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埃斯特家族的骄傲
“没有消息!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有消息!”
伊波利托·德·埃斯特焦急地说,靠在诺瓦拉城门上方瞭望塔那扇开得很宽的窗口。
“但愿我们没把最后那些人派出去。”温琴佐闷闷不乐地说。
他坐在桌边,双手捧着头。屋子又大又暗,为了坚固和防守,是用粗石砌的,开着窄窄的窗,有三扇门——一扇通向窄楼梯,开着,另两扇在它两边,关着。墙上没有挂毯。温琴佐的铠甲堆在一个角落里;一扇窗户旁边挂着一个大十字架,下面放着一只红色的跪垫。
“我们有多少人,父亲?”温琴佐站起来问。
“六百个受过训练的兵。”回答很简短。
“那么城里的百姓呢?”
“城里的百姓就是城里的百姓,”埃斯特答道,“——没用。”
几个月以前,诺瓦拉被攻下,从维斯孔蒂手里夺了过来;埃斯特父子把大本营设在这里,一直在四周的乡野征集给养,远到马真塔的城墙下——马真塔是维斯孔蒂的人据守的一座大城。
最近这要命的十天里,灾祸一个接一个,摩德纳的兵已经只剩下一小撮了;后来马斯蒂诺送信来说他处境危急,把守城的维罗纳人全部调走,他们实际上就毫无防守了,而四周的乡野里,维斯孔蒂的军队处处得胜。
他们不敢离开这座城;只有躲在城墙后面,才有一线安全的指望。他们不知道维斯孔蒂占了哪些阵地,也不知道斯卡拉占了哪些。自从最后那次求援以后,他们就再没有收到他的口信,再没有他的一点迹象。派出去的探子没有回来;一队人从城墙出去,没找到马斯蒂诺的一点踪迹,却被包围,砍成了碎片——逃出来的几个人回到诺瓦拉,讲了些骇人听闻的事。维斯孔蒂的军队似乎处处都得胜。乡野一片荒芜——而且不是他们的盟军弄成这样的。
可是埃斯特父子仍然把希望寄托在斯卡拉身上。他们往他在米兰城外的营地送了一封封紧急的信,可是既没有回信,信使也没有回来,摩德纳公爵真的忧心如焚了。
他没有把心里的忧虑全告诉儿子,不过温琴佐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处境已经万分危急。
“要是今天再听不到消息,”埃斯特慢慢地说,“我就要认为是有人背叛了;一个信使也没回来——要么是背叛,要么是斯卡拉遭了什么不幸。”
“那我们就真的完了!”温琴佐叫道,“离摩德纳这么远——离米兰这么近——可是,跟斯卡拉在一起的那支军队呢——我们的军队,他的和我们的?”
“我们身边有的军队,”伊波利托答道,仍然用焦虑的眼睛望着平坦的原野,“我都派给斯卡拉了——他急需援兵。我们在城外的人,都像雪一样化掉了。”
温琴佐冲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身形修长,穿着猩红天鹅绒短上衣,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又亮又含着怒气。
“我们不出击一下吗,父亲?我们不冲出去打一仗,亲眼看看斯卡拉怎么样了吗?”
伊波利托转过身来看着他,黝黑的脸上闪着深切的爱。
“我在等,温琴佐。我派了可靠的探子去布雷西亚。这样的沉默不会再持续多久了;不是马斯蒂诺就是维斯孔蒂会朝这边开来——不管是哪一个,我们都会准备好迎接他们的,温琴佐。”
小埃斯特沉默下来。伊波利托也不作声,直到一个军官进来,才打破了这阵沉默。
“冯·舒伦堡伯爵——”他开口说。
“康拉德!”温琴佐跳起来叫道。
“他有消息吗?”父亲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大人,”那军人答道,“他单人独骑,请求从城里通过。”
“他要走了!”温琴佐说,“离开米兰走了!”
“我得见他,”埃斯特说,脸色阴沉下来,“马上。”
那军人出去以后,温琴佐急切地看着父亲。
“康拉德伯爵骑马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正在去帝国的路上。那个德意志人也许是眼看事情要败,骑马回家了。”
“我从没把康拉德想成这样的人。”温琴佐开口说,这时门开了,伯爵本人走了进来,光彩照人,和从前一样快活,全副武装,胸甲上是双头鹰,头盔上飘着帝国的黑黄两色。
“真巧,诸位大人,”他叫道,“愿好运对你们微笑!我想讨一匹好马——我要回德意志去了。”
“您要离开这场战斗了?”埃斯特问。
康拉德点点头。
“让给更好的人吧——说真的,我知道的法子都试过了——谁也不该无缘无故地往砖墙上撞自己的脑袋——只要太阳还照着,只要还有自己的家乡可以回去看看!”
