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毒蛇
米兰公爵派了一个秘密使团去见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斯卡拉这时已被打垮,驻在米兰城外——这个秘密使团,维斯孔蒂已经盘算很久了。他这一着妙棋,就是要毁掉维罗纳公爵,让自己大获全胜。
派使团的时机选得很好。马斯蒂诺说的那两天已经过去了。诺瓦拉的埃斯特回了个不利的答复。他说他打算回师摩德纳和费拉拉,保住伦巴第的那一片地方,不让维斯孔蒂染指——那里现在只有朱莉娅·贡扎加的部队守着;他要等他的军队赶上来;他会等马斯蒂诺,但不会等太久;他的职责在摩德纳和费拉拉城里,而不在米兰那毫无希望的城墙外面。
马斯蒂诺咬紧牙关,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答复。
那天夜里,米兰城墙遭到一场疯狂的进攻,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在狂暴的冲击下,城墙似乎眼看就要陷落。
维罗纳人和守军在城墙上苦战了五个钟头。马斯蒂诺两次从敌人手里夺下西门的塔楼;两次被打退,留下堆得高高的尸体。第三次拼死的进攻也失败了,斯卡拉带着折损得可怕的残兵退向布雷西亚,这最后的失败叫他痛苦得发狂。他的事业似乎毫无希望了。就在他绝望的时刻,维斯孔蒂的使团到了。
“给斯卡拉一天时间考虑,”维斯孔蒂对陪德·拉纳出使的詹诺托说,“要是他不喜欢这些条件,就说你要把它们送给伊波利托·德·埃斯特。”
时值傍晚,四下非常宁静。维斯孔蒂走上阳台,透过拱廊的簇柱朝花园里望去。
夕阳给所有的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一阵微风吹动树叶,拂动攀在雕花砂岩上的茉莉,轻轻摇着它星星似的白花;天空非常明净,纯净得像贝壳,透着野玫瑰的颜色。
维斯孔蒂想着心事。他望着伊索塔那座黑沉沉的牢房,这是他压倒斯卡拉的明证,他看了心满意足。接着他望向格拉齐奥萨的住所,脸上掠过一道阴影。他自己心里也还不愿承认——可是在她身上,他并没有大获全胜。
自从瓦伦蒂娜残忍地刺了那一刀,格拉齐奥萨就憔悴了,变得沉默而呆滞;快乐没了,美貌也跟着没了。她看上去不配做维斯孔蒂的妻子。离开了原来的环境,她那张清新的脸失去了魅力;那份在她父亲家里叫他喜欢的单纯,在他自己的宫里却叫公爵恼火;那份曾经满足过他虚荣心的温顺和忠诚,现在却刺伤了这份虚荣——在他眼里,她的仪态不比一个女仆强;她苍白的脸,怯生生的声音,正让他的选择在全米兰面前沦为笑柄。
维斯孔蒂想到她,暗自皱眉。她没说过一句话,没有一句责备;她一直消极而呆滞;可是她已经成了一个影子,只剩从前那个她的一点影子了。
“也许她的傻劲会过去的,”维斯孔蒂闷闷不乐地沉思着,“可要是不会——要是她宁要她父亲而不要我——她可以去追随他。”
今天他还没见过她。这是他头一回分出心思来想她;现在他得了片刻空闲,要去看看她——亲眼看看她那种心情有没有转变的希望——那种心情就是:
“我的格拉齐奥萨·维斯塔尔尼尼小姐,没有承担她的命运的心气,没有为当上米兰公爵夫人而骄傲的那份伟大。”
维斯孔蒂讥笑她的顾虑,又有点恼自己糊涂——他竟然看中一颗柔软的心和一片真情,选了这个妻子;想到瓦伦蒂娜,他就不只是恼火了。他独自穿过华丽的花园。
格拉齐奥萨不在她那富丽堂皇的住所里。“她到花园里的小楼去了,”有人告诉他,“去看日落,向圣特蕾莎祈祷,今天是圣特蕾莎的瞻礼日。”
维斯孔蒂不耐烦地耸耸肩,转身就走。他跟逆来顺受的美德和圣洁的祈祷合不来,他的宫殿也不是安放它们的好地方。
他看见蒂西奥和侍童们在远处——他们后面是那座白大理石的花园小楼,立在一个平缓的小丘上,半掩在月桂树中;他穿过一丛丛花往前走,看见蒂西奥走进了那道矮门,侍童们猩红的号衣在深绿中一闪而过。
这是个完美的傍晚,宁静美好,就像音乐。维斯孔蒂感到了它的魅力;他对显而易见的美一向敏感,凭他艺术家的感受力,在这样的时辰走过这座辉煌的夏日花园,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的心对格拉齐奥萨软了下来:她救了米兰——为了他:既然自己大获全胜,他尽可以大度一点,记着这件事,记着她这样做是出于那份感情,她看来欠缺的许多东西,也可以拿这份功劳来抵。
