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十九章 天降征兆

暴风雨过后,天亮了,晴朗明净,清早的阳光斜照进那间关过维斯孔蒂的黑屋子。

挂在高窗前的压花皮革被扯了下来,落在地上;可是屋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扇里门开着,门边的石缝里插着一张羊皮纸。

康拉德伯爵站在羊皮纸前,一脸茫然。

温琴佐得知消息以后,像疯子一样沿着去米兰的大路飞奔而去,怒不可遏,半疯半癫地想要追上那个叛徒。

门外聚着一群士兵,好奇地朝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张望。

他终于晕头转向地挪过去坐下。“圣休伯特啊,等殿下回来!”他喘着气说,唉声叹气地擦去额上的汗。

他的样子有几分狼狈,那件孔雀紫的短上衣皱成一团,头发也不卷了,两手发抖。

昨天夜里,就在昨天夜里,维斯孔蒂就在这间屋子里,是他手里的俘虏,他却跟一个孩子寻欢作乐,为了一盘棋吵架!一个士兵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殿下回来了,大人。”他说。

“这么快!”康拉德喘着气说,“这么快!”

“军队正从布雷西亚开过来;打算向米兰进军——”

“带着这些不在这儿的兵进军!”康拉德呻吟道。

“公爵碰到了埃斯特大人。他知道了。”士兵粗声说,走出了屋子。这个外国来的花花公子差点把大家全毁了,他真想掐死他。

康拉德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懊悔;温琴佐讲起这件事,未必会像他自己讲的那样替他留情面——他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斯卡拉的怒气稍稍平息再说。

他站在那里,痛苦万分,拿不定主意,这时听见士兵们敬礼的声音,外面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他想起马斯蒂诺是个巨人;——从前他沾过这个光,现在也许要吃这个亏了;可是让康拉德几乎跪倒的,不是恐惧,而是辛酸的羞愧。

他没有抬头,却知道斯卡拉来了。

“康拉德,”马斯蒂诺说,声音变得异样,“康拉德。”

伯爵费力地抬眼看去。马斯蒂诺站在他刚关上的门前,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斯卡拉接着说,指了指那张羊皮纸。康拉德事先想好的一大套推托和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全没了。

“一个钟头以前。”他结结巴巴地答道。

“一个钟头以前!”马斯蒂诺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羊皮纸前。

康拉德的眼睛跟着他;他找不出一句话来打破这片沉默。

斯卡拉先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扯下来,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

“多少人投敌了?”他声音冷硬地问,“温琴佐说是一半军队。”

康拉德说不出实话来。

“多少?”马斯蒂诺转向他。

“卡拉拉把他的人马全带走了。”这个可怜的人结结巴巴地说。

马斯蒂诺把那张羊皮纸捏得更紧了,走到康拉德面前。看到那张脸,康拉德缩成了一团。

“您的剑,伯爵。”他说。康拉德犹豫着,不知所措。

“您不再为我效力了。这把剑,您是作为我的军官佩着的;照您现在的身份,我要您把它交出来。”

他伸出了手。

康拉德默默地拔出了剑。

马斯蒂诺接过来,折断了,扔在地上。

“现在,走吧。”他说。

康拉德终于找回了声音。

“殿下!”他叫道,“让我留下吧。”

“走。”马斯蒂诺说。

“我要留下,”康拉德结结巴巴地说,“弥补我的过错。”

可是斯卡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去找维斯孔蒂吧,”他冲口而出,“蒂西奥下棋,差不多跟温琴佐下得一样好。”

这句讥讽反倒让他说话容易了些。“一个人低声下气地求人原谅,别人顶多也只能要他受这番屈辱,不能再多了——”

“我没要求那么多,”马斯蒂诺仍旧背对着他说,“您毫发无伤。”

伯爵瞟了一眼斯卡拉的脸,多少明白了自己干下的事,明白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低着头,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转身要走;到了门口,他又回过身来。“斯卡拉,”他开口说,“我——”

“我再也不愿看见您这张脸,”马斯蒂诺打断了他,“去跟我的别的盟友会合吧——在米兰。”

