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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为了安布罗焦

利戈齐发现密道以后的第二天清早,米兰一片平静,因为这两天里没有打仗;可是这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阿尼奥洛·维斯塔尔尼尼站在暗门前,眼睛闪闪发亮。机关刚刚在托马索身后弹回原处,最后的安排已经做好了;今晚斯卡拉就要进米兰——而他,阿尼奥洛,就是那个引路人。

阿尼奥洛隔着此时笼在阴影里的院子望过去,那边有个士兵在站岗。站岗是公爵下的命令,那些兵当着画家的面十分恭敬;可是阿尼奥洛很清楚,他们在笑维斯孔蒂异想天开,一说起那个要做米兰公爵夫人的脸色苍白的姑娘,就直耸肩膀。画家也听见过他们私下的议论。“公爵化装起来寻开心,倒也说得过去,”他们说,“可是娶一个画匠的女儿!”

“他要是给她一份嫁妆让她嫁给别人,那还合情合理些,可这跟他别的疯事倒也是一路货!”

“我宁可看着她死,”小个子画家想,“也不愿她当米兰公爵夫人,当维斯孔蒂的妻子。”

伊索塔痛苦万分的惨白的脸浮现在他眼前,还有瓦伦蒂娜·维斯孔蒂满脸激烈反抗的仇恨,连美貌都被它毁了,还有维斯孔蒂俯身嘲弄落在他手里的女人时的那副神情;小个子画家那颗勇敢的心怦怦直跳,满是愤怒和正直的激愤,恨那个暴君——他玩弄人心,以为献上一顶他篡夺来的冠冕,就能抵偿那些像地狱一样黑的罪行。

“今晚,今晚!”他一边上楼去找女儿,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今晚我们俩都要报仇——他拿我们当玩意儿,满足他一时的怪念头。”

他走进画室;里面空无一人,那两幅画面朝墙立着。阿尼奥洛阴沉地看着它们。维斯孔蒂有多少次手无寸铁地坐在这里画那幅圣卡特琳娜!那时候要把他打倒是多么容易!伦巴第会怎么说呢!

“格拉齐奥萨!”他叫道。他急着要告诉她托马索又来过了。

他一刻也没有怀疑过,她的爱已经像他的一样,变成了自尊受辱后的激愤。

“格拉齐奥萨!”

可是没有回答。阿尼奥洛登上楼梯,走进她在塔楼里的小屋。屋子是圆形的,有三扇长窗,这时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通亮。

墙上挂着彩绘的亚麻布,褪成了褐色;每一扇窗前都放着一只粗糙的石罐,插着百合,没人照料,在阳光下耷拉着。

格拉齐奥萨坐在其中一扇窗旁的地上,双手捂着脸;可是父亲一进来,她就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格拉齐奥萨,”阿尼奥洛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维斯孔蒂今晚就要死了。”

她一动不动。

“今晚斯卡拉进米兰;不可能失败。”

“不可能?”她问。声音木木的。

“不可能!啊,格拉齐奥萨,维斯孔蒂拿我和你当玩物的时候,惹上的仇人可比他料想的危险得多。”

姑娘不耐烦地动了动;父亲的话听着刺耳。

“父亲,我累了,”她疲倦地说,“我心里很难受——”

“别怕,女儿;今晚,今晚!”

格拉齐奥萨转向他;她的脸苍白而紧绷。

“可是要是——他——公爵——没有被——被杀呢?”她说,“他在米兰有一支新军队。”

“对,可是深更半夜的一场突袭,比两支军队还管用。宫殿就在附近;维斯孔蒂会在睡梦中落到他们手里——”

“落到斯卡拉手里——”她喃喃地说,“那就是说——他——哦,上帝,那就是说安布罗焦要死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那么轻,阿尼奥洛没有听见,可是他看见了女儿脸上的痛苦,温柔地走到她身边。

“要是我让你难过了,原谅我,我最亲爱的。上帝知道,我说话轻松,只是为了掩饰心里的辛酸——”

可是格拉齐奥萨激动地叫了一声打断了他,抓住他的双手吻个不停。

“别管我!”她叫道,“我差不多疯了——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今晚,压在我们头上的一片阴影就散了,格拉齐奥萨,而且不只是压在我们头上的。”

“不可能失败吗?”姑娘又问。

“放心吧——不可能。”

格拉齐奥萨没再说什么,阿尼奥洛转身要走,因为还得去蒙骗那些兵;可是到了门口,女儿叫住了他:

“斯卡拉的人什么时候进来?”她低声问,头仍然转向一边。

“半夜过后一个钟头。”小个子画家答道。

“斯卡拉亲自带领他们?”