一丛玫瑰横在路上,他摘了一朵白的,插在腰带上;他记得她常常戴白玫瑰——阿尼奥洛的花棚里就有一丛,看见白玫瑰,他就想起她。他抬头望着那座白色的花园小楼,那是一座方形的塔楼,在天空的映衬下轮廓分明:顶上的窗户大大地开着,忽然被风吹得关上了——维斯孔蒂莫名其妙地吃了一惊,惊得那么突然,心里一阵刺痛。他随即加快脚步,朝那座大理石小楼走去。
格拉齐奥萨站在小楼的上层。那是一间圆形的屋子,开着三扇大窗——四壁用蛇纹石和碧玉砌成,堪称奇观,窗扇镶着辉煌的彩色玻璃,夕阳最后的光芒从窗中倾泻进来,把一切都淹没在千万种耀眼的色彩里。
一条雕花大理石长凳绕墙一圈,长凳上方有几个浅浅的壁龛,其中一个放着一盏镀金的灯。地上躺着一把被遗忘的琉特琴,系着一个樱桃色的缎带结。
格拉齐奥萨拔开一扇窗的闩;窗是从中间对开的,姑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一扇窗页,阳光把她从头到脚照得金光灿烂。她面前是美丽的米兰,树木和花园在夕阳里清清楚楚,夕阳像一个火球,正沉到远处紫色的山后。格拉齐奥萨呼吸沉重。这座塔楼朝着西门;阳光照在西门旁边一座小房子的屋顶上,照着那屋顶和一群绕着它飞的白鸽,鸽子好像在寻找什么,却找不到。近处耸立着一座小教堂的方塔,那是新圣母堂。
格拉齐奥萨退回屋里,任窗户哐的一声关上。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她可怜巴巴地扯着那件硬挺的缎袍上镶宝石的扣子。好一会儿,她颤抖的手指都解不开那颗大珍珠搭扣。终于解开了,那件黄袍敞了开来。
腰间系着一串珍珠:她匆匆解下,让那件华丽的衣服滑落下去,缀满宝石的袍子硬挺挺地落在大理石地上。下面是她初进宫时穿的那件蓝裙子。
她手指匆忙,扯下头发上的饰物,扔在地上。长长的卷发披散到肩上;她喉头一颤,轻轻抽泣了一声;她怅然地四下看看,倒在椅子里。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喘着气。
太阳忽然沉了下去,屋里一下子暗了,光和色彩全都没了。
格拉齐奥萨轻轻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我好孤单!”她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好孤单。我想要有个人——吻我——跟我道别。”
她站起来,在脱落的衣裙褶子里摸索着;找到了一样小东西,用冰冷的手指紧紧攥住。
“我不勇敢——啊,我怕我不勇敢!”
她把头靠在椅子扶手上,像是在定神;然后微微一笑,抬起头来,强作勇敢,叫人看着可怜。
风把没闩上的窗户吹开了,露出城里的屋顶和远处灰色的城墙;接着窗又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几乎全黑了。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蒂西奥走了进来,用空洞的眼睛四下张望。奥尔良公爵丢了他的琉特琴。蒂西奥记得它丢在这里。他一眼看见一堆闪闪发光的黄缎子——黄缎子和一大串珍珠。他茫然地看了看,有点奇怪,接着看见了要找的琉特琴,急忙走过去。他能做这些事,觉得很骄傲。他喜欢这样有用。他可不愿让侍童抢先找到。琉特琴在长凳边,靠着墙;蒂西奥捡起它时,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靠着冰冷的白大理石。他放下琉特琴,走近了些。在冷冷的光里,屋子静得出奇,那扇窗户被风吹得来回开合,发出凄凉、沉闷的声音;可是蒂西奥不知道什么叫鬼怪的恐怖,他不怕黑。
他急切地俯身去看,认出是格拉齐奥萨,很高兴。他喜欢她。那天早上她碰到他,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地跟他说话,抽泣着告诉他一些他听不懂的事。他想那跟吉安有关。
她的头往后靠在紫色的靠垫上,蒂西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摩挲着垂在朴素蓝裙子上的那些美丽明亮的卷发。
“漂亮的小东西!”他温柔地说,“漂亮的小东西!”
