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婚礼
七天过去了。
米兰一片欢腾,街头和宫中极尽辉煌;这一天是瓦伦蒂娜公主的婚礼。
圣阿波利纳雷教堂外面挤满了人,个个你推我挤,争着要把那华丽的行列看得更清楚些。人群里有一个修士,看样子是个云游的托钵修士,他把脸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墙上,默默地懊恼,心灰意冷。那是康拉德。
他那疯狂的使命失败了;从一开始就毫无成功的希望;他没能洗雪自己。他没有帮上斯卡拉,没有救出瓦伦蒂娜——他失败了。
他想过十几个计划——个个都是白费,个个都行不通。在维斯孔蒂自己的城里,谁能胜过他?康拉德苦苦地后悔,就在这座教堂里,他那一声耳语给了她虚假的希望。也许她曾指望过它,可现在是她的婚礼,他却束手无策地站在外面!
他知道这样白白地拿性命去冒险,纯粹是愚蠢;是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的,他也说不清;可是修士袍底下,他藏着一把匕首。
他觉得走投无路,心和自尊都受了重伤。与其说是为了爱瓦伦蒂娜·维斯孔蒂——那份爱向来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时的倾慕——不如说是失败的感觉——自取其辱的感觉;他还辛酸地觉得,维斯孔蒂正在怎样嘲笑他。一边是耻辱,一边是失败,倒不如一场漂亮的、浪漫的死。说真的,为一位小姐的事业而漂漂亮亮、浪浪漫漫地死,那可是大大的快事。这个新念头在他心里翻腾着,康拉德伯爵突然从墙边转过身,使劲挤过人群,朝教堂的台阶走去。
他来得正是时候。人群中突然一阵狂呼,守卫的士兵一阵骚动,他知道他们正走出教堂。推推搡搡、拼命往前挤的人群被结实的戟挡得好好的;可是康拉德一半凭着那身衣服,更多的是凭着张开两条胳膊的力气,硬是挤到了前面,站在一个魁梧的德意志雇佣兵身后。
康拉德瞟了一眼那人的金发和温和的蓝眼睛。“朋友,”他探身向前,用德语低声说,“体谅体谅一个德意志神父吧,他会用家乡话为你念好多祷告的。”
那士兵转过身来。
“快,”康拉德说,“让我站到你旁边,朋友。”
那士兵笑这个修士好奇,让他站到了好位置;康拉德站在台阶脚下附近,急切地抬头望着从教堂门里走出来的那群光彩照人的人。
他的目光四下搜寻着吉安·维斯孔蒂。他上一回见到维斯孔蒂,跟他面对面无拘无束地说话,做他的朋友和宠臣,不过是四个月以前的事,却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年。从那以后,维斯孔蒂越发显赫了;康拉德的目光捕捉到那个曾经那样熟悉的身影时,觉得自己已经不怎么了解他了。
维斯孔蒂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打量着人群。康拉德觉得,他看上去老多了,脸色阴沉忧郁,简直不像一个站在野心顶峰的人。他慢慢走下台阶,一边是妹妹,另一边是妹妹的新郎;他不再理会欢呼的人群,闷闷不乐地低头看着。
康拉德几乎没有看瓦伦蒂娜——她比她的白衣裳还要白,空洞地望着前方;他没有注意到她跟从前那样光彩照人相比完全变了样,也无心去看那个打扮过分、花里胡哨的新郎——他在看着维斯孔蒂。
台阶上厚厚地撒满了鲜花;贵族老爷和贵妇人们的行列一片色彩和宝石的光辉,还在从教堂里涌出来;维斯孔蒂走到离伯爵只有三级台阶的地方,康拉德不等吃惊的士兵伸出手来,就扑了上去。
维斯孔蒂站住了,他身后的行列也停了下来,成了一条燃烧着动感和色彩的带子。康拉德猛地一挥手,把兜帽甩到脑后,这一刻的激动让他什么都敢做。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这是一个漂亮的时刻。他瞥见瓦伦蒂娜的脸突然亮了起来,拔出了匕首。
“又一件结婚礼物!”他用响亮的声音叫道,一刀正正地刺在维斯孔蒂胸口上。
接着康拉德伯爵就陷入了一片混乱。在一片狂叫声中,他被抓住,被紧紧捆住;那把匕首从柔软的玫瑰色天鹅绒底下的铠甲上滑开,落在台阶上,没人理会。
“康拉德伯爵?”维斯孔蒂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清楚楚地说,“康拉德·冯·舒伦堡?”
