灯笼病恹恹的光照出一张惨白憔悴的脸,一双狂乱充血的眼睛,头发湿漉漉、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朴素的短上衣满是裂口,手上和脸上抹着血。
可是一见到他想收买的这个人,维斯孔蒂的脸又有了几分人样。
“你见到我的信使了?”
“嘘!”贾科莫小心地四下看看,“是的,我见到他了,也派人送去了答复。”
“我的条件合你的意吗?”维斯孔蒂阴沉地说。
“直到刚才都合意,维斯孔蒂,”对方回答,“合意到这个地步:我的人这会儿正等着我一声令下,投奔米兰。”
“啊!”维斯孔蒂说,“那现在怎么样?”他又四下看了看,眼神里又有了从前那股叫人慑服的气势。
“现在怎么样?事情照样要办,只是,”卡拉拉笑了,“这笔交易多了一样意想不到的添头。你需要的不光是我的人,维斯孔蒂;我想,你也需要你的自由。”
“所以价钱就高了。你是这个意思吗?把我的胳膊解开。这个也会算进贿赂里,不会忘了的。”他冷笑道。
卡拉拉走上前,默默地解开了绳子。他知道维斯孔蒂没带兵器。
绳子一松,维斯孔蒂舒了口气,喘了一声。
“好了,”他说,一下子又占了上风,“我们之间的事怎么样了?小心点;长话短说。”
贾科莫飞快地告诉他:这一倒戈,马斯蒂诺的军队就要少掉一半;帕多瓦要交到维斯孔蒂的将领手里;还有康拉德伯爵正在下棋。
维斯孔蒂恨这个圆滑的叛徒——这人正等着趁他走投无路,狠狠敲他一笔——他那只松了绑的手伸进短上衣里:绿松石手套还在。
“那么,你的条件呢?”他说。
帕多瓦公爵犹豫了一会儿——即使维斯孔蒂落在他手里,他还是犹豫了。
“就是两年前你拒绝的那些,”他说,“我们跟帕维亚打仗的时候。”
维斯孔蒂记起来了。两年前,他的势力还不及现在一半,就轻蔑地拒绝了那些条件——那要割去他一半的领地——会让卡拉拉跟他平起平坐。
“怎么样?”他说,“要是我拒绝呢?”
“一个犯人是不会拒绝——他的自由的。”贾科莫笑道。他尽可以笑。
维斯孔蒂克制住了自己。
“要是我接受——你就信我的话,信我所能给的一切——一个犯人的话?”
“一个维斯孔蒂的话,”卡拉拉纠正道,“不,殿下,我想我需要的不止这些。”
“我还能给什么?”他问,“你在浪费时间,卡拉拉。”
贾科莫摆弄着手里的钥匙。
“你自己,维斯孔蒂,”他平静地答道,“军队只等我带它向米兰进军,丢下斯卡拉,叫他折掉一半兵力。你要跟着军队走,维斯孔蒂,做我的俘虏。我的军队会把你护送进米兰——在你履行我提出的条件以前,我不会离开你。然后,维斯孔蒂,只有到那时候,我们才一起毁掉斯卡拉。”
维斯孔蒂没有作声。
“来吧,”卡拉拉接着说,“就这么办——还是你要等着去见斯卡拉和康拉德伯爵?”
“我接受你的条件,”吉安说着站了起来,“我接受,卡拉拉。”
贾科莫的眼睛亮了。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自己那件长长的黑天鹅绒斗篷,披到维斯孔蒂的肩上。
“我们得快点;那个喝醉了的德意志人这会儿说不定也会想到城堡里来看看。”他从手里那串钥匙中挑出一把,朝里门走去。维斯孔蒂瞪着眼睛,冲上前来。
“别走那边!”他叫道。
卡拉拉惊讶地转过身来,钥匙插在锁里。
“只有这条路,维斯孔蒂。你以为你我两个一起走,能不被人注意吗?”
吉安脸色惨白,固执地往后靠在墙上。
“我不走那边,”他说,“我不走那边。”
“他又发疯了。”贾科莫想;他嘴上却安抚地说:“来吧,殿下,只有这条路;难道你宁愿等着看维罗纳公爵发现你时的那张脸?这条路有什么不对?”见维斯孔蒂一动不动,他恼火地补了一句,“快!时间飞快地过去了!”
