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二十章 公爵不在的时候

“我的机会来了。”瓦伦蒂娜说。

维斯孔蒂发狂似的骑马奔向西门以后,一天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士兵们又疲惫又带着伤,由德·拉纳领头,踉踉跄跄地回到宫殿的院子里,以为维斯孔蒂会比他们先到。他们在那场混战中跟他失散了——德意志人被赶离城墙,没能带走他们的俘虏——难道公爵还没回来吗?

那时没回来,到现在也没回来,出击以后已经快一天了。想必他像往常一样打了胜仗,正在侦察敌人的哪处据点,或是他们在米兰城外的营地。

不过宫里已经有人着急了: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口信也没有。公爵不在,谁来统治米兰?

别人心里冒出了这个问题,瓦伦蒂娜·维斯孔蒂心里也冒了出来。

她拿这个问题问自己。

“我来统治米兰,我要借这个机会让自己自由,不管吉安是死是活,是现在回来还是永远不回来。”

已是傍晚,瓦伦蒂娜定好了计划;凭着胆量和手段,她相信准能成功。第一步是进她哥哥的密室。

瓦伦蒂娜盘算了一整天,想找个办法办成这件事。

那几间屋子都锁着,吉安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维斯孔蒂宫一部分是旧的,一部分是新的;关着伊索塔的那座巨大的圆塔,还有它四周那些低矮厚重的石头建筑,是古老的哥特式城堡仅存的部分。

新建的部分用黄色和粉色的瓷砖装饰得很鲜亮,由低矮的马蹄形拱券撑着,前面直接对着院子,后面对着花园——整个被一道大墙围着。

园中另有一座高高的方形砖塔,和宫殿分开,独自立着,是米兰最高的建筑,塔顶上日夜飘扬着毒蛇旗。

宫殿的二楼有一道敞开的拱廊,或者说走廊,宽阔宜人,铺着黑白两色的石板;廊下一束束簇柱撑着,柱上雕满了华丽的花纹,从柱间可以望见花园。

维斯孔蒂的房间有一道私用的门,就开在这道走廊上。

宴会厅也开在这里。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站在两道拱券之间,从美丽的花园那边回过头来,望着那几扇关着的门,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一心想要逃走,帮手却只有一个——她的侍童阿德里安。他说到底弱小无力,可是对她忠心耿耿,这份忠心也许很有分量。

瓦伦蒂娜已经把心事告诉了他,因为她必须有人帮忙,哪怕只是有个人说说话;而现在,他突然派上了用场。

她借口为哥哥的平安祈祷,避开了侍女们和宫廷的耳目,身边没有一个人。

“阿德里安!”她轻声叫道,“阿德里安!”她私下吩咐过他跟着,知道他就在不远处。

少年急切地走上前来。

“嘘!”瓦伦蒂娜说,“别说话——听着——我需要你;你肯为我效力,哪怕是死吗?因为也许会到那一步。”

“您知道我不在乎死,公主,”侍童又高兴又骄傲地答道,“只要能为您效力,我就永远快活。”

“跟我来。”瓦伦蒂娜说着,走上了阳台,“现在走在我后面,装作我没有跟你说话。花园里也许有眼尖的人在盯着我们。”

天色虽晚,阳光还是一道道强烈的金光,从柱子之间落下来。瓦伦蒂娜举起象牙扇,像是遮挡暑热,其实是要掩住嘴唇的动作,以防有人偷看。

“我必须设法进我哥哥的屋子,”她回过头低声说,“门锁着。什么钥匙都配不上。在宫里我没法硬闯进去。可我必须进去。你在听吗,阿德里安?”

“全心全意地听着,公主!”

瓦伦蒂娜眼睛望着花园,那里没有人看得见他们。那座塔还没完工,所以没人住;花园本身也空无一人;可是瓦伦蒂娜还是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说话。

“公爵随时可能回来;要是他不回来,又会乱成一团,我应付不了;所以非做不可。”

他们几乎走完了整条走廊,瓦伦蒂娜突然停住了。

“就是这扇门,”瓦伦蒂娜说,“通进公爵的屋子,阿德里安。”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门上。

