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的考验
“米兰来的秘密使团!”
马斯蒂诺慢慢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看着带来消息的利戈齐。“还要单独见我?”
“带着维斯孔蒂的条件——他们是这么说的,”利戈齐答道,“讲和的条件。”
“维斯孔蒂的!”
马斯蒂诺透过敞开的门口,望着外面耀眼的夏日,又回过头来看着利戈齐。“我怕他们带来的不会是什么体面的条件——维斯孔蒂正得胜呢。”
“他们决不敢带着不体面的条件来——来见您,殿下。”利戈齐答道。
马斯蒂诺苦笑了一声。
“不敢!他是维斯孔蒂——差不多整个意大利都站在他背后——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荣誉。可我得见他的使者,”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叫骄傲、什么叫拒绝了。”
利戈齐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犹豫了。
“还有——单独见?”他问,“他们是维斯孔蒂的人。”
“说不定还精于匕首和毒药,”马斯蒂诺说,“不,我怕的不是这个,利戈齐。”可他还是解下佩剑,放在面前的桌上,“不过,我还是要你在我身边,利戈齐。我看不出为什么要那样迁就他们——我没有什么话是你不能听的。”
利戈齐走了,马斯蒂诺一个人坐着,双手捧着头,胳膊肘撑在桌上。
天热得像火烧。正是盛夏最盛的时候,慵懒而金黄,紫色的天空蒸出一层热雾,压在昏昏欲睡的树木上;时当正午,太阳升到了最高处,空气里是酷暑特有的那种沉寂。
马斯蒂诺抬起头,望着外面。吉安·维斯孔蒂这回又在盘算什么?
他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米兰来的秘密使团——紧跟着上一回那场毁灭性的打击,来得这样快,正赶上他还没从那一击里缓过来——他们要说什么,又为什么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他坐在那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不过没坐多久,利戈齐做好了应有的防备,带着那两个米兰人回来了。
詹诺托圆滑地行了个礼,走上前来,却又停住了:帐篷里只有一个人,这让他有点意外——那人身材高大,黝黑的脸上透着骄傲。
“大人——殿下在哪儿?”他问。
“我就是斯卡拉。”马斯蒂诺说着,转向德·拉纳——这人一看就是个军人,两个人里也是他更值得交谈,“你们有什么来意,先生?请快些讲。”
“我们带来了我们的主人米兰公爵的问候。”德·拉纳答道。他言谈举止都很不自在,像是想拖延时间。他一向不喜欢这趟差事,现在跟斯卡拉面对面站着,就更不喜欢了。
眼前这个人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这让他有些慌乱。
斯卡拉的威严出自他本人,不靠排场和豪华,不靠罪恶带来的恐怖,也不靠权势的炫耀——维斯孔蒂叫人畏惧、叫人服从,凭的正是这些。马斯蒂诺穿得跟他手下随便哪个士兵一样朴素,却凭着一样这两个米兰人从没见识过的东西镇住了他们——那就是人品的分量。
他们没学过怎样跟这种东西打交道。
“吉安·维斯孔蒂,米兰公爵的问候,”秘书接过话头说,“另外,我们带来了讲和的条件,请您接受,殿下。”
马斯蒂诺沉默了一会儿。利戈齐站在他椅子后面看着他们,掩饰不住满脸的厌恶,詹诺托眼尖,一下子就看在了眼里。
“殿下,您身边这位,也和您本人一样靠得住吗?”他恭顺地问,“因为我们的使命,殿下,是秘密的。”
“他是我的朋友,”马斯蒂诺简短地说,“好了,讲和的条件呢?”