“你从前可不说这种话,康拉德。”温琴佐带着几分责备说。
“我什么都试过了,”康拉德快活地叫道,“我想救瓦伦蒂娜公主,我想杀维斯孔蒂,我想让他杀了我——我都失败了。瓦伦蒂娜公主已经结婚了,动身去法兰西了。”
“去法兰西!”埃斯特插嘴说,“既然他妹妹和一支婚礼队伍都动身去法兰西了,那这片地方一定真的落到维斯孔蒂手里了!——有什么消息,伯爵?一定有什么消息吧?”
“没有多少我愿意转述的,”康拉德答道,“只有些传闻——我骑马经过的整片地方,从这里到米兰,好像到处都是维斯孔蒂的人——我没看到斯卡拉的一点踪迹——外面有些离奇的传闻,也有些离奇的景象。”
“说实在的,伯爵,您本可以带点更好的消息来——我们等了好几天,没有一点迹象,没有一句话——”
“您是说马斯蒂诺的?”康拉德急切地问。
“马斯蒂诺的。您没听到、没看到他的什么吗?”伊波利托叫道。
康拉德看着埃斯特那张专注的脸,又从他看向温琴佐,温琴佐正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我说不上看到了,”他答道,“可是我跟您说过,我除了传闻什么也没听到——”
“那些传闻呢——?”
康拉德不安地摆弄着他的黄腰带。
“有人说摩德纳陷落了——”
伊波利托突然叫了一声。
“摩德纳!”
“是的,”康拉德遗憾地说,“还有费拉拉和维罗纳——我是这么听说的——”
“马斯蒂诺死了!”埃斯特叫道,温琴佐也狂乱地跟着叫了起来。
“马斯蒂诺死了!”
“我不知道,”伯爵说,“我说不准——只知道这个:维斯孔蒂正朝这边开来——还有,再说一遍——一匹好马。温琴佐,圣休伯特救过我一回——我可不敢再求他了!”
“摩德纳陷落了,”埃斯特喃喃地说,没理会康拉德的话,“还有维罗纳——马斯蒂诺死了——维斯孔蒂向诺瓦拉进军了!”
“父亲,我们真的完了!”温琴佐脸色煞白地叫道,“要是马斯蒂诺死了——”
“要是!”老埃斯特严厉地说,“没有什么要是,温琴佐。”
少年茫然地四下看看,目光落在等在门口的康拉德身上。
“我去吩咐给你备马,”他说,“跟我来——”他领头走出了屋子。康拉德在门口停了一下,可是伊波利托严厉地挥手叫他让开。
“再见了,伯爵。温琴佐会照料您需要的东西;这会儿我还有别的事要想——”他从他们身边大步走过,飞快地登上楼梯,到瞭望塔上层的士兵那里去了。
温琴佐靠在楼梯扶手上,眼睛亮得出奇,望着父亲的背影,然后突然怅然一笑,转向康拉德。“我几乎巴不得是我在快活地骑马穿过夏天的原野,远远地——远远地——这座城堡最近变得阴森森的——空气里有一种恐怖。”他把这种感觉甩开,快活地说:“好了,你就高兴吧,你要上路了,康拉德伯爵;就当换这匹马,看在我的分上,把小侍童维托雷带走吧。他还很小,又不是伦巴第人。”
“我很乐意,”他们走下窄楼梯时,康拉德答道,“看在你的分上,我会永远留着他。”
“对,就这样,”温琴佐又怅然地说,“不然你会忘的——一定会忘的。”
“我不会——我会永远记得。”
马匹牵到了院子里,温琴佐叫来他的小侍童,把他扶上了一匹马。
看到这孩子,两人都想起了那一局棋——那局棋多么要命啊:又显得多么久远了!