“对,”康拉德狂乱地说,在抓住他的两个士兵中间挣扎着,“完成你的胜利吧,维斯孔蒂。我本想杀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上回想杀我,失败了。我这回想杀你,也失败了。了结了吧。”
他本想再说几句挑衅的话,可是士兵们粗暴地把他往后拖,把话堵回了他的喉咙里。
“康拉德伯爵?”瓦伦蒂娜用清楚的声音问,“他是说康拉德伯爵吗?”
维斯孔蒂向奥尔良公爵示意。
“带公爵夫人往前走吧,阁下。我留下来处置这个疯修士。”
“他用不着怎么处置吧!”那法国人说,“一个刺客!绞架就在那儿!”
“您的婚礼行列也在那儿等着。”维斯孔蒂平静地答道。他示意行列往前走,又示意把康拉德押上前来。街上的人们都拼命想弄清出了什么事;往前走的行列让他们满足了,至于挤在台阶边的那一小群人、公爵为什么停下来,他们只分出了一半心思。
康拉德站在看守中间,脸涨得通红,神态骄傲。瓦伦蒂娜正跨进她那华丽的轿子,用半醒的眼睛回头望着,他真想向她飞一个吻;可是他的手被紧紧抓着,脚也被捆在了一起。
“好了,维斯孔蒂,”他把头昂得更高,说,“这回是什么——饿死还是上刑架?”
维斯孔蒂没有回答:他正低头看着台阶上的花。
“把那些拿走。”他对一个侍童说,指了指一枝白玫瑰。
那孩子照办了,一边瞟着同伴,心里纳闷。
“圣休伯特啊!”康拉德突然笑了一声,叫道,“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满脑子怪念头!我还得等多久才能死,听凭你高兴,殿下?”
公爵把眼睛转向他。
“你真是糊涂得出奇。”他说,犹豫了一下,闷闷不乐地看着康拉德。
“确实糊涂,要不我就不会做维斯孔蒂的朋友了!”康拉德顶了回去,“糊涂——要不我就不会信任这份友谊了。可是也该说我大胆,殿下,我现在在这里,拿我的命换来说这句话的快活!”
“这个无礼的德意志人!”一位贵妇人在维斯孔蒂耳边低声说,“上天连这个也给了殿下——来给您完美的胜利加冕。”
公爵仍然沉默着:他从康拉德看到人群——他们欢呼着,把帽子抛向空中看行列经过——又看到那些士兵,他们正纳闷他为什么这样反常地犹豫。
“你为什么到米兰来?”他终于问,摆弄着袖子上的金穗子,说得很慢。
“为了救你那不幸的妹妹,”康拉德叫道,“为了想法杀了你,维斯孔蒂!”他在抓着他的人手里拼命挣扎。
“把他带走,”维斯孔蒂说,“把他带——”他停了一下。
“带到绞架去吗,殿下?”
“不——带到城门外去。给他一张安全通行证,让他出我的军队的防线。就这样,再见了,康拉德伯爵;我没工夫在你身上浪费了。”
“我不走!”康拉德狂怒地尖叫道,“我不要你的怜悯,维斯孔蒂——我不要从你手里接过我的命!”
维斯孔蒂往前走了。
“我说我要死!”康拉德在他身后叫道,“再杀一个人你就胆怯了吗,维斯孔蒂?你不敢再多杀一个吗?”
公爵回头看着他。
“我欠你点什么,伯爵。你也许记得你在斯卡拉营里下的那一局棋。它帮了我大忙——它救了我的命——还把斯卡拉给了我。现在拿走你的命吧——算是一份极不相称的报答。”
他笑得叫人极不舒服;康拉德沉默了,像挨了一击,心都凉了。
“把他送到城门外去,”维斯孔蒂接着说,“给他点路费。也许他离开斯卡拉离开得太急,没带走多少东西;也许斯卡拉本来就给得不多;我们可不能让这位高贵的伯爵一路讨饭回德意志去。”
“维斯孔蒂——”康拉德被这个名字噎住了,“维斯孔蒂——”
“你的感谢就免了吧,”公爵笑着说,“再见。”
“给我一把匕首——谁都行!”康拉德嚎叫道,“我要让那个恶棍看看,我不会靠他的轻蔑活下去占便宜。给我一把匕首——我——你们这些溜须拍马的混蛋!你们这些光头的懦夫!”