吉安挣扎着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胡思乱想,”他说,“真的,这种时候想这些太无聊了。开门吧,卡拉拉。”
钥匙在锁里嘎嘎地转动——这天夜里,维斯孔蒂已经听见它从另一边这样转过一次了。
可是卡拉拉停了下来,从壁龛里拿下灯,又笑着把它放下,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羊皮纸。
“我差点忘了,”他说,“我得把这个留下,不然维罗纳公爵就领会不到这个笑话的妙处了;我们要告诉他,他的副手让多么了不起的一条大鱼从网里溜走了。”他用匕首尖把纸插进了石缝里。“我从来就不喜欢维罗纳公爵。”他阴笑着补了一句。
可是维斯孔蒂没有听见,也没有理会他;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
帕多瓦公爵又把灯笼举过头顶。
微弱的光淡淡地落在一间黑屋子里,隐隐照出一张黑色的大床,床上的挂毯罩单被扯下了一半。维斯孔蒂从救他的人肩后急切地窥视了一眼,接着往后一退。
“我不能,”他闷闷地说,“我留下来面对斯卡拉——我不能从那里走过去。”
卡拉拉转过身来,锐利地看着他。
“这几间屋子有什么事是你知道的,叫你这样不敢走,维斯孔蒂?”他问。
“我知道什么不要紧——我不从这里走。”维斯孔蒂凶狠地叫道,紧紧抓住粗糙的墙壁,好像生怕被人硬拖进去。贾科莫好奇地朝屋里看了看;灯笼只照出屋子的一部分,而且很暗——一间空荡荡的接见室,几把直背椅靠墙放着,那张床,地板上的灰尘,挂毯里的阴影——别的什么也没有;卡拉拉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我为这件事冒着性命危险,”他说,“你想想,维斯孔蒂,要是有人发现我帮你逃走,那会怎么样?”
他跨过门槛,用灯笼四下一照。
“什么也没有!”他回过头来笑道,“什么也没有。”可是他往前走时停了一下,掀起了那条被扯下的罩单的一角,“只不过这条罩单像是被匕首捅得千疮百孔,”他又说,“地板好像也染着”——他压低了声音——“血。”
他回头看看站在门口的维斯孔蒂,突然怕起他来,伸手去摸剑。
“你在这里杀了谁,维斯孔蒂?”他畏惧地问,“不管是谁,”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反正他们已经死了,我可不会因为怕他们,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一转眼,维斯孔蒂已经到了他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卡拉拉吓了一跳,往后一缩,手一直按在匕首上。
“我不怕他们,”维斯孔蒂在他耳边低声说,“也不怕你。”
他匆匆穿过屋子,卡拉拉紧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冷落,阴森,自从那一夜以后就再没有打开过。
“快!”维斯孔蒂屏着气说,“难道我们再也见不到神圣的天空了吗?”
他一把抢过钥匙,往前直闯,每一道门、每一个拐弯都走得那么有把握,看得出他对这里熟得很。
“终于出来了!”他们走到外面的空气里时,他叫道。
他们在城堡的背后,站在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突岩上,下面是一段窄窄的台阶,砖石半已坍塌,长满了花。
暴风雨过去了,几大片云在天上飞驰,可是月亮清朗宁静,夜色平和安详。
凉风吹拂着维斯孔蒂湿漉漉的头发,拂动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黑色常春藤叶子。他们脚下是一片帐篷,一大队人马——半支军队——正悄无声息地、飞快地准备逃走。
“有些已经走了,”贾科莫说,“这些人在等我和你,维斯孔蒂:来吧。”他从维斯孔蒂身边走过去,在前面领路。
除了贾科莫小心布置在那里的部下,没有人看见他们;可是他们到了台阶底下,卡拉拉正要往前走时,维斯孔蒂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一丛接骨木后面。
“那个德意志人!”他低声说。他们屏住呼吸等着。
一个柔和的声音正在快活地唱着歌,歌词在夜色中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海因里希是我的知心友,
白羽毛,紫斗篷:
如今那场傻事已到头,
火归他,烟归我!
“他往这边来了,”卡拉拉说,“要是他问起我在哪儿——”
“要是他再走近些,”维斯孔蒂笑道,“我就只好——杀了他。”
一个丝结叫我们分了手,
白羽毛,紫斗篷:
是谁的错,我早已忘了个够,
火归他,烟归我!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一阵大笑里。康拉德和温琴佐各骑一匹白马,由举着火把的卫队护送,从旁边经过,回帐篷去了。
他们离得那么近,维斯孔蒂眼睛发亮,探身向前,恨不得就用那人的一绺长卷发把这唱歌的勒死——那些卷发正垂在那张满不在乎的笑脸四周。
可是卡拉拉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不来打听我就行,”他说,“就算他来打听,我的军官们也明白该怎么办。”
维斯孔蒂阴沉地笑了笑;他会为这个付出代价的。
“走!”他说。康拉德的德意志歌声和温琴佐狂放的笑声渐渐远去,维斯孔蒂和贾科莫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望着他们远去——一个已经重获自由,一个的背叛也快要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