“公爵厌倦了打仗,”德·拉纳说,“他有强大的盟友,殿下。”
“还有打垮我的种种手段,”马斯蒂诺插嘴说,明亮的眼睛盯住说话的人,“都握在他手里,你是想这么说吧?也许吧;可是,先生,我并不向吉安·维斯孔蒂求饶。”德·拉纳鞠了一躬。
“他也不便提饶恕二字,我高贵的殿下;提的只是平等双方之间的条件。”
马斯蒂诺苦笑了一下。
“吉安·维斯孔蒂真是慷慨,既然我们并不——平等。”
詹诺托真希望公爵能听到这番话和这种口气。维斯孔蒂的出身是他的痛处。秘书琢磨着,能不能找个稳妥的办法把这话转告给他。马斯蒂诺目光沉稳,对派他们来的那个主人流露出平静的轻蔑,德·拉纳给他看得脸上微微发红。
“米兰公爵托我们带来这个。”他说着,把那张羊皮纸放在马斯蒂诺面前,“这是他的条件,殿下。”
可是斯卡拉连眼睛都没往下垂。
“这些条件是什么?”他说。
“上面都写着,殿下。”詹诺托开口说。
“那么你们是忘了条件是什么,还是维斯孔蒂没告诉你们?”斯卡拉把那卷纸递给秘书,“你读完了,告诉我吉安·维斯孔蒂说了些什么。”
他往后一靠,眼睛仍盯着他们。
詹诺托恼火地咬着嘴唇。
“省掉维斯孔蒂那些亲热的问候吧。说要紧的,几句话说完。”见秘书还在犹豫,斯卡拉接着说。
“那么,殿下,是这样:米兰公爵把维罗纳留给您,您可以在他的保护下统治那里,条件是您或您的盟友眼下单独或共同据有的其余每一座城,您现在都交到他手里。”
马斯蒂诺的脸涨红了,半站起身来。
“吉安·维斯孔蒂本可以省掉这些侮辱,”他严厉地说,“你也可以省掉转述的工夫。我什么时候表现出来过,竟让你的主人以为我会为了保住一座城出卖伦巴第?回去吧,我没有别的答复,只是饶了你们的命。”
德·拉纳紧张地摸弄着那张羊皮纸。
“还不止这些,殿下,”他开口说,又突然停住了,“我说不出口。”他对詹诺托低声说。
斯卡拉不耐烦地用脚跺着地。
“你以为我怕听吗?”他说,“不过,也可以省了。我明白了,吉安·维斯孔蒂存心不是讲和,而是侮辱。我决不跟他谈任何条件。”
“任何条件都不谈?”詹诺托重复道。
“任何侮辱人的条件都不谈,”马斯蒂诺冷冷地说,“我听了这么久,已经太给维斯孔蒂面子了。走吧,把你们的命带回去当答复。”
“也许,殿下,还是听完了再拒绝的好,”詹诺托说,“公爵向您提出这些条件,是为了他的利益;依我看,您至少考虑一下,也同样是为了您的利益。”
德·拉纳默默地站着,眼睛望着地面。这回以后,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当兵吧。
“维斯孔蒂又策划了什么阴谋?”斯卡拉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詹诺托那双浅色的眼睛闪着叫人不舒服的光。
“只有这一句:维斯孔蒂吩咐我告诉维罗纳公爵斯卡拉,要是他拒绝这些条件,我们就立刻把它们送给埃斯特大人;他还吩咐我提醒斯卡拉殿下,维罗纳公爵夫人,殿下亲爱的妻子,在他手里。”
利戈齐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斯卡拉;这一着他没有完全料到。
斯卡拉却站了起来,脸色煞白,瞪着两个使者,不敢相信。
“难道连维斯孔蒂也会拿这个来对付我?”他说。
“维斯孔蒂必须得到那些城;维斯孔蒂手里握着您的妻子。其余的就由您去考虑了,殿下:要不然,既然您拒绝一切条件,我们就把它们送给埃斯特大人。也许他会交出那些城,救他的女儿。”詹诺托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马斯蒂诺痛苦万分地叫道,“等等!把你们的条件再说一遍——”
他跌坐回椅子里,狂乱的眼睛盯着詹诺托。镇静全没了,骄傲也给压垮了:秘书看在眼里,很是满意,德·拉纳看到他神色大变,却不由得往后一缩。
“维斯孔蒂提出的是这样的,殿下,”秘书圆滑地重复道,“交出您指挥下的所有城池、要塞和士兵,公爵就立刻把他囚禁的公爵夫人体面地送还给您,并允许您把维罗纳作为他的封地据有,每年为它向他行臣服之礼——由他驻军。可是,殿下,要是您拒绝——”
“要是我拒绝?”斯卡拉探身向前叫道,“要是我拒绝?”