“等你的血凉一点,”那士兵平静地说,把他的手捆得更紧了,“你就会因为我们没照你的话办,每人给我们一个杜卡特了。”
“住嘴,粗汉!我不离开米兰;我不要被送出城门!”
“公爵怎么说,先生,你就得怎么做——公爵怎么说就怎么做;谢谢你的守护圣徒吧,公爵今天不大像他自己,要不然你早就送了命——而且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舒服。”
不管康拉德伯爵怎样尖叫、威胁、哀求、挣扎、打斗,他还是被押着穿过拥挤的街道,两旁的士兵个个面无表情,周围的人群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威胁、苦苦地哀求,乐不可支地大笑。他们把他押到城门外足足一英里的地方,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然后他们丢下了他,给了他一匹好马、一把剑和一袋杜卡特。
“好了,伯爵,拿着这些骑马回德意志去吧——要是你非死不可,那就想法再回米兰来。”他们哈哈大笑着骑马走了。
康拉德伯爵在路边坐下,很久没有作声。然后他站起来,揉了揉被士兵们攥得发僵、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回头望了望米兰,又看了看那匹马和那把剑,为过去叹了一口气,上了马,骑出了米兰的阴影,朝诺瓦拉骑去——那是去德意志路上的第一座城。
* * *
维斯孔蒂宫里,光彩照人的人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马匹不停地从宫门驰进驰出,信使和士兵骑马进来,军官和贵族骑马出去。
奥尔良公爵和他的妻子已经动身去法兰西了,随行的骑士和贵妇人组成一支华丽的马队,由米兰的精英和骑士们护送。
瓦伦蒂娜所有的挣扎、骄傲的反抗和轻蔑,到头来就是这样:她动身去了法兰西,正像维斯孔蒂一直说她会的那样——痴痴呆呆地离开了米兰,什么都忘了,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遗憾。
维斯孔蒂想到这个结局,有几分满意,接着就把妹妹从心里赶走了。对维斯孔蒂来说,还有比制服妹妹更要紧的事——比方说,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和他的妻子。
马斯蒂诺遵守了他的协定:一个礼拜之内,帕维亚、特雷维索、克雷莫纳、维琴察和维罗纳都陷落了;马斯蒂诺的士兵一队接一队地落到了米兰人手里。剩下摩德纳和费拉拉,也已经被削弱得不出几天就一定会完蛋,虽然被抛弃的守军还在拼死抵抗,向斯卡拉发出一封封狂乱的求援信。
曼托瓦的朱莉娅·贡扎加被围得很苦。应马斯蒂诺的紧急请求,守城的兵几乎凡是受过训练的都被派去援助他,结果却发现自己陷入米兰人的重围,被砍成了碎片,曼托瓦就这样毫无防守了。
埃斯特父子被困在诺瓦拉,焦急地等着马斯蒂诺的消息——白白地等着。
伊索塔·德·埃斯特已经被移出米兰,安置在布雷西亚城外几英里的一座坚固的要塞里,仍然由维斯孔蒂的士兵看守,可是也有一些斯卡拉信任的维罗纳人,他们还蒙在鼓里——这些人日夜守着她,检查她吃的每一样东西,不许维斯孔蒂派来的任何人单独见她。
条件就是这样。
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外面传开的,至多是一些含糊的传闻,说正在谈判释放公爵夫人。替马斯蒂诺看守她的士兵们以为这个特权是花钱买来的,或者是皇帝从维斯孔蒂手里硬争来的。谁也没有怀疑过真相。虽然这十天里灾祸接着灾祸,虽然一座又一座城陷落,一个又一个中队中了埋伏,虽然有人低声说是有人出卖,指指这个队长、那个队长,可是谁也没有想过要拿哪怕一点点怀疑去玷污伦巴第最崇高的名字——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坎格兰德·德拉·斯卡拉的儿子,出身于一个从不撒谎、从不出卖的家族,伦巴第唯一一个荣誉崇高的家族。人们宁可相信星星会掉下来,也不会相信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会干这种事。