他已经不记得,从前在米兰的街上,在阳光里,他也这样抚摸过这头发。
他抚摸着,她一动不动,她低垂的姿态不知怎么触动了他。
“她很伤心。”他想;他换了口气,拿起她一只软绵绵的手。
“可怜的小东西!”他又说,“可怜的、漂亮的小东西!你伤心吗,可怜的、漂亮的小东西?”
她没有回答;他温柔地把她的手放回膝上,抚平她的裙子,在她听不见的耳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突然,门被人急躁地推开了。是公爵,可是蒂西奥没有吃惊。
“吉安!”他说,“对她好一点;跟她说说话,可怜的小东西!”
维斯孔蒂走进屋里,锐利地看着蒂西奥。
“她在哪儿?”他问,屋里昏暗,他一时没看见角落里那个一声不响的身影,“她在哪儿,蒂西奥?”
“那个头发漂亮的姑娘——”他哥哥开口说;可是维斯孔蒂叫了一声,抓住了他的胳膊。
“给我拿灯来!”他叫道,“灯——”
蒂西奥用颤抖的手点亮了灯,拿到近前。黄色的灯光落在维斯孔蒂的绿衣服上,落在格拉齐奥萨明亮的头发上。
“要是真的这样!”维斯孔蒂喃喃地说,“要是真的这样!”
灯光很暗,可是足够让他看清了。他看着她的脸,自己的脸色阴沉下来。
“蒂西奥,”他说,“她死了!格拉齐奥萨!格拉齐奥萨!”
他急切地俯得更近了。
“去叫人来,蒂西奥!叫人来!”
蒂西奥又急切又机灵,把灯放在窗台上——灯投下长长的、鬼魅似的影子——喊着跑下了楼梯。
维斯孔蒂打发人去叫人了,可是就在打发的时候,他也知道没有用:她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毒药!——她服毒自尽了。她右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把她的手指掰开,看了看——是毒药。
“她怎么敢这样做?”他喃喃地说,脸色越来越阴沉,“她怎么敢?——是谁给她的?谁敢给她这个?”
他从没想到她竟有胆量这样做。全米兰都会知道,她宁可死也不愿做他的新娘。在这件事上他失败了,尽管他发过誓,说自己不会失败,尽管他发过誓,要让她当着众人和他同坐宝座——这个只为他本人而爱他的女人。他想起了瓦伦蒂娜。这是瓦伦蒂娜干的。
在他脚边,躺着格拉齐奥萨扔掉的缎子衣服和珠宝:她不肯穿它们。他的全部权力也做不到这一点;他的全部骄傲、全部野心,也没法让她没有了爱,还肯戴上那顶冠冕。吉安·维斯孔蒂跺着脚。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他来时,她的眼睛再也不会闪闪发亮了;他道别时,她的眼睛也再也不会黯然神伤了。维斯孔蒂又回过头来看她,心里生出了敬畏;爱意重又萌动,看到她那安静的庄严,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乎尊敬的感情。
他四下一看,发现门口挤满了焦急的面孔,蒂西奥在他身后。
“你们伺候得好啊!”他狂怒地叫道,“你们就这样让格拉齐奥萨小姐身边没人陪着吗?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些本该陪着她的人都得偿命!”
哭泣的侍女和吓坏了的侍童悄悄走进来,惊呆了,看到眼前的情景说不出话——看到他的脸更说不出话。
维斯孔蒂站在格拉齐奥萨的尸体前,用疯狂的眼睛看着他们;他手指间拿着一朵白玫瑰。那盏摇曳的灯正好在他头顶上;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她的脸上——她那张甜美的脸,自己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有好一会儿,维斯孔蒂一言不发,狂乱地瞪着他们;挤在那里吓呆了的人当中,不止一个觉得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神情,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眼色——不是疯狂,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再过一个礼拜,我就要让她做米兰公爵夫人了。”他终于说,声音突然哽住了;他打了个寒噤,把白玫瑰丢在她死去的脚边,转身穿过向他两边让开的人群,一言不发地走下了楼梯。
两个钟头以后,宫里一片寂静,人人心怀敬畏,又隐隐有所期待;维斯孔蒂打开里间的门,走进前厅,那里有一个侍童在守着。
公爵招手叫他过来,递给他一只绕着乳白色线纹的玻璃杯——一只纤细的长脚杯,形状像花。
“倒满酒。”他说。
侍童照办了。
“现在拿着杯子跟我来。”维斯孔蒂说着,出了屋子,那孩子跟在后面。
他在妹妹的门前停下。门口有士兵守着:里面听得见脚步声和焦急、惊恐的人声,在低声议论这场悲剧。钥匙转动了:他轻轻推开门,带着侍童走了进去,卫兵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屋子很高,和维斯孔蒂所有的屋子一样,光线昏暗。屋子尽头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瓦伦蒂娜跪在前面。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把酒放下,出去。”维斯孔蒂对侍童说。
“啊,不!”瓦伦蒂娜叫道,“让侍童留下,吉安!”
