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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贾科莫·卡拉拉的报酬

天快亮了,天上一道道、一条条,尽是冷冷的灰光。维斯孔蒂和卡拉拉沿着通往米兰的蜿蜒大路骑马前行,军队走在他们前面。

事情办成了,没遇到一点阻拦,明目张胆,干净利落;他们身后丢下了维罗纳和曼托瓦的部队——那些部队贾科莫指挥不动——还有康拉德伯爵,还在那里糊里糊涂地笑着。

米兰离他们很近了——维斯孔蒂默默地骑着马,猜想城里出了什么事;猜想着,又担心瓦伦蒂娜那股和他一模一样的心气显露得太多了;他怕她。

隔着平坦的原野,远处地平线上渐渐现出了米兰灰色的城墙。维斯孔蒂望见自己的城,眼睛一亮,一时冲动,转向卡拉拉。

“给我一把剑,卡拉拉,”他说,“我不带兵器进米兰,不成体统。”

“米兰人看到您会高兴得什么也注意不到的,殿下。”帕多瓦公爵答道,“他们决不会注意到——”

“注意到我是作为俘虏回来的?”维斯孔蒂冲口而出,可是下一刻他就笑了,催马往前,“不过,只要我能回到米兰,怎么回去我又何必在乎?好了,有你做我的盟友,卡拉拉,我不靠法兰西、不靠帝国也能打垮斯卡拉;我们一起,就像你说的,来统治伦巴第。”

卡拉拉和他并辔而行,锐利地瞟着他。

“就是现在,他也想胜过我。”他想,决心不能因为一时大意,在狡诈上输给他。

“你是怎么被抓的?”他又说,“而且是这副打扮?”

“战场上的事,说不准,”维斯孔蒂笑道,“我糊涂,亲自去守城门,追斯卡拉的人追得太远了。”

可是这番坦白骗不了卡拉拉。“确实糊涂!”他笑道,“您是急躁压过了谨慎啊,殿下。”他心里却琢磨,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认出你来,你该谢天谢地。”他接着说。

“他们是些德意志粗人,”维斯孔蒂答道,“康拉德伯爵的手下,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看出身份。不过,要是他们再仔细些,也许会发现一样东西,叫他们看出我不是看上去那样的人——就是这个。”

他从短上衣里掏出了那双绿松石手套。

即使在冷冷的微光里,手套也显得灿烂美丽,卡拉拉惊奇地望着。

“我被叫出去的时候,”维斯孔蒂出神地接着说,“正在看它们。它们美不美,卡拉拉?做了两年才做成,花的钱多得我都不愿说。每一颗绿松石都毫无瑕疵,是安东尼奥·弗雷西亲手镶的。”

“这是要送给什么人的礼物吗?”卡拉拉问,锐利地盯着维斯孔蒂的脸。

“这是我送给奥尔良公爵的结婚礼物之一。我得给他面子,卡拉拉,虽然我并不喜欢他。”维斯孔蒂淡淡地说,“不过现在,我要把它送给救了我性命的人。收下这双手套吧,贾科莫,这是我送你的。”他在马鞍上转过身,笑得十分讨人喜欢,把手套递给卡拉拉。卡拉拉满怀戒心,狐疑地盯着他。

“你不会拒绝我的礼物吧?”维斯孔蒂骄傲地看着他,“就让它给我们的交易盖个印吧,卡拉拉。收下吧,看在我这份好意上。”

卡拉拉生性最是谨慎,维斯孔蒂装得再怎样毫无心机,也骗不了他;可他还是犹豫着,琢磨圈套在哪里。

接着,他低头看手套,瞥见自己匕首柄上的闪光,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他是想让我戴上手套,”他想,“趁机抢我的剑。”他想到维斯孔蒂竟会这么天真,不由得笑了。

“谢谢你的礼物,维斯孔蒂,也谢谢送礼的这份好意。”他说,口气和维斯孔蒂一样天真坦率;他伸出手接过了手套,打算既得了这份礼,又胜过维斯孔蒂一筹。

吉安已经不再阴郁狂乱,看上去心情轻松,兴致很好。

“这是骑马用的手套,”他叫道,“戴着它进米兰吧,卡拉拉。”

“啊,”贾科莫想,“我看出这个诡计了。你想趁我两手不得空的时候抢一件兵器。”他得意自己精明,灵巧地戴上手套,胳膊肘始终压着剑柄,一双眼睛警觉地盯着维斯孔蒂。

“好美的黎明。”吉安轻声说,好像根本没留意卡拉拉那巧妙的花招;他的眼睛盯着米兰后面的日出,“一片珍珠色和银色,过一会儿就要羞红着醒过来了;正是我进米兰的时候。”

他神情古怪地盯着贾科莫。

“是我们进米兰的时候,”卡拉拉纠正道,“那时太阳该稍稍升高了:这样行军真辛苦。”他骄傲地低头看看手上那副漂亮的长手套,盘算着那些珍珠和绿松石拆下来能值多少钱,又得意自己胜过了维斯孔蒂。

“白天的许诺!”维斯孔蒂出神而忧伤地说,“你难道从没想到过,这许诺从来没有兑现过?自从世界开天辟地,一天又一天,黎明的神秘里总许诺着什么——日落时笑着看它落空的什么——人们一直被骗走的什么——人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什么——黎明的许诺!”

