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胜算悬殊
一连好几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太阳辉煌地升起又落下，漫长的夏日里一直挂在宝石蓝的天空上，把美丽的原野染成一片金黄，空气里满是浓郁的花香和夏天的气息。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站在帐篷门口，几乎看不见这片光彩和明亮，看不见高大的栗树深绿雪白、蔚为壮观，看不见繁花层层叠叠、骄傲地开着，看不见枝叶鲜艳繁茂；他的心太痛了，就是世上最美的阳光也抚慰不了。
他等了很久，等得毫无希望。
他身后的帐篷里，托马索和一个侍童在擦他的铠甲。马斯蒂诺难得一回没穿铠甲——昨天他披挂整齐，满怀期待地等着对方答复他的挑战，他不相信维斯孔蒂会拒绝。把人往好处想，是他的毛病；当初信任康拉德伯爵，这个毛病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如今又是这个毛病，让他白白受了维斯孔蒂一番答复的侮辱。
“我什么都试过了，可是样样都叫人算计了、出卖了。我无依无靠，无能为力。难道一直到最后都会这样吗？”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过马斯蒂诺的心。
“难道一直到最后都会这样吗？”
耀眼的太阳刺得他眼花，绿叶摇来摇去，晃得他头晕；他撩起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外面阳光刺眼，帐篷里昏暗阴凉，倒叫人舒服。
帐篷很大，空荡荡的，只有那两个衣着朴素的少年，磨秃了的草地上散放着那副闪亮的铠甲，此外就只有利戈齐坐在门口附近，焦虑地望着马斯蒂诺。
斯卡拉没法跟他说话。他避开利戈齐的目光，这件事他们已经谈过太多次了。他没法正视朋友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蒙羞，除了新的灾难，没有别的可说。
他默默地在帐篷里来回踱着，利戈齐怅然地望着他。利戈齐也不想说话。
马斯蒂诺进来时没把门帘放严，一大道阳光像一枝黄花，横落在地上。
斯卡拉走过时，阳光落在他身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他穿着皮短上衣的挺拔身形，那张憔悴而俊朗的脸，眼里的愁苦，还有反剪在背后紧握着的双手。
转眼他又走进了阴影里；利戈齐坐在那里探过身去，把门帘抖下来遮好。马斯蒂诺已经走过两次，利戈齐两次都看到了他脸上的神情，不想再看了。
帐篷里很热。
托马索和侍童默默地放下铠甲，那个一声不响来回踱步的身影把他们镇住了。
外面也很安静，只偶尔有马匹飞驰而过，或是士兵在营地里走动的脚步声。
马斯蒂诺突然在利戈齐面前停住，终于开口了。
“我还没告诉你，”他说，“埃斯特派了一个信使来。他的军队打了几个小胜仗，他认为我应该去跟他会合。”
“离开米兰？”
“离开米兰。他认为，既然罗马跟维斯孔蒂结了盟，就没有希望了——他认为最好守住我们手里的，不要鲁莽冒进，把一切都赔进去——可是我——我要留在这里，利戈齐。”
利戈齐没有作声；他知道埃斯特的话是对的；他知道马斯蒂诺也知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要向米兰进军，”斯卡拉接着说，“要是埃斯特家族的军队不愿意跟我一起，我就带着我的维罗纳人单独进军。”
他在木凳上坐下，两只手不安地摸弄着金腰带和挂在上面的匕首。
“你为什么不说话？”停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向利戈齐说，“你也觉得没有希望了吗？”
他的声音又急切又怅然，刺痛了利戈齐的心；利戈齐没法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等一等，殿下，”他答道，“有了新的盟友——”
可是斯卡拉打断了他。
“我明白，利戈齐，我明白。我这个人是想让别人来说服我，违背我自己的心意；可我还是抱着希望——违背我自己——”
“救出——”
“救出我的妻子，你是要这么说吗？”马斯蒂诺冲口而出，“不，那件事我不是希望：那件事我一定会做到——我心里知道；可是我仍然希望在公平的战斗中取胜。用计谋又有什么用？我们被出卖了；还是公开用武力的好。”
一想到那次出卖，利戈齐的怒火就上来了。
“但愿我能亲手杀了那些叛徒！”他叫道。
马斯蒂诺悲伤地笑了笑。
“我们对她算什么呢？她也许是爱上了。换了我，为了伊索塔，我也会这样做的。”
“您总是太宽厚了，殿下，”利戈齐答道，“女人能爱维斯孔蒂吗？”
“我想，她爱的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人，”斯卡拉说，“可怜的姑娘！等她醒悟过来，那就是她的惩罚了。”
利戈齐没有回答。马斯蒂诺的看法不是他的：在他眼里，格拉齐奥萨是个贱丫头，他巴不得亲手把她吊死。
“过两天，或者再多几天，等我得到了埃斯特家族的答复，”马斯蒂诺站起来说，“我就向米兰进军。”
“可是这两天里呢？”利戈齐问。
“维斯孔蒂好像已经不再出城袭扰了，”斯卡拉说，“可我不知道这么平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向来行事谨慎，”利戈齐答道，“说不定他会突然——”
“他什么都可能做，”马斯蒂诺叫道，“他有米兰、罗马和帝国给他撑腰。可我还掌握着许多城。维罗纳防守坚固；我挡在他和曼托瓦之间。他扑不到那些地方去。”
“他有帕多瓦、巴萨诺、梅斯特雷和基奥贾。”利戈齐说。
马斯蒂诺不耐烦地一拳砸在帐篷上。
“我知道！”他叫道，“我知道胜算悬殊！我想安慰自己的时候，你为什么偏要提醒我，利戈齐？我能怎么办？只能照我说的做：向米兰进军。记住我的话，利戈齐；不管出什么事，就算所有的人都抛弃我，一个不剩，就算埃斯特辜负了我，我也决不离开米兰的城墙——不带着我的妻子，我决不活着离开。”
“我不会抛弃您的，”利戈齐简单地说，“我永远不会抛弃您，殿下。”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马斯蒂诺一时冲动地答道，“啊，我要是说话太冲，你就原谅我吧，说真的，我心里非常沉重；一想到她——落在维斯孔蒂手里——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打了个寒噤，把手搭在利戈齐的肩上，急切地说着。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利戈齐，对吧？不可能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上帝不会是这个意思——哪怕他夺走我的一切，哪怕他让我在我的仇人面前受辱，他也不会是这个意思！不会！维斯孔蒂没有跟上天结盟：不可能！不可能！”
“不会的，”利戈齐说，“就是维斯孔蒂也不敢伤害公爵夫人。您会再见到她的，殿下。”
斯卡拉转身走到帐篷的另一头；他看得很清楚，利戈齐的安慰并不是出自真心，利戈齐和别人一样，认为最好从米兰撤回去，和埃斯特家族会合，守住手里的城池。
“可是他们不明白，”马斯蒂诺在心里说，“我决不会活着回去——不带着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