她用哀求的眼光望着那孩子,走上前来。
“出去。”维斯孔蒂又说。
“发发慈悲,留下吧!”瓦伦蒂娜看见她哥哥的脸色,突然害怕到了极点,叫道,“留下!”
可怜的侍童犹豫了一下,可是没犹豫多久。维斯孔蒂又一次转过身来,他就敲门叫人放他出去,不再多事。
维斯孔蒂看着他出去,然后走到里间门前,把门锁上,那些低声说话、瑟瑟发抖的女人都给锁在了里面。
瓦伦蒂娜想说话,话到嘴边又没了声;她往后靠在挂毯上,僵硬的手指抓着它,眼睛盯着他的脸。
维斯孔蒂在侍童放杯子的那张桌子边坐下,双手托着脸,看着她。他短上衣上的毒蛇仿佛活了,在扭动。
“格拉齐奥萨死了。”他说。
瓦伦蒂娜吓得眼神都乱了。
“不是我杀的她!”她叫道,“不是我杀的她,吉安!”
“我发现她死了。”维斯孔蒂说,仍旧看着她。
瓦伦蒂娜靠着墙扭动着,绞着双手。“是她自己杀了自己,”她呻吟道,“不是我杀的她!”
“我不会杀你。”吉安说。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那杯酒,笑了。
瓦伦蒂娜扑通跪了下去。
“我没碰过她!”她狂乱地尖叫道,“我没动过她一根手指!”
“我不会碰你;我不会动你一根手指。”维斯孔蒂笑着说。
“那我不会死了?我不会死了?”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竭力想镇静下来。
“你不会死?”维斯孔蒂轻声说,眼睛盯着她,“你要喝了——这个。”他碰了碰身边的杯子。
“你不会这么残忍的,”瓦伦蒂娜哀求道,“我是你妹妹,吉安——”
“我会把手足之情看得那么重吗?”维斯孔蒂说,“何况,她是要做我妻子的!你要喝了这个。”
瓦伦蒂娜又跪了下去,在地上拖着身子朝他爬过去。“可怜可怜我吧!”她叫道,“可怜可怜我,我这么无依无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惹你了——再也不了!”
“你的勇气怎么丢得这样奇怪,”她哥哥回答,“喝下这杯酒有什么可怕的?”
她爬到他脚边,抓住他,苦苦哀求着。
“让我活到早上吧!”她哀求道,“别在这里杀我——在这间黑屋子里。哦!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
维斯孔蒂平静地看着她。
“格拉齐奥萨死的地方也不比这里美,她死得孤孤单单,一个人也没有,”他说,“你要喝了这个。”他伸出手,把杯子拉近了些,“来,你要喝了这个。”
“我这么年轻,”瓦伦蒂娜抽泣着说,“想想吧,吉安;我这么年轻,吉安!”
“格拉齐奥萨也不比你大。”他说。
她痛苦万分地抓着他的手,哀求他,呼唤他,发狂似的想打动他,让她活到早上——只活到早上!
“格拉齐奥萨是在太阳落山以后死的,”维斯孔蒂说,“喝了这杯酒,别叫我在这里耗这么久。你不是常常想逃走吗——这回有机会了,你的勇气到哪儿去了?”
“可不是这样死——不是这样——给我找个神父来!”
“格拉齐奥萨有神父吗?”
她缩在地上,美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脸埋着;接着她突然又抬起脸来,望着维斯孔蒂,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吉安,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爱过你。”
“我早忘了,你也一直忘了,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喝!”
瓦伦蒂娜一阵恐惧,再也按捺不住,跳了起来。
“我不能!我不能!你自己动手杀了我吧!”
“用这个?”维斯孔蒂碰了碰匕首,“不;对这么美的人,得用一种更温和的死法。”
瓦伦蒂娜飞奔到门口,紧紧抓住门。
“菲利普!菲利普!”她尖叫道,“康拉德!科斯坦扎!”
维斯孔蒂猛地站起来,把椅子都掀翻了。“住口!”他叫道,“你喝不喝这个?你以为现在还有谁敢来打扰我?”