康拉德挺直了身子。

“上帝帮助我,我会去米兰的,”他说,“我要在米兰城里为您的事业出力——哪怕我的剑留在了您这里。”

马斯蒂诺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康拉德慢慢地走出门,走下楼梯,从一个个背转身去的士兵中间穿过——被逐出去了。门在伯爵身后哐啷一声关上,马斯蒂诺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进里间;无可奈何的愤怒和绝望折磨得他痛苦到了极点,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扇阴暗的窗户正对着开阔的原野。

斯卡拉大步走到窗前;那张阴森的床、那片染了血的地板,他全然没有在意。他只看见伦巴第的绿色平原,看见自己的帐篷已经少了一大半。他狠狠地把手砸在窗框上——维斯孔蒂得胜了!

他原打算今天傍晚就攻下米兰——就在今天傍晚;可是瞧,现在一切都得从头来过:熬人的、熬人的等待,监视,筹划,安抚盟友,弥补卡拉拉的背叛;而这期间——伊索塔!

斯卡拉把头埋在双手里,从心底里迸出一声呼喊:“伊索塔!伊索塔!”

阳光也落在地上那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马斯蒂诺抬起头,看见它躺在那里,用脚跟把它碾碎了。

“难道我要永远被人嘲笑、被人出卖吗?”他叫道,“永远被叛徒服侍、跟傻瓜结盟吗?难道我永远也认不清,自己太轻信了吗?”他环顾这间屋子,想到就在几个钟头以前,维斯孔蒂还从这里经过,心里说不出地苦涩。

斯卡拉靠在墙上;连阳光都好像是黑的,连天空都好像毫无希望。可是他心里升起一股劲,要和命运抗争。

他掏出颈上那只从不离身的珍珠小盒,吻了吻。接着他猛地振作起来,茫然往前走,开错了一扇门,发现自己站在两级台阶上头,俯视着一座小礼拜堂。有一会儿,他头晕目眩,心里难受,往后退了一步,迷迷糊糊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这地方很高,是圆顶的,四壁是朴素的石头,两扇窗户相对而开,却都遮着深色的帘子,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冷光。

空气潮湿,像在墓穴里,屋里没有任何陈设和装饰,只有一只紫色的跪垫,还有两盏锈金色的灯,用发黑的长链子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入口对面的石墙上挂着一幅紫色的帷幔,帷幔前是一个很大的十字架,画得很粗糙。昏暗的光正好照到它那阴惨的颜色上;在马斯蒂诺发热的幻觉里,死去的基督那扭曲的身体仿佛在扭动、挣扎。

灯早就熄了,空气里只有一丝淡淡的熏香气味。

斯卡拉轻轻地走进去,痛苦地屏住呼吸,心里涌起强烈的宗教恐惧。

他跪在紫色的跪垫上,在那个面目残损的基督像前合起双手,热切地祈祷,一颗心都涌到了嘴边。

“主啊,你是明白的!我不能用胜利的金子装饰你的祭坛,可你不会因此抛弃我,你会怜悯我,也怜悯她!”

他满怀信任和希望,在一阵狂喜中向那个圣像伸出双臂。“正像我饶恕那些出卖我的人一样,你也会饶恕她的,哦,基督!”他从跪姿一下子扑倒,脸朝下伏在石板上,心里翻腾着希望和信任。墙上挂着些早被人遗忘的花环,已经枯成了褐色,他这一扑,带落了一些干玫瑰花瓣,散在他斗篷的褶子四周。

马斯蒂诺站起来,急切地等着一个回答——一个应许。可是死去的基督沉默着。马斯蒂诺看得见那肋骨上剥裂的油漆、那光环上俗艳的金色;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绝望,又走近了些。

两张脸半隐在阴影里,低头看着他——毫无表情,是石头的,是墙上的天使。

马斯蒂诺看看它们,又看看十字架,炽热的信仰冷了下去,沉了下去。

“石头,”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石头和油漆。”他看到那两盏空灯——那里本该燃着永恒之火——苦涩地大声叫道:“人去点着它们,它们才亮;没有人,永恒之火也会熄灭!石头的天使,画出来的上帝!它们能帮什么忙?”他又跪倒在地上,“维斯孔蒂的祭坛上灯火通明,他的圣徒们笑容满面——因为画匠就是那样画的。”

他从这座破败的礼拜堂转身离开,几乎是心神错乱地冲上了那三级台阶。

外间屋子里,金黄的阳光强烈地倾泻下来;马斯蒂诺打了个寒噤,随手关上了那座黑暗阴森的礼拜堂的门。

“殿下!”一个急切的声音叫道,“殿下!”