“维斯孔蒂的牢房不卫生;这几个礼拜公爵夫人一直在憔悴下去;恐怕要是不立刻放她自由——”
詹诺托停了一会儿,轻轻耸了耸肩。
“一句话,殿下,要是您拒绝——公爵夫人就死。”
一阵可怕的沉默,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帐篷扯着绳索,懒洋洋地扑打。斯卡拉僵直地坐着,看着詹诺托,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转了。
“我们要不要把这些条件送给埃斯特——要不要拿他的女儿去换他的城?”詹诺托轻声说。
埃斯特!埃斯特不是那种会把女儿看得比领地还重的人——马斯蒂诺知道这一点;维斯孔蒂也知道。
“不!不!”他突然激烈地叫道,“我来。”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神情发呆,低声自言自语着什么。
利戈齐挺直身子站在他椅子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打发他们走吧,殿下,”他低声说,“别让他们待在这里——打发他们走。”
“带着拒绝?”
斯卡拉抬起煞白的脸。“带着拒绝?”他呆呆地喃喃道。
“还能带着什么?”焦尔焦坚定地说,“还能带着什么?”
詹诺托走近了一点,病恹恹地笑着开了口。
“我们的答复可以等一等。米兰公爵给维罗纳公爵一天时间,让他决定怎么答复。”
“现在就给他们答复,”利戈齐急切地低声说,“别让他们有一刻以为您在犹豫。”
马斯蒂诺没有理他;他坐着,像冻住了一样。
“让我——”话在他唇边消失了,“让我——想想怎么答复——我会给你们答复的——等一会儿。”
德·拉纳和詹诺托默默地走到帐篷的另一头。
“维斯孔蒂是个魔鬼,”德·拉纳做了个反感的手势,说,“圣母马利亚,但愿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斯卡拉。他的脸会一直缠着我。”
詹诺托笑了。
“你在维斯孔蒂手下当差还不久,”他说,“这些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可这太不近人情了,”德·拉纳回答,“斯卡拉有一张叫人喜欢的脸。要是当初我把剑卖给他,我也许会是个好人。”
“这边走,二位先生,”利戈齐说,“我一会儿就来。”帐篷的门帘在维斯孔蒂的使者身后落下了。马斯蒂诺坐着,头垂在双手里。
“殿下——”
利戈齐把手放在主人的胳膊上。
“殿下——”
马斯蒂诺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脸扭曲着,眼睛亮得不正常。
“给他们答复吧,殿下,”利戈齐说,“多拖一刻,就多让他们得意一刻。现在就答复。”
“现在,”马斯蒂诺嘶哑地叫道,“他们给了我到今晚的时间——是的,利戈齐,他们给了我到今晚的时间。”
“您用不着等到今晚,殿下。维斯孔蒂要的是您的荣誉。”
“而他给我的,”斯卡拉慢慢地说,“是伊索塔。”
利戈齐惊骇地看着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露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利戈齐的目光很坚定,马斯蒂诺的却躲闪开了。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最后利戈齐不敢相信地开了口。
“您总不至于是——想接受吧?”马斯蒂诺沉默着。“哦,不,”利戈齐激动地叫道,“您不是您自己了。看在上天的分上,让我去叫他们走吧。”
他往前走去,马斯蒂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站住,利戈齐;这是命令。”
“那么您要亲自去告诉他们了?哦,您是不可能堕落的!”
“不可能?”马斯蒂诺攥紧拳头站了起来,“我看,不可能的是我让她去死。”
利戈齐看着他那张变了的脸。
“那些城不是您的,殿下;那些兵不是您的——您要做叛徒吗,斯卡拉?”
马斯蒂诺缩了一下。
“我要救我的妻子。”他喃喃地说,把脸转向一边。
“您的妻子!一个女人!”利戈齐叫道,“吉安·维斯孔蒂会因为引诱您而在地狱里受火烧,可是,凭所有的圣徒起誓,殿下,您要是接受这样的条件,您也一样会。”
马斯蒂诺给激起来了。利戈齐这一激,冲破了他那麻木的痛苦。他转过身来,也激动起来。
“我不是为了这个——只为了这个——祈祷过、哀求过吗——她的命,她的回来?我不是发过誓、许过愿要把她救回来吗——不惜任何代价?我不是警告过他们吗——她不能死!她不能死!我还管什么城池!我不是警告过他们吗?她不能死!”