那是一扇双开的门,从中间打开,从里面闩得牢牢的,虽然没人守着,看上去却和宫里通往那套房间的大门一样毫无希望。

门两边是深嵌在墙里的圆窗,四周一圈又一圈地雕着花饰,位置太高够不着,又太小钻不进去。

门是木头的,却像铁一样结实沉重,包着镀金的金属,用手一推,纹丝不动。

“看上去没希望吗?”瓦伦蒂娜低声问。

就是要了阿德里安的命,他也不会这么说。

“您要撬开它?”他急切地问。

“对,嘘!”瓦伦蒂娜从矮拱下探出身去,朝花园里看;和先前一样,一切都很安静;今天宫里的人声和忙乱都在前头,大家都在等出门在外的公爵的消息。

她转过身来,眼睛闪闪发亮。

“对,我要撬开它——我来告诉你怎么撬,阿德里安。”

门的半腰,深深地嵌在纤细精巧的叶形雕饰里,有两扇小圆窗,每块门板上一扇。

“你够得着吗?”瓦伦蒂娜问,“我差了一只手那么高。”

阿德里安站在门边一根柱子的底座上,轻而易举地就摸到了整片玻璃。

“现在砸吗?”侍童低声说。

“砸,”维斯孔蒂的妹妹答道,“可是等等,也许有哪个兵在暗中守着。”

她小心地四下看看。

“我看不见人,”她接着说,“好了,从花园里只有透过这一道拱券才看得见你,我就打开扇子站在那里;现在快——用你的匕首柄。”

她背对着他,抬手撑在拱券的石壁上,斗篷从胳膊上垂下来,谁朝这边看,除了她的身影,什么也看不见。

阿德里安探身向前,用匕首柄狠狠地砸了一下玻璃;玻璃很硬,头一下没碎,第二下才碎了。侍童扯掉金属框子,把胳膊伸进去,拉开了第一道门闩。可是门闩了三道,另外两道就没那么容易了。侍童踮起脚,伸直身子,把半个身子挤进破窗,总算拉开了第二道门闩;第三道几乎在那扇高门的最底下,他砸出的那个口子又不够大,只能伸进胳膊和肩膀。他手里还握着匕首,便抓住刀刃的末端,用刀柄朝门闩头狠狠地往下砸。第一下没动,第二下、第三下也没动;可是第四下,门闩突然弹了回去,门开了。阿德里安倒退着从窗洞里挣扎出来,站到地上,手上和胳膊上好几处都划破了,用力过猛,头晕目眩。

瓦伦蒂娜高兴地叫了一声,转过身来。

“现在你站在拱门下面,”她说,“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守着;我们要的就是快!”

侍童推开那扇被撬开的门,瓦伦蒂娜飞快地钻了进去,又小心地在身后把门关上;从花园里看不出窗户破了,门要是开着,却可能被人发现。外面阳光刺眼,一进来只觉得一片昏暗,起先她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看清了:这不是她要找的屋子。

这间屋子装饰得富丽堂皇,四壁满是壁画,天花板描金彩绘,地面是玻璃镶嵌的,家具华丽繁复。

瓦伦蒂娜匆匆四下看了看:屋子一头有一扇门,她试了试,一下就开了,通进另一间华丽的屋子——还是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又匆匆穿过一扇门——那扇门不但没锁,还半开着——来到一间阴暗的小屋里,挂着紫色和金色的帷幔;屋里主要的陈设是秘书的桌子、维斯孔蒂的椅子,还有那只气派的黑色雕花写字柜。

这正是她要找的屋子;写字柜上匆匆扔着一串钥匙。

瓦伦蒂娜用颤抖的手抓起钥匙;那是抽屉的钥匙,她一个接一个地把抽屉拉开,激动得几乎站不住。吉安不在宫里,可她总觉得他的眼睛在看着她;好像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听得见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觉得他的手搭在她肩上。

一只抽屉里放着羊皮纸通行证,为了方便,有几张已经签上了维斯孔蒂的名字。瓦伦蒂娜匆匆把三张塞进衣襟里。可是宫里的钥匙在哪儿呢?