维斯孔蒂在宫里踱来踱去,得意得像发了烧,想着这一切;想着诺瓦拉的埃斯特父子,仍然信任着马斯蒂诺——想着马斯蒂诺的维罗纳人,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同情——想着马斯蒂诺的心情。这几乎足以满足他的仇恨了——可是还不完全——还不完全。
“明天,”他在德·拉纳面前停下来说,“明天我就从米兰出兵,把每一个支持过斯卡拉的村庄、每一座城镇都烧成灰烬。我要放我的士兵去从伦巴第的财富里给自己发饷,我要让埃斯特父子把他们那骄傲的旗帜从诺瓦拉的城墙上降下来,亲手挂上毒蛇旗!”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驻在布雷西亚,”德·拉纳抬起他那双黑眼睛说,“他的军队已经减少到只剩一小撮精选的维罗纳人;一个骑马过来投诚的逃兵是这样告诉我的。他在那里等他的妻子。”
“而我,”维斯孔蒂靠在桌上说,“已经下令把她送去了,德·拉纳。他守了他的诺言;我也要守我的。他付出的代价够大了——他会得到他的妻子。明天我就向诺瓦拉进军。”
“我已经接到命令了,殿下。”
“我没有别的话了,德·拉纳。明天我们离开米兰。”
队长默默地转身要走,维斯孔蒂又开口了。
“你说斯卡拉在布雷西亚?那么他的妻子明天大约在我们到诺瓦拉的时候到他那里。”他停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德·拉纳,“我已经下令,让人悄悄地、可也有足够的排场把她释放、送去,而且我把她的结婚戒指也送还给她了。”
德·拉纳只是半懂不懂,可是维斯孔蒂并不在乎这个。
“埃斯特父子——在诺瓦拉,德·拉纳——他们没有起疑吧?”
“他们怎么会起疑呢,殿下?他们被孤立了——”
“想必在等着斯卡拉的援兵!他们能有多少人?”
“一千来人——不会更多。斯卡拉把他的维罗纳人调走了,殿下。”
“这胜利几乎太容易了,”维斯孔蒂笑着说,“然后,从皮埃蒙特到亚平宁山脉,意大利都将在我的统治之下:至于斯卡拉——我倒想知道斯卡拉会怎么样,德·拉纳?”
“斯卡拉只有死路一条,”那军人答道,他站在门口,好像急着要走,“除了这个,他什么也没有了,殿下。”
“啊——你忘了,”维斯孔蒂轻声说,“还有他的代价——他的妻子;总还有他的妻子。”他像自言自语似的重复着这句话,示意德·拉纳走开,走进了里间。
詹诺托正望着窗外,维斯孔蒂突然进来,他吃了一惊,转过身来。
“詹诺托,”公爵圆滑地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出征——不是因为喜欢你的陪伴,我的朋友,而是因为我信不过你。不过,我还是留着你。”
“现在再也没有瓦伦蒂娜公主趁您不在,拿她哥哥那几分本事来胜过我了,殿下。”秘书温顺地答道。
维斯孔蒂没有回答,只是阴沉地打量着秘书。他的话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他的宫里没有了那个造反的妹妹,可也没有了另一个本该做他妻子的人。
他那一切辉煌的、神奇的成功,也不能完全抹去那一次失败的刺痛。格拉齐奥萨的名字不许人提起;她曾在那里短暂地闪耀过的那座华丽住所,关起来任它朽坏了。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虽然死了才不过十天;可是维斯孔蒂没法完全忘掉。
她被悄悄地葬了,和她父亲葬在同一座教堂里,在深更半夜,没有一个送葬的人。她难道不是已经走了——被忘了吗?可是,不管他怎样掩饰,那是失败。
“可她爱过我。”维斯孔蒂想;他不得不想到她——想到西门边的那座房子——那张甜美的脸,那些白玫瑰——这让他恼火。
“詹诺托,”他闷闷不乐地说,“要是她还活着,我就不会这么做——以我的灵魂起誓,我不会这么做!”
“做什么,殿下?”秘书吃了一惊,抬头望着他那张阴沉沉、若有所思的脸,问道。
“啊,我忘了,”维斯孔蒂说,“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