他发狂似的在帐篷里来回走着,利戈齐却站在原地,脸上是辛酸的悲伤和深深的愤怒。
“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他严厉地说。
“我不想,”马斯蒂诺叫道,“我不要再这样被人折磨、被人追逼了。他们那勉勉强强的帮助给了我什么?我告诉你,我警告过他们,到了要救她的时候,我会把他们看得一文不值。”
“可是,他们信任您,”利戈齐回答,“听着,斯卡拉;我是在为荣誉说话——您一定要听,您一定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后再为了爱一个女人去干这样的事!这会把整个伦巴第交给维斯孔蒂,会让成百上千的人死于刀剑;这意味着一座座城被烧成平地;这意味着半个意大利的苦难!这会让一个疯狂的暴君去统治成千上万现在还自由的人——会把埃斯特和温琴佐送进监牢——送进耻辱、苦难,也许是死亡——会把朱莉娅·贡扎加的一切都剥光——她不是和伊索塔·德·埃斯特一样年轻、一样美、一样好吗——她不是把她的一切都托付给了您吗?还有您自己?这会把您变成什么?看着您堕落,维斯孔蒂会有多得意?您这么久一直把您的名字举得那么高,难道就是为了现在让它成为笑柄?您会被羞辱得无可挽回,斯卡拉——一个被唾弃的人,一个叛徒——凭维斯孔蒂高兴据有一小块封地,成为仇人的笑料,受昔日朋友的轻蔑。”
马斯蒂诺狂乱地叫了一声。“我不要再听了!我不要再听了!”
“我必须刺伤您来救您,”利戈齐接着说,“哪怕违背您的心意,我也要说服您;我爱您,不能眼看着您干这件事。哦,想想您自己!一个男子汉,一位君侯;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的孩子。这个阴险的提议会成为转折点,让您更坚强。谁的事业也不会靠这样的手段变好。整个意大利都会起来斥责维斯孔蒂的可耻——连上天也会转过来反对他,让您坚定地去推翻他!”
“那伊索塔呢!”马斯蒂诺凶狠地说,“伊索塔会被杀掉的!”
“她是一个女人——要是斯卡拉出卖了伦巴第,会有多少和她一样美、一样好的女人死去!她是一个女人,另一边是半个意大利的命运。”
“她是我的妻子!”斯卡拉绝望地叫道,“那一个女人是我的妻子!你忘了!”
“您也忘了吧,殿下;为了您自己的荣誉,您也忘了吧。”
“利戈齐,利戈齐,”马斯蒂诺低声说,“你不会是这个意思吧:把我——爱的那个女人——交出去,死在维斯孔蒂手里!”
“就是他们把她吊在城墙上,叫我非看着她死不可,也动摇不了我,”利戈齐阴沉地说,“可是——凭所有的圣徒起誓,我会报仇的。”
“对!”斯卡拉苦涩地说,“可是也许不会让你报仇——也许你会越陷越深,最后还是被打垮,什么也没得到!啊,利戈齐,难道这才刚刚开始吗?我不是拿勇气和崇高的目标,拿正直的作为和正义的事业,去对抗诡计、残忍和暴力了吗?结果怎样?维斯孔蒂得胜了。总是维斯孔蒂!维斯孔蒂的狡诈和康拉德伯爵的愚蠢让几个礼拜的计划化为乌有的时候,荣誉和忠诚有什么用?我又一次不屈不挠地说,我要在失败面前成功,我要成功!结果怎样?维斯孔蒂有一张漂亮的脸;他的事业是坏的,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又失败了!从那以后又怎样!我一半的兵死在了米兰的城墙下!现在,难道我又要选择你所谓的荣誉,难道我要让伊索塔死在他那双侮辱人的手里——哦,你能想象这个吗!——然后作为我全部的报酬,被他从从容容地打垮?难道我被传统束缚到了这个地步?维斯孔蒂不是把一切法律、一切人道、一切荣誉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吗——我能守着孩子气的荣誉准则跟他斗吗?总有一天,利戈齐,这些东西再也束缚不住人了——灵魂会把它们冲破,做它必须做的事,不管人间的法律!我必须救她。机会就在这里,不管是正是邪,我都要抓住它。我不能去想那些素不相识的成千上万人过得好不好;他们跟我有什么相干?一座座城落到维斯孔蒂手里,又一座座从他手里夺回来——难道我要为伦巴第的命运负责?人们为了财富、野心和复仇,打仗、出卖、欺骗、撒谎——付出代价的是老百姓——要是他们为我这样的事业受一回苦,我难道要算得那么清楚?我告诉你,利戈齐,就是拿全意大利的苦难去把她从维斯孔蒂手里救出来,我也觉得便宜。”
利戈齐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斯卡拉的脸。
“你是在竭力蒙住自己的眼睛,斯卡拉。哦,殿下,”他又说,“因为别人不讲荣誉,您也就不讲了吗?您说老百姓怎样?——您要牺牲的不只是老百姓,还有埃斯特——”
“他帮我帮得三心二意——难道她不是他的女儿吗?可是只要维斯孔蒂一句话,他就会背着我跟他结盟。”斯卡拉叫道。
“我不这么想,”利戈齐坚定地说,“可是朱莉娅·贡扎加,她信任您——您对她有什么话可说?”