“斯卡拉亲自带领,”阿尼奥洛骄傲地说,“他是一位高贵的君侯。”

女儿没有回答;小个子画家走了,又留下她一个人;她在那间阳光明媚、静悄悄的屋子里坐了很久,无精打采,苍白着脸,往后靠在窗框上。

“不可能失败。”这几个字敲打着她的心,她觉得心都要碎了。

“明天他就死了!”

她突然一下子来了劲,跳起身来;太阳越升越高——时间不多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静得叫人发疯;格拉齐奥萨害怕起来——害怕这寂静和太阳;她真希望自己死了;她想到了自杀,可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份勇气。

她绞着那双冰冷汗湿的手;她想,要是闭上眼睛从窗口跳下去,也许不知不觉就死了;她鼓起勇气朝外看了看。

可是那石头院子显得那么远,那么硬,那么残酷,她又缩了回来。

她心里明白自己是个懦夫,一想到这一点就哭了——哭自己没法振作起来去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格拉齐奥萨的灵魂里没有一丝伟大;要是没人打扰,她会这样度过一生:快快活活,温温柔柔,本身就是甜美和幸福,总是甘心给别人让路,热心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小好事;从不受诱惑,因为从来看不见诱惑;在全然的单纯无知中快快乐乐。可是到了重大关头,她就显出不足来了,这场危机她应付不了;她想要好好想一想,是非对错却古怪地搅成了一团。她只知道她爱维斯孔蒂,而他有危险。

她太软弱了,不敢自杀——她并不嫌自杀懦弱,只是怕那份痛苦;她太软弱了,不敢告诉父亲她还爱着维斯孔蒂;要是承认了,她受不了看父亲的脸色;他永远不会理解的。

“我要把门锁上,”她眼神狂乱地说,“锁上门,谁也不让进来,直到一切都过去——也许我的心会碎掉。”她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

然后她站了很久,两手仍旧紧紧地握着。突然她一转身,裙子挂住了那罐百合,花撒了一地。

百合躺在摔碎的罐子中间,已经被热气晒蔫了;格拉齐奥萨两眼发直地看着,机械地把花捡了起来。

对面挂着一面镜子,她抬起头时,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百合从她手里掉了下去,就像那天蒂西奥夺走她的手镯时,它们在街上掉下去那样。

“他本要让我做米兰公爵夫人的!”

她走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自己苍白的脸。

“米兰公爵夫人!整个意大利由他挑!”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他妹妹非常、非常美。我没有她美,也没有斯卡拉的妻子美,可他却认为我配和他同坐宝座——”

她脚步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我不能想,”她呻吟道,“我要锁上门——我要锁上门——”

可是她又想到一件事,痛苦得发抖。

“他信任我——他信任我们——他从没怀疑过我们的忠心!”

接着她的心起来反抗自己的软弱了。凭什么要出卖维斯孔蒂?她对他的罪行又知道些什么呢?

她听得见父亲在楼下款待那些兵,想到他焦躁不安、急不可耐地盼着天黑。他从来就不喜欢安布罗焦。

她听着,听见他笑得很开心,笑声里带着得意,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怒火。

“我们是什么人,要来把米兰从暴君手里救出来?”她想,“对我来说,安布罗焦比所有的米兰人都要紧。”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本打算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我呢?”她呆呆地想,“他笑着。他的声音很温柔;安布罗焦的声音!而他就是安布罗焦,而且——今晚,今晚——”

她的目光落在近旁墙上挂着的那件带兜帽的蓝色长斗篷上。她把它取下来,拿在手里停住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它。

一只鸟飞过窗前,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飞快的影子。

格拉齐奥萨慢慢打开门,走到楼梯上。那里几乎是黑的;她悄悄地在身后关上门,用斗篷裹住自己,把兜帽拉到头上,遮住了脸。

她俯在楼梯栏杆上,看见楼下那间屋子的门开着,父亲的声音没有了:那些兵到别处去了。她轻轻地溜下楼,进了那间宜人的屋子——维斯孔蒂常常坐在那里;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像一条宽带子横在昏暗的地板上;她穿过这道阳光,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走出门,到了院子里。她看见通往街道的门边没有兵。她打开门,看得见父亲和守卫正在花园里的日晷旁边对着酒杯闲聊,他们没往这边看;她像地板上那只鸟的影子一样穿了过去。她那些养熟的鸽子被她心虚的脚步惊飞了,好像不认得她似的;格拉齐奥萨也知道,自己确实已经不是上次喂它们的那个人了。

她手指发抖,门闩起先拉不动,可是她没在这里耽搁;又过了一秒钟,她已经站在街上,身后是一扇关上的门。格拉齐奥萨再也不会看见它打开了。

一座座房屋在灿烂的宝石蓝天空下轮廓分明,房屋上方飘动着一面银色的旗,那是毒蛇旗。它在维斯孔蒂宫上空飘扬,格拉齐奥萨头也不回,朝着它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