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出卖
这本该让米兰落入敌手的一天,渐渐到了尽头;太阳快落尽了,辽阔的天空燃着一片橙色和紫色的火光,栗树映在上面,显出浓重的暗影。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和几个军官站在密道出口所在的那片小树林里。
他们身后,大军已经准备停当。
“我从失败的手里把成功夺过来了!”马斯蒂诺叫道,眼睛闪闪发亮,像换了一个人。他高兴得真想放声大笑;今晚他就能见到伊索塔了,他会信守诺言;维斯孔蒂宫就在西门附近,不等维斯孔蒂察觉,他们就会扑到他身上。
“不可能失败吧,利戈齐;不可能有人出卖吧?”他急切地说,紧紧握住朋友的手。
“不可能,殿下;维斯塔尔尼尼至死都靠得住。”
“冯·舒伦堡的马今天早上回到营里了,”利戈齐说,“我不知道伯爵在哪儿。”
“等我进了米兰,我会找到他的;他会娶瓦伦蒂娜公主;我对他没有怨恨。啊,利戈齐,到明天,世界就不一样了。”
马斯蒂诺急切地探身向前,等着托马索回来的第一个信号——托马索被派到前面去侦察了。
天空在林间燃烧、闪耀,整个世界仿佛都着了火;红云映在斯卡拉锃亮的铠甲上,把铠甲映成一团明亮的火焰,火焰上方,他钢盔上的羽饰又长又白,飘个不停。
下一刻,那片辉煌就褪去了,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冷冷的灰色世界。
太阳落下去了。
一阵冷风吹动苍白天空下的树叶,可是马斯蒂诺靠在树干上等着,心里没有一点不祥的预感。成功了,成功了——终于!
“托马索去得好久。”利戈齐说。
“路远嘛,”马斯蒂诺笑道,“可也没远到我们天亮前进不了米兰!”
密道的出口是一个山洞,宽阔的洞口开在灌木丛里;斯卡拉急不可耐,走进洞里漆黑的阴影,凝神细听。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在轻轻低语,偶尔有闲着的马匹笼头叮当一响。
“听!”马斯蒂诺叫道,“我听见他了!”
他眼睛发亮地转向利戈齐。
“我的朋友,上天终于听见了!”
“他没拿火把。”利戈齐奇怪地说,因为虽然有脚步声往上来,黑暗里却没有一丝光亮。
“他等不及拿火把了,”斯卡拉叫道,“把兵带上来,利戈齐!”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挣了出来,一个狂乱的身影,却是托马索;额头上一道大口子淌下血来,糊得那张惨白的脸满是血污;短上衣撕得破破烂烂,人摇摇晃晃,像是受了伤,力气也用尽了。
“哦,圣母啊!”马斯蒂诺喃喃地说,“圣母啊!”
托马索倒在他脚下,痛苦地叫了一声。
“全完了!”他叫道,“我们被出卖了。哦,我真愿意在告诉您这个消息以前就死了!”
“被出卖了?”斯卡拉重复道。他一下子像被抽空了生气,靠着洞壁稳住身子,呆呆地看着少年。“被出卖了?”
“被出卖了?被谁?”利戈齐叫道,“啊,你受伤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来得及——维斯孔蒂——他的人守着另一头的出口——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给您报信。”托马索喘着气说。
“是谁出卖了我们?”他父亲问,气得脸色发黑。
“那个姑娘,”托马索苦涩地说,“那个爱维斯孔蒂的姑娘。”
“上天成全的是她的爱,不是我的!”这一声从马斯蒂诺心里迸了出来,“我们被出卖了,就为了一个姑娘爱维斯孔蒂。而我的妻子还在等我!”他狂笑起来,从腰带的褶子里掏出一朵枯萎的玫瑰,扔在地上。
“看,利戈齐,一个天降的征兆——一个我以为已经应验了的征兆。可是想必有个姑娘为维斯孔蒂祈祷,她的祈祷被听见了。伊索塔必须死,维斯孔蒂却得救了!上天降给我一个征兆,是为了嘲弄我。”
他用脚跟把玫瑰碾成了粉末;他脸上那狂乱的痛苦叫利戈齐不寒而栗。
“我早该知道的,”他叫道,“我早该知道的。我呼求上帝,这就是他的回答。我要一个人去跟维斯孔蒂拼!”
他从洞里转身走到空地上,走进等候着的军官们中间。
“回营!”他狂乱地叫道,“我们又被出卖了,被一个爱维斯孔蒂的女人出卖了!米兰公爵运气真好;谁会为我做同样的事?”他一下子扑倒在土坡上,瘫在地上。
“你们走吧,”利戈齐低声说,“你们走吧,今晚一切都完了,殿下和我随后就来。”
“他很激动。”一个军官回答。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利戈齐苦涩地说,“他的妻子,他的上帝。”
士兵们三五成群,满怀失望地走开了,把坏消息传了出去。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不过留在洞口的三个人借着微弱的星光,还看得见彼此。
马斯蒂诺叫了托马索一声。声音嘶哑而紧绷。
“全告诉我,孩子;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殿下,”托马索结结巴巴地说,“这太叫人痛心了。”
“痛心!”斯卡拉刺耳地笑了一声,“这个我已经很习惯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树影里,托马索和利戈齐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只看得见他那高大身形的轮廓。
“没多少可说的,”少年不安地说;他又失望,伤口又疼,难受得很,整个身子沉沉地靠在父亲身上。
“阿尼奥洛照约定给我开了门;他一脸狂乱地告诉我,他女儿不见了。他发誓说是维斯孔蒂把她带走了。他差不多疯了;啊,殿下,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兵,维斯孔蒂的兵。那姑娘逃到宫里,把一切都告诉了公爵!我们被出卖了!
“他们看见我在那儿,大笑起来;发誓说要让我死得痛快,说希望您跟着来,好让他们热烈地欢迎您。他们拿宽恕的话来嘲弄阿尼奥洛,说看在他女儿的分上——他女儿是未来的公爵夫人,维斯孔蒂已经向整个宫廷宣布了——只要他再告诉他们一点您的打算!可是维斯塔尔尼尼对他们毫不屈服。
“‘至少维斯孔蒂不能把我们两个都弄到手!’他叫道;于是他们大笑着杀了他。他们说,那才是公爵的话,不是宽恕。”
托马索停了下来。
“而他女儿活着,要做米兰公爵夫人了!”斯卡拉说,“这是上天的意志!”他又刺耳地笑了。
“他们围着那个可怜的画家的尸体争吵的时候,我逃了出来,他们怕有埋伏,不敢追。要不是为了救您,我真愿意死在那里!”他把头靠在父亲肩上,伤心欲绝地抽泣起来。
“带他回营去吧,”马斯蒂诺站起来说,“我自己都这么需要安慰,怎么能安慰他或者你呢?”他转身穿过树林走了。
空气芬芳而柔和,把他浓密的头发从脸上拂开,又拂动他脚边的花草。
他走得很快,心里恨得发狂。他想冲进米兰,哪怕死在士兵们的长矛下,只要能亲手抓住维斯孔蒂就行。“我要向他挑战,跟他单打独斗。”他疯狂地想。接着他的心情变了,他停下来,摸了摸颈上的小盒。
“伊索塔!哦,我亲爱的,我亲爱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