她不顾一切地匆匆翻着抽屉,找到了维斯孔蒂的印章和一枚印戒,两样都塞进了衣裙里——可还是找不到那串钥匙。公爵那串能打开每一扇门的万能钥匙。

印章和羊皮纸已经很了不得了——可钥匙才是一切。钥匙不在写字柜里;她又翻了一遍——没有,不在那里。

她恼恨地转过身,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

这几间屋子空无一人,却处处都是主人的影子,叫人害怕。瓦伦蒂娜怕得心里发慌——可是,她必须找到那串钥匙。

她匆匆把屋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书、文书、摆设,都还是维斯孔蒂走时的样子。

那里没有钥匙。

她朝前厅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那地方她太熟悉了,要找的东西不可能藏在那儿。

她绝望地退回去,又站在了第二间屋子里。她一时冲动,撩起了挂毯,后面又是一扇门;还有一扇;就在维斯孔蒂那把空椅子的两边。她试了一扇:门一开,就是一段黑大理石的楼梯,她浑身一颤,又把门关上了。

她绝望地打开了另一扇门,绝望地鼓起勇气,跨过了门槛。这间屋子镶着黑色和猩红的护墙板,地板和天花板都镶嵌着金色和黑色。

门对面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两边各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一大堆东西,乱七八糟。

瓦伦蒂娜发疯似的匆匆翻着;有花边和戒指,珠宝和古玩,手套,还有雕刻得很奇怪的瓶子。拿瓶子时她很小心——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是没有钥匙。

瓦伦蒂娜的勇气眼看就要耗尽了,觉得自己在这几间屋子里已经待了好几个钟头;四下的寂静、屋里种种叫人浮想的东西,压得她恨不得尖叫——可是她已经冒了太大的险,不能退缩了。

那里有一只镶嵌的写字柜,下面有一只箱子;她打开写字柜,又找了一遍;戒指、匕首、斯卡拉收藏里的珍宝、未琢的宝石、药粉、香料、念珠、护身符、祈祷书——就是不见她要找的东西的影子。

箱子上面放着一卷图纸,是新教堂的设计图,还有几张羊皮纸、请愿书、新采石场的大理石样品、雕刻、锁子铁手套——瓦伦蒂娜把它们一扫,全扫到了地上,然后打开了箱子。

里面装满了衣服——在最上面一件斗篷的天鹅绒上,放着那一小串万能钥匙。

瓦伦蒂娜一把抓住它,藏进身边的小口袋里。

需要的东西都到手了,她松了口气,正要转身走,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便又俯身到箱子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地上。

维斯孔蒂的短上衣大多太华丽,不合用,可是她抓了一件最朴素的,用她的斗篷裹起来,又从桌上抓了一把匕首。然后她飞快地穿过那间被翻乱的屋子,屏着气感谢上帝保佑她平安,悄悄推开通往阳台的门,看见了阳光和她的侍童那张急切的脸。

“把门关上,”她低声说,“爬上去,把上面那道门闩闩上。”

少年照办了。

“没人来过吧?”

“没有,公主;您很快。”

“很快!”瓦伦蒂娜喘着气说,“我还以为过了好几年呢。”

她解下斗篷递给少年。“把这个拿回我屋里去——就说我太热了——交给科斯坦扎——你知道,我只信得过她一个——别让任何人拦住你——还有,听着——到明天,我们就出城了。”

侍童胳膊上搭着她的斗篷转身走了;瓦伦蒂娜靠在墙上,一只手按着心口,定了定神;然后,眼睛里闪着兴奋,脚步却平稳,她也沿着阳台慢慢朝宴会厅走去。

*  *  *

“公爵还没回来。”德·拉纳说。

他说得有点焦急,看了看挤满议事厅的其他人——几个贵族,还有守卫米兰的军队和雇佣兵的主要队长们。

“这期间,我听谁的命令?谁指挥米兰?”

“我没法回答您,大人,”詹诺托说,“公爵没留下命令,至少没留给我。”

“公爵没料到会离开这么久,”马蒂诺·德拉·托雷说,“他要是离开得太久,对他可就不妙了。”

“这期间,”德·拉纳又叫道,“我们指望谁呢?”

两个侍童通报瓦伦蒂娜公主到。

那些人面面相觑。

“瓦伦蒂娜公主,”詹诺托对德·拉纳重复道,“她也许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他不是不清楚,她在公爵面前的处境有多危险——可这样一来就能把责任推出去,他求之不得。

屋里的人都站起来迎接瓦伦蒂娜。

她挽着奥尔良公爵的胳膊,阿德里安和她的侍女们跟在后面。

她看上去威仪堂堂,光彩照人,双颊泛着好看的红晕。

德·拉纳吻了她的手。她不等他开口,目光就扫过聚集在那里的一张张脸。

“诸位,我以前没有来,”她说,“是因为我以为公爵随时可能回到我们中间;可是现在,听说你们聚在这里,有人问公爵不在的时候,按他的意思该由谁替他发号施令,我就亲自来回答。”

她走近桌子上首,奥尔良公爵落在她身后一步。

“诸位,公爵把权力留给了我;他不论什么时候不在,不管是被迫的还是随他高兴,都由我统治米兰。”

“您,公主!”詹诺托叫道,他太惊讶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我,”瓦伦蒂娜答道,“虽然我不是男人——我是维斯孔蒂家的人。公爵以前不是也让我掌管过吗,德·拉纳?”