“没有!”马斯蒂诺心神错乱地叫道,“没有!只有一句:我不爱她——让爱她的人去照顾她吧——就像我要照顾伊索塔一样!”
“还有她!”利戈齐孤注一掷,拿出了最后的理由,“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自由,她难道不会拒绝吗?她不是名门之女吗?她不是从小就被教导死比受辱好吗——要是问她,她会选什么?”
马斯蒂诺的胸口起伏着。
“啊——可是我没法问她。要是我能——利戈齐,要是我能去见她,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许过诺,把我的诺言还给我吧,因为只有用你会唾弃的条件,我才能救你。’她会明白的——她会含笑而死,我也会——那样我是做得到的。可是让她慢慢地死——受辱而死!你要记住那是维斯孔蒂!他的谎话灌进她的耳朵——她对我的挣扎一无所知!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却又明知无望地盼着,一直相信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直到有一天,它发生了!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又一下子坐回椅子里,捂住了脸。“她爱我,”他断断续续地说,“这好像很奇怪,利戈齐——她竟会——在乎——我。上帝知道,我没有维斯孔蒂那样的魅力。我不会讨人喜欢,跟她身边那些人比起来,我笨拙粗鲁——可她却选了我。‘只要你活着,我就什么也不怕。’这是我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而我却要让她诅咒那一天——她遇见我、信任我能把她从一个恶棍手里救出来的那一天。我手下哪怕最普通的一个步兵,会丢下他爱的女人,让她照维斯孔蒂的法子去死吗?啊,上天发发慈悲吧!这是对什么罪行的惩罚啊!”
“那么您要接受这些条件来换她的释放了?”利戈齐说,“我不再求您了,殿下——只是,要是您干了这件事,我,您忠实的仆人,我,一向爱您、崇拜您的人,就再也不能为您效力了——这件事太可怕了——我不能留下来看着它发生!”
马斯蒂诺的头往前垂着,双手攥得那么紧,皮肉都破了,整个人透着那样绝望的痛苦,利戈齐担心他会失去理智。
“哦,殿下!”他激动地叫道,扑通跪在马斯蒂诺身边,“哦,我亲爱的、亲爱的殿下!您会选择高尚的那一边的,我知道!您不会让维斯孔蒂得胜的,因为这全是一个魔鬼般的阴谋,要让您蒙受耻辱,要让您辜负别人的托付——挫败他——说不!”
马斯蒂诺没有回答,利戈齐也沉默下来,轻轻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多热啊,多热!利戈齐觉得头晕——他希望太阳别再这样火辣辣地照下来——他希望斯卡拉动一动——他说服他了吗?马斯蒂诺抬起了头。
“把他们叫回来,”他慢慢地说,“我现在见他们。”
利戈齐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他赢了——至少他战胜了自己!”他想——可是看着斯卡拉那张憔悴的脸,他没敢说话。
马斯蒂诺挺直身子坐着——两手放在面前的桌上,眼睛望着地面。维斯孔蒂的使者走了进来。
詹诺托锐利地看了看马斯蒂诺,又看了看利戈齐,看出维斯孔蒂在这里有个对头。可是笼罩着众人的那种紧张的沉默很难打破。他们都很不安,像是面对一场巨大的悲痛,又像守在一个将死的人跟前——很难把这件事当作寻常事来对待,很难向面前那个受着折磨的人要一个决定。
连詹诺托也心虚了,他待在门口附近,又羞又怕,可这种怕跟他在维斯孔蒂面前谄媚时的那种怕不一样。维斯孔蒂的心情和动机他能理解——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有,跟他是一个层次的——可是这个人——有些东西是米兰公爵的秘书理解不了的,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一点。是马斯蒂诺自己打破了那可怕的沉默。他抬起头来,利戈齐带着一点亲热,把手放在主人的胳膊上,好像要给他力量。
“我考虑过了,”斯卡拉用冷硬的声音说。他停了一会儿,只停了一会儿,“我考虑过了,我的答复是:我接受维斯孔蒂的条件——用那些城换我的妻子。”
“哦,亲爱的殿下!”利戈齐低声说。只有这一声;那两个米兰人沉默着,好像听到这句话,他们也不忍心似的。
马斯蒂诺站了起来,燃烧的眼睛里带着反抗。
“我接受——我手里的每一座城,每一个兵——全部——换我的妻子——我接受维斯孔蒂的条件。”
利戈齐的手从他肩上落了下来,沉重的寂静中传来一声金属的叮当;他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把他的剑放在殿下面前的桌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利戈齐!”马斯蒂诺不敢相信地叫道,“不是你吧,利戈齐——不是你,我的朋友!”