是托马索和他的父亲。

“你们为我担心了吗,利戈齐?”斯卡拉和蔼地说,“我刚才在祈求一颗能够忍耐的心。”那两个爱他的人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

“殿下,”托马索又开口了,又怯又急,“有个消息——”

“托马索,”他父亲说,“你的消息可以等一等。”

马斯蒂诺拿起先前放在深深的窗座上的铁手套,一边戴上,一边看着利戈齐。

“你有什么要说的,利戈齐?有人回来了吗?”

利戈齐站在那里,摆弄着帽子,不安地看着地面。

“说吧,”马斯蒂诺悲伤地笑了笑,“我已经听惯坏消息了,利戈齐。”

“确实有几个人从贾科莫的军队里回来了,殿下,有八十来个——”

“八十来个!”斯卡拉重复道,“不肯为维斯孔蒂效力的人,竟有八十个之多?”

“他们讲了些怪事,殿下。他们说卡拉拉自己死了。”

“卡拉拉死了!”马斯蒂诺突然凶狠地叫道,凶得像咬人一口,“我本来打定主意要亲手杀了卡拉拉。是谁抢在我前头了?”

“据说——是维斯孔蒂本人——他们也不清楚。”

“叛徒既然死了,”斯卡拉插嘴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一个人也没有——把那些兵带回到我这里来吗?维斯孔蒂单枪匹马,手无寸铁,竟能让他把一支军队带进米兰?”

“唉,殿下,看来不光是卡拉拉,他手下的队长也全都被收买了。”

“别再说了,”马斯蒂诺叫道,“只能怪我自己。我学不会怎样对付叛徒。”

“至于康拉德伯爵,那个可怜的德意志人,”利戈齐接着说,“他已经离开营地了。”他一边说,一边透过窗户瞟了一眼那些帐篷,“他一个人也没带走,只命令他的德意志兵上下一心,为您死战到底,自己就骑马往米兰的大路去了。”

“哦!”马斯蒂诺叫道,那一声从他的灵魂深处迸出来。他把手在利戈齐肩上搭了一会儿。“我心里难受得快病了,利戈齐,”他说,“草包和恶棍都走运,我——还有我的人——却被逼上了绝路。”

托马索悄悄走上前来。斯卡拉看见了,和蔼地转向他。

“你说有事要告诉我?”他问。

托马索满眼是泪。好一会儿他都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了一条什么密道;我看是没什么用的。”他父亲说。

“不,父亲,我告诉您,它通到城里!今天,殿下,我去探查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几卷丝绸,又新又干净;还有一些土,我听人说画家就用这种东西。”

斯卡拉吃了一惊。他觉得这个消息并不像利戈齐认为的那么不要紧。

“说下去,托马索。”他说,半闭着眼睛,望着地面。

“真的,殿下,这一定是一条通进米兰的老地道。宽得能容六个人并排走,最近还有人用过,出口在城外一英里半左右。我还没有走到头。殿下,您想想——它一定是通进米兰的!”

斯卡拉那张憔悴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目光转向礼拜堂那扇关着的门。难道他冤枉了那些石头天使——那两盏熄灭的灯吗?

“这像是个好消息,托马索,”他慢慢地说,“我会去查看的。”他一边说一边动身,“我的另一只铁手套呢,利戈齐?”

“我没看见,殿下。”

“啊!”马斯蒂诺突然说,“我把它丢在礼拜堂里了!”

托马索已经去拿手套了。马斯蒂诺跟到门口,看见他弯腰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托马索把那只沉重的铁手套递给他。马斯蒂诺接过来,把到了唇边的一声惊呼咽了回去,转过身,把它紧紧贴在胸口。

原来手套里面,几乎藏进了天鹅绒衬里,躺着一朵柔软的白玫瑰:天降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