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密道
斯卡拉站在旧城堡的台阶上,俯视着自己那支人马大减的军队;他阴沉地想,至少叛徒已经清除干净了;剩下的都是维罗纳人,个个忠诚。
一听到卡拉拉背叛的消息,埃斯特就率军转向曼托瓦,温琴佐先前已被派往那里。
耀眼的阳光洒下来,一片金灿灿的辉煌,在还湿着的树叶上闪烁,也在帐篷上空飘扬的小旗和军旗那鲜艳的颜色上闪烁。
斯卡拉向利戈齐父子打了招呼。
托马索本想急切地说话,可是他父亲叫他别作声。
“这个消息非常要紧,殿下,”他说,“最好私下告诉您。”接着他忍不住又低声补了一句:“哦,赞美圣徒和天使,我看米兰是我们的了!”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领着他们回城堡,身子发抖,心里几乎生出敬畏。这是天降的征兆。
他们一进屋,利戈齐关上门,托马索就欣喜若狂地讲起了经过。
“看来你们成功了。”马斯蒂诺平静地说。
可是他在那张临时拼凑的桌子边坐下,用手遮住了脸;这几乎叫他承受不住了。
“那条地道通进米兰,”利戈齐气喘吁吁地说,“宽得能开进一支军队,出口在一个朋友家里。殿下,所以我们才去了这么久。运气好得出奇:我们钻出来的地方,正是一个恨维斯孔蒂恨得发狂、一心只想报仇的人家里。这条地道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会让您的人从这里进城。”
“啊!”马斯蒂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上帝听见了我的祈祷,利戈齐。”
“是真的,”利戈齐叫道,“哦,殿下,他确实到过这里。就在今天早晨,他回到了米兰,卡拉拉的军队跟在他后面;他回来得正是时候,拦住了他妹妹——她憎恶那门强加给她的亲事——还有——还有——”托马索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讲着讲着突然结巴起来。
马斯蒂诺锐利地看着他们。
“还有什么?”他问。
“我是想说,殿下,他不在的时候,瓦伦蒂娜·维斯孔蒂想逃走,结果在这个阿尼奥洛家里被公爵亲自抓了回去。”
“他恨维斯孔蒂,就是为了这个?”斯卡拉问。
“不,殿下,他还有别的冤仇。”利戈齐便把小个子画家那天早晨灌进他耳朵里的故事讲了一遍。
“‘我把那条地道藏起来,可不是白藏的!’他冲我叫道。殿下,确实不是白藏的,因为我们可以借它杀掉维斯孔蒂!”
“这个阿尼奥洛,他靠得住吗?”马斯蒂诺说。
“世上要是有靠得住的人,就是他!只要维斯孔蒂在里面,他宁愿看着米兰化为灰烬。”
“那个姑娘呢?”
“我没见到那姑娘,不过我看,她也有同样的理由恨维斯孔蒂。”
“竟然没有人知道这条地道,真是奇怪,”斯卡拉沉思着,“你确信没有圈套吗,利戈齐?失望得多了,我不得不小心。”
“我拿性命担保没有圈套,殿下,这个人,阿尼奥洛·维斯塔尔尼尼,说的都是实话。”
“维斯塔尔尼尼,”马斯蒂诺重复道,“我看我知道这个名字——你是说,一个画家?”
“一个画家,殿下;房子在西门附近。”
“西门!我记起来了。那是我找到冯·舒伦堡的那一天。说真的,我记得这个人,我想他信得过。”马斯蒂诺淡淡地笑了笑,“他身上没有诡诈——他女儿身上也没有;可怜的姑娘!那时候她多快活啊!”
“维斯孔蒂留了一队兵守着那座房子;不过人不多,不难解决。维斯塔尔尼尼跟他们说话客客气气,他们一点也没起疑心。”
马斯蒂诺站起来,伸出手。“这么说,你办成了,我的朋友,你和你的儿子。我欠你很多,利戈齐。一个穷人的感谢,只是一份不像样的礼物;不过,总有一天,维罗纳公爵会告诉你他的感激值多少,我的朋友。我感谢上帝,利戈齐,让我有一个朋友!”
* * *
在米兰附近一片茂密的树林里,一个骑白马的人正在浓密的灌木丛里慢慢择路前行。树木密密匝匝,浓荫之下,这地方几乎黑得像夜晚。
一大丛一大丛的花长在凉爽的阴影里。除了鸟儿在树叶间扑扑地飞过,草木在微风中点头,四下毫无生气。
骑马的人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大山毛榉低垂的枝条上,叹了一口气,一下子扑倒在树下那块空地上。他穿着一身孔雀色的天鹅绒衣服,皱巴巴的,还扯破了;身上没带兵器,只有一把镶满珠宝的匕首,与其说是防身,不如说是装饰;不过,康拉德伯爵刚刚打完的那一仗,虽然是以一对二,却用不着兵器;全凭一张嘴办成了事,他得胜而归。
战利品捆成一包挂在马鞍上;他一边不痛快地吮着手腕上的抓伤,一边饶有兴味、颇为得意地看着那包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摸起自己的头发来,接着突然坐直身子,下了很大的决心,拔出了匕首。
他抓住第一绺长卷发,把它割了下来。
他狠下心来,不给自己犹豫的工夫,接着割第二绺,一绺接一绺地从头上砍下来——那些美丽的、金色的、喷了香水的卷发。
康拉德看着卷发散落在草地上,摸摸自己剪短了的头,叹了口气。他真想有一面镜子,好看看自己被毁成了什么样子,可是附近连个水塘都没有。
他闷闷不乐地站起来,从马鞍上解下那个包袱,放在地上打开了。
里面有一件修士的长袍、一串念珠、一本书、一只褡裢,还有一根腰绳。
康拉德打开褡裢,发现里面有吃的,他也正饿了;可是仔细一看,那粗劣的东西叫他直恶心。
一些肥肉渣,酸硬的饼子,大多在变了味的酒里泡过——是农家的残羹剩饭。
“难道我跟一个讨饭的托钵修士讲了半天条件,还抢了他的东西?”伯爵极其厌恶地叫道,把褡裢远远地扔进灌木丛里,“喂猪的东西!”
接着他唉声叹气地脱下那件孔雀色的短上衣和长袜,换上了修士的衣服,拉起兜帽盖住剪短的头发,把腰绳系在腰间。
那件长袍短了点,康拉德沮丧地发现,他那双系着带子的白鞋露在下面。
“圣多明我在上,该死的家伙,我竟忘了拿他的凉鞋!”他气得叫道。
可是发脾气也没用;他只得光着脚走。
“脚流着血,这身伪装就齐全了。”他苦涩地想,把鞋和袜子都甩掉了。
那件长袍很脏;康拉德伯爵那挑剔的鼻子觉得它带着路边的气味,“我敢说,那个老家伙常常睡在路边。”他说,接着又为这亵渎神明的话忏悔地画了个十字。
然后他把念珠和十字架挂到脖子上——沉得叫人讨厌——又把褡裢挎在肩上。带子勒得他生疼,可怜的伯爵直哀叹自己命苦。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自找的;他一定要把事情做到底;于是带着一副十足的英雄气概,把天鹅绒短上衣捆在马上,牵着缰绳,朝大路走回去。
到了大路上,他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扔,放它朝布雷西亚跑去;然后,心里怀着决心,眼里含着泪水,康拉德·冯·舒伦堡伯爵光着脚踩在满是石子的路上,痛苦地朝米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