他哀求地伸出手,不顾那些看着他的眼睛。利戈齐停下来,转过身,斯卡拉怅然望着他,他回报的目光里满是辛酸的轻蔑和痛苦。
“这把剑是我从一位高贵的君侯那里得来的——我要去哭了,因为我不得不把它还给一个叛徒!”
“利戈齐!”马斯蒂诺踉跄着往后退去,那只伸出去、被拒绝了的手垂落到身边。“当着这些人的面,你本可以不说这话的——看在往日的分上——利戈齐——”他稳住自己说。利戈齐没有回头;他板着脸走过帐篷——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一句话、一个表示,他走了。
马斯蒂诺睁大眼睛,看着他唯一的朋友离去,然后用手捂了一会儿眼睛,好像要把看见的东西挡在外面。可是下一刻,他骄傲地转向那两个使者。
只剩下詹诺托一个人了。那个军人,德·拉纳,已经不见了。
马斯蒂诺叫了一声冲上前去,秘书却拦住了他:“殿下,”他圆滑地说,“职责就是职责。我们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谁;可是,要是您的朋友把这件事说出去,您同意维斯孔蒂殿下的条件又有什么用呢?”
马斯蒂诺往后跌退了。开头就来得这样快。
“您夫人的安全,殿下,”詹诺托说,“就看您那位朋友能不能保持沉默了。他留下了他的剑。不会流血的。”
一阵沉默,接着马斯蒂诺抬起头来,嘶哑地说:
“滚!把我的答复带给维斯孔蒂。我接受他的条件,也会履行:用那些城换我的妻子。”
“只是请您记住,殿下,”秘书紧张地搓着手说,“对米兰的任何进攻,您这边的任何举动,都会让这个提议作废,公爵夫人就会死。”
“滚!”马斯蒂诺尖叫道,“带着我的答复滚!”
詹诺托转身,悄悄地走出了帐篷。
* * *
事情办完了——办完了——他堕落得无可挽回了;他选择了——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独自坐着,直视着自己干下的事。这几分钟是属于他自己的;过后他就得出去对军官们撒谎,欺骗士兵,削弱城防,拆毁要塞——准备把它们交到维斯孔蒂手里。他得给埃斯特家族和朱莉娅·贡扎加送去假消息——撒谎、欺骗、出卖!可是他把妻子从维斯孔蒂手里救出来了——他的妻子——伊索塔。
他听见外面熟悉的声音,军官们和士兵们;他的维罗纳人,仍然乐于信任他的领导;而他却要出卖他们,骗他们陷入耻辱。
“我能把它做到底吗,我能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对他们撒谎吗——对我的士兵!”他痛苦万分地叫道,“可是她的命——她宝贵的命——比命还宝贵的她——就悬在我的虚伪上!”
他想到了意大利那些美丽的自由城市:他曾经救过一次的维罗纳;骄傲的费拉拉;除了贡扎加家族的轭以外从没受过任何束缚的曼托瓦;帕维亚;所有那些曾经蔑视维斯孔蒂的高傲美丽的城市。维斯孔蒂会怎样报复它们?马斯蒂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干了这件事。可是要是再让他选一次,他还会这样选——他还会这样选!
闷热的微风吹开了门帘,露出深蓝的天空和近处的帐篷;一队士兵举着维罗纳军旗——斯卡拉家族的梯子——飞驰而过。
那面旗还要过多久就会从维罗纳的城墙上被扯下来,换上毒蛇旗?
“我的城!”马斯蒂诺叫道,“我的城!”他的头垂到伸出去的双臂上,双肩随着抽泣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