瓦伦蒂娜那双狂乱的眼睛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她的目光垂了下去。
“给我吧。”她低声说。
维斯孔蒂没有动。
“过来拿。”他说。
她慢慢地走过来,一只手扶着墙,长长的影子在她前面摇曳。
维斯孔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快点,”他说,“快点。”
她走到桌边,垂着眼睛,胸口起伏,已经哭不出来,也不再哀求了。
“喝!”维斯孔蒂眯起眼睛,隔着桌子探过身去,说,“喝了它,祝斯卡拉健康,就像你上次那样。”
瓦伦蒂娜抬起头来看着他,吓得呆住了,眼睛离不开他。她身子往后缩着,把杯子举到唇边。
维斯孔蒂俯得更近了,她喝了,打了个寒噤,瞪着眼睛,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
维斯孔蒂笑了,把他那张邪恶的脸凑得更近。
“喝了剩下的,”他说,“喝了它,瓦伦蒂娜。”
她仍然一声不响地照办了。
空杯子放到他面前,维斯孔蒂笑了一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身朝门口走去。
瓦伦蒂娜的目光跟着他,眼里满是绝望的悲痛;她仍旧什么也没说,张开的嘴唇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回过头来看她,她站在那里,脸朝着他,什么表情也没有了,眼睛视而不见。
“我走了,”他野蛮地说,“留下你等着——早上。”
他的声音似乎把她惊醒了,她走上前来,惨白的嘴唇上带着一声叫喊。
可是门沉重地关上了——是屋里一片漆黑,还是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一切都在越来越黑的雾里旋转;她想抓住桌子,倒在了上面,失去了知觉。
天快亮了,屋里透进灰白的、鬼魅似的光;那些大帷帘显得又黑又阴沉,屋角满是奇怪的、晃动的阴影。一阵凉风从一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瓦伦蒂娜病恹恹的额头:她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那只空杯子,那把翻倒的椅子就在她身边:她怔怔地看着它们。她还活着。
“吉安的毒药发作得慢。”她说,自顾自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窗前。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死了,也许我能活到中午。”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登上窗前的高台,坐在开着的窗户旁边,把头靠在木框上,自己哼着歌。
突然,整个灰色的天空泛起了紫色:太阳升上了地平线。
瓦伦蒂娜低头望着花园,眼前的景象似乎勾起了她的回忆。
“嘘!”她把手指放在嘴上,“嘘,康拉德——要是吉安听见了——你穿着天鹅绒鞋吗——嘘!他走路小心着呢——啊,可是没用了——他毒死了我!他毒死了我!”
她前后摇晃着身子。
“在一只有白线纹的高脚杯里——那不是吉安——是旗上的那条毒蛇——绿的、银的——绿的、银的——一条盘着的毒蛇。”
她的头往前一垂,接着又抬起来,嘴唇颤抖着。
“康拉德!来救我!”接着她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喃喃自语,扳着手指数自己也许还能活几个钟头,“要是到中午——还有几个钟头?”
门开了,她不再喃喃自语,把无神的眼睛转向门口。
“早上好,”维斯孔蒂背靠着门站着,锐利地看着她说,“早上好,瓦伦蒂娜。”
她看着他,把头发从脸上拂开。
“我好像看见康拉德伯爵在花园里散步:我本想叫他上来看我死——还要多久?”
维斯孔蒂苦笑着走过来。“这次教训把你驯服了吗?本来可以是真的,可是你已经许给了法兰西。我真希望我敢毒死你,你这只母老虎,可是你已经驯服了!”
瓦伦蒂娜的脸色没有变。“嘘!”她探出窗外说,“他又回到塔上了——”她指着那面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懒懒地垂着的银色旗帜,“你怎么看?我要不要坐着守着,免得他偷看我们,康拉德?”
维斯孔蒂看着她。
“你确实驯服了,”他说,“我这仇报得不坏。”
瓦伦蒂娜从高台上走下来,乱蓬蓬的头发垂在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我一直在等——”她低声说,“我怕我还没死,他就回来了。啊!他果然回来了!康拉德伯爵挡不住他;那条毒蛇,绿的、银的;那条毒蛇,他毒死了我。”她突然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两手捂住眼睛。
“你既没有中毒,也不会死,”维斯孔蒂粗暴地说,“叫你的侍女来,还有——记住。”
她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维斯孔蒂转身走了。“看来她是不会忘记了,”他想,“她的心气再也不会挡我的路了。”
不会再挡他的路,也不会再挡任何人的路了。那个才华横溢、机智过人、胆大包天的瓦伦蒂娜·维斯孔蒂,再也不会去冒险、去嘲弄、去欢笑了;她高傲的心气碎了,骄傲的勇气没了。从那个可怕的夜晚起,她就变得胆小、畏缩,像个孩子,神思恍惚,痴痴呆呆——像蒂西奥一样,半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