她一边说一边转向那位队长。

“在不久前跟佛罗伦萨的那场仗里——是的,公主。”

瓦伦蒂娜笑了。

“不过,我也不必只凭这一点请你们相信我——免得有人怀疑,我有证据。”

“依我看,要我们听你的号令,是得有证据,公主。”马蒂诺·德拉·托雷粗鲁地说。

瓦伦蒂娜看着他。“这是什么话,德拉·托雷大人?”她答道。

她把维斯孔蒂的印戒和印章放在桌上。

詹诺托强压下心里的惊讶。

“除了他信任的人,公爵会把这些交给别人吗——还有这些?”她把钥匙摊在张开的手掌上给他们看:军械库的钥匙,宝库的钥匙,牢房的钥匙:整座宫殿的万能钥匙。

“他把它们给了我——什么时候,阿德里安?”

“昨天早晨,公主。”

“昨天早晨。要不是他走得太急,连话都来不及说,他本会当众宣布的;想必他以为你们会接受我的话——还有这些证据。”

一阵沉默。

“你们信了吗,诸位?”瓦伦蒂娜问。

“我信了。”詹诺托说,鞠了一躬,好掩住那双丑陋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其余的人也各按各的方式,喃喃地表示同意。

“现在我来担起我哥哥的职责,”瓦伦蒂娜接着说,“对你,德·拉纳,我没有什么命令;只是要好好看着城墙的防务,别让我哥哥说我们在他不在时偷懒;我要士兵们随时准备,防备突袭——这期间,我请你陪我去一趟。”

德·拉纳鞠了一躬。

“去看斯卡拉的妻子。她是无价的人质,哪怕出一点意外,对我们的安全都很不利。”

“您要亲自去看她,公主?”

“是的,我亲自去,既然权力在我手里,责任也就在我身上,我不想推卸。诸位,”她对大家接着说,“我们除了等待,也做不了别的——只是要随时准备好——为了公爵,为了米兰的荣誉和安全!”

她又挽起奥尔良公爵的胳膊,走出了屋子,德·拉纳和詹诺托跟在后面。

“哎,我差点忘了,大人,”她停下来笑着说,“我的侍童,还有他的姐姐和哥哥,明天要离开米兰去布雷西亚——去干什么来着,阿德里安?真的,我忘了——不过我有公爵的许可,只请你在这张通行证上副署一下。”

她把一张有维斯孔蒂签名的羊皮纸铺在队长面前。

“这可不是离开米兰的时候,孩子。”德·拉纳说。

“我们的父亲在布雷西亚病得很重,”阿德里安答道,“快死了,大人。”

德·拉纳笑了。

“为一个病了的父亲,走这么一趟又远又危险的路。”

“这几个孩子走这一趟有钱可拿,再说这也是我的意思。”瓦伦蒂娜说。

德·拉纳俯身在羊皮纸上,签上了他的名字;就在那一秒钟里,瓦伦蒂娜瞟了詹诺托一眼,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秘书明白了。他本想赶到维斯孔蒂的屋子去;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德·拉纳把羊皮纸还了回来,瓦伦蒂娜把它交给了阿德里安。

“好了,奥尔良公爵阁下,您跟我们一起去伊索塔的牢房吗?”

“说真的,”德·拉纳说,“那位夫人跟平时一样看守得牢牢的。我照管过了。”

“绝望是让人变聪明的磨刀石,大人,”瓦伦蒂娜·维斯孔蒂笑道,“到了性命和自由攸关的时候,最软弱的人也会去冒险——而且能成就很多事。”

“说真的,我同意公主的看法,”詹诺托插嘴说,“对公爵这样放在心上的事,再怎么热心都不为过。”

德·拉纳耸了耸肩。

“我们去吧,公主。”

半个钟头以后,詹诺托和队长在伊索塔牢房的卫室里等着。

瓦伦蒂娜带着一个侍女和侍童进了牢房。凭着公爵的印戒,一道道森严的关卡都放了行。天已经晚了,几乎黑了。

“这说明公主心里有一股恶意,我不喜欢,”德·拉纳说,“她何必去对她哥哥的受害者幸灾乐祸?”