路边渐渐有了成行的白杨,微光里,已经看得清路旁野花的颜色。

他们默默地骑了一会儿。卡拉拉回头看看远处那一小队后卫,又看看前面大路上自己的军队,黑压压地铺满了平原,然后又看看维斯孔蒂。

“他要么一直是疯的,要么——”

他猛地叫了一声,扑倒在马脖子上,可是立刻又坐直了。维斯孔蒂转向他,眼里仍旧是那种遥远的神色。

“这路上石头多,”他说,“你的马绊了一下?”

“是傻子还是魔鬼?”卡拉拉还在琢磨;看着维斯孔蒂的脸,他几乎认定这是个傻子。

“你和我,”维斯孔蒂忽然变了模样,叫道,“我们一起,卡拉拉!伦巴第的主人!”

他突然策马飞奔起来,快得出人意料,卡拉拉好不容易才跟上他。

“我离开得太久了!”他叫道,“快!我真想马上回到我的城里。瓦伦蒂娜——还有别的人——会伤心的。快!”

他还在催马。

卡拉拉在他身边飞驰,突然在马鞍上一晃,痛苦地叫了一声。

“再快些!”维斯孔蒂叫道,“再快些!”

卡拉拉费力地催马跟上,脸色却死一般难看,嘴唇紧抿。维斯孔蒂一眼也不看他;他的目光朝着米兰和日出。

突然,卡拉拉大声叫道:“别这么快,维斯孔蒂,别这么快!”

可是吉安在平坦的大路上飞驰着。

“米兰!”他叫道,“向米兰前进!”

卡拉拉身子往前一晃,想抓住维斯孔蒂的斗篷,维斯孔蒂却笑着把他甩开了。

“你怎么了,卡拉拉?军队在等着,你要是想今天跟我一起骑马进米兰,还得骑得再快些。”

可是卡拉拉瞪着眼睛,紧紧揪住自己短上衣的领口。

“我的心!”他喘着气说,“我透不过气来——啊——!”

他昏头昏脑地往前骑着。

“你的心?”维斯孔蒂笑道,稍稍勒住了马,“是你的背叛让它停止跳动了吗?你透不过气来?——是你的谎话噎住了你吗?”

不幸的卡拉拉发出一声垂死的痛苦叫喊。

“停下!”他喘着气说,“我——要死了——停下——”

接着,他那双渐渐失神的眼睛看到了手上那副鲜艳的蓝手套,他尖声怒叫,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手套!手套!”他用剩下的力气想把它们扯下来,“哦,傻瓜!一个维斯孔蒂!……我早该——知道的——”

他发疯似的扯着手套;维斯孔蒂这时已经放慢,几乎是缓步而行,出神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

“魔鬼!”卡拉拉狂乱地叫道,“魔鬼!”

他往前一栽,重重地摔在路上,躺在那里抽搐着,手上还戴着那副绿松石手套。

吉安·马里亚这时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垂死的人惨白扭曲的脸,自己脸上不再是漠不关心的神色了。

“‘你在这里杀了谁,维斯孔蒂?’”他引着那句话说,“‘不管是谁,他既然死了,现在就别怕他’;我不是回答过吗,我既不怕他,也不怕你?现在,卡拉拉,你可以去把我的话告诉他了——告诉我在我们走过的那间屋子里杀掉的那个人。”

贾科莫在地上扭动着,抬头看着他,眼里的恨和他的一样深,还在有气无力地想扯下那副绿松石手套。

维斯孔蒂从马鞍上低低地俯下身,抓过他的剑,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我不会不带剑就进米兰,”他说,“你那份小心本可以省了,卡拉拉:我会带着你的军队、你的城池、你的剑骑马进米兰;这些我都买下了——用一副绿松石手套。”

他好奇地看着卡拉拉。卡拉拉突然坐直了身子;冷冷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双暴突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维斯孔蒂的眼睛。

“你不是人,维斯孔蒂,”他低声说,“可是记住,就是魔鬼也会受到惩罚的,而对你这样的人,会有最苦的惩罚——失败——”他又倒回花丛里,躺在那里,惨白,一动不动。

维斯孔蒂回头望望正在赶上来的后卫,向他们挥挥手,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前方在日出中灿烂辉煌的米兰。

城中的塔楼上,仍旧飘扬着毒蛇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