“她是维斯孔蒂家的人,”秘书答道,“她有几分公爵的脾气和古怪——这里头也许还有好奇心。”

“好奇心?”

“想亲眼看看伊索塔·德·埃斯特是不是跟她一样美——想窥探一下她哥哥怎么对待他的俘虏。”

“您见过那位夫人吗,大人?”

“我?——从没见过,”德·拉纳答道,“也不怎么想见。”

詹诺托没有回答;他心里少有地平静、满足。他看得很清楚,瓦伦蒂娜正在智取她哥哥;他恨公爵,又佩服公爵的妹妹,只要自己不担风险,就会尽全力帮她。维斯孔蒂并没有把他留下来负责——只要他不在不该问的时候多嘴,瓦伦蒂娜会重重地赏他的。

他有几分激动地等着她回来。

“她去了好久了。”德·拉纳不耐烦地说。

“她有她哥哥的胆量,”詹诺托想,“可是——她总不至于敢那样——总不至于。”

伊索塔牢房的门开了,瓦伦蒂娜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她的随从——几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一直待在阴影里。她慢慢走下台阶进到屋里时,阿德里安在他们身后关上门,闩好了。

“犯人病了,”瓦伦蒂娜说,“我希望不严重;我们可不想让她在我哥哥不在的时候死掉。她睡着了,不能打扰她。她的看守在哪儿?”

路易莎拖着脚走上前来。

“在我带着医生回来以前,你不许叫醒你的犯人,”她接着说,“她睡着了。我会回来,或者派人来;在那以前,谁也不许进那几道门,你自己也不许。”

侍童和瓦伦蒂娜的两个侍女仍旧站在阴影里的台阶上。

“来吧,”瓦伦蒂娜突然说,“我看到我哥哥的人质这么安全,虽然放了心,可这里阴沉沉的太暗了——来,科斯坦扎。”

两个侍女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哭得很伤心,两手不停地在脸上遮来遮去。

“那位可怜的夫人让她心慌了。”瓦伦蒂娜严厉地斥责了一句,走到奥尔良公爵身边。

“我倒觉得,”德·拉纳对詹诺托说,“跟公主进去的只有一个侍女。”

“您看错了,”詹诺托笑道,“我是练过眼力的;我看见进去了两个。”德·拉纳不作声了。两个侍女跟留在外门边的另外几个人会合了,那军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在哭的。

瓦伦蒂娜快活地跟奥尔良公爵说着话,领着大家穿过花园。“我以你们的性命命令你们看守好那个犯人,”她对队长和士兵们说,“她对公爵来说,几乎比他自己的命还要紧——肯定比任何别的东西都要紧。”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德·拉纳留神看着,穿过花园时,眼睛仍旧盯着那第二个侍女,她让他捉摸不透;他是军人,说话不知谨慎,就把疑虑悄悄告诉了詹诺托。

“瓦伦蒂娜公主,”秘书笑着说,“这位大人以为您带着一个侍女进了牢房,出来时却带着两个!”

瓦伦蒂娜笑了。

“那么您以为,大人,我的第二个侍女是谁?伊索塔·德·埃斯特吗?不,我来让您放心。”

“真的,公主——”德·拉纳赶紧开口,可是瓦伦蒂娜打断了他。

“过来,科斯坦扎。”

那姑娘走上前来。

“把火把举高点,阿德里安。”瓦伦蒂娜笑道。

光落在科斯坦扎的脸上。

“这是伊索塔·德·埃斯特吗,詹诺托?”她问。

“不是。”秘书笑道。

“好了,朱莱塔,你过来。”瓦伦蒂娜说。另一个侍女走上前来,把兜帽往后一甩。

“好了,大人,让詹诺托来让您放心——这是伊索塔·德·埃斯特吗?”

秘书连眼都没眨一下。

“大人,”他说,“斯卡拉的妻子,您就算只是听人说过,也该很清楚她的模样了。您自己看。这不是她。”

他们又往前走了,德·拉纳虽然不安,却也信了。

“说真的,”一直没开口的奥尔良公爵突然说,“越来越潮了。这些意大利的夜晚真不卫生。”他们就这样进了宫。

那天夜里,詹诺托正坐在屋里,听见有人轻轻敲门,阿德里安走进来,把一对祖母绿耳坠和一袋杜卡特放在桌上。

“酬谢您的健忘。”他低声说,来得又轻又快,去得也又轻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