“我想过要赎罪的。”他喃喃地说。
“我看,我的赎罪还在后头,”温琴佐说,“可是马斯蒂诺永远不会听说了——马斯蒂诺死了。”
康拉德缩了一下。他知道马斯蒂诺没有死,可是要他把这个告诉温琴佐·德·埃斯特,他宁可去捅温琴佐一刀。
“再见了。”他伸出手说。
“再见了。”
温琴佐握住他的手,严肃地抬头对他笑了笑,回到城堡里,登上他刚才离开的那间屋子。
维斯孔蒂正在进军。
温琴佐猛地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去看康拉德最后一眼。他又一次希望自己能骑马走进阳光里,离开这些仿佛要永远把他围起来的黑墙。
“再见!”康拉德快活地挥着他那只戴铁甲的手,回头喊道;维托雷为这突如其来的旅行兴奋不已,也摘下帽子快活地挥着。“我回我的家乡去了。”伯爵叫道。温琴佐的嘴唇颤抖着,可他的话听上去和康拉德的一样快活。
“我们留在自己的家乡。”他回喊道。
后来,在德意志平静的日子里,那个灿烂而血腥的伦巴第夏天显得那样遥远、那样陌生,像一场狂乱的梦,康拉德还记得;这段回忆,只有死去的人和他一起分享。
马刺叮当作响,马蹄一阵践踏,马转过身去,强烈的阳光照在康拉德的羽饰和维托雷明亮的头发上,他笑着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一路快跑穿过了城堡的大门。
他们顺着那条长长的石板街嗒嗒地跑下去,直到那声音也消失了。
康拉德伯爵骑马走了。温琴佐默默地站在地板上那一大片阳光里,直到康拉德的马铃声在远处完全听不见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像是叹了口气。
他没有一个人待多久——伊波利托回来了,脸色平静,可他的儿子看了那张脸,却吃了一惊。
“康拉德伯爵的消息证实了,”他说,“一个信使回来了。”他停了一会儿,“整个地方都在维斯孔蒂手里了。”
“圣徒保佑!”温琴佐叫道。
“对,只有圣徒了,因为人是没有指望了!”
“我们得弄到武器——还有援兵进城——”
伊波利托用骄傲的爱怜看着他。
“跟我来,温琴佐。”
他打开一扇小门;门里是一段盘旋的台阶,两人默默地爬了上去。
台阶顶上是一间屋子,是用来瞭望的,望向——米兰。
“看那边。”伊波利托指着那扇窄窄的拱窗说。
温琴佐照办了,望着那片辽阔的大平原,平原上一座座白色的钟楼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起先他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地平线上有一片银光,跳动着、颤抖着,这里那里点缀着红色,四处是一缕缕奇怪的淡淡的烟,那是大白天里的火。
“维斯孔蒂的军队!”埃斯特说,“那些火,就是斯卡拉据守的要塞和村庄——就在昨天还在据守的!”
他们的命运就在这几句话里,就在他们看到的景象里;用不着再说什么了。
“圣母马利亚保佑我们!”温琴佐脸色发白,喃喃地说。他只说了这一句——言语是无力的,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评说的时间一点也没有了。
外面听得见哨兵沉稳的脚步声,还有更多的士兵匆匆奔向城墙。
“他们知道吗?”他们下楼时,温琴佐问。
“士兵们——知道——他们是摩德纳人。城里的百姓——可怜的人——何必告诉他们呢?”
他们看着另一间屋子,沉默了一会儿,温琴佐不敢相信地开了口。
“康拉德说摩德纳陷落了?”
“是真的,”父亲低声说,“还有费拉拉——哦!——我的城!”
温琴佐痛苦地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还有维罗纳?”
“也陷落了。”
小埃斯特茫然地望着外面的阳光,脸上的希望全消失了。
“那马斯蒂诺呢,父亲?”
伊波利托沉默着,那沉默比说话更糟。温琴佐被镇住了。
“那么我们是被抛弃了——毫无防守,抵抗也没有希望!哦,大人!父亲!我们不能落到维斯孔蒂手里!我们——埃斯特家的人!”
“嘘!”父亲严厉地说,可是眼睛闪闪发亮,“我已经把一切都考虑过了——一个活着的埃斯特从哪道城墙上被赶下来,毒蛇旗就决不能在那里得意地飘扬。哦!但愿我没离开摩德纳!瞧,温琴佐——维斯孔蒂一到离城门两英里以内——就这样!”他碰了碰身边的门,把它推开了,温琴佐吃惊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暗的凹处是通向下面库房的石阶;里面是火药、粗笨的攻城器械,还有一大堆木柴,是为过冬储备的,一直堆到门口。温琴佐觉得心凉了;他从父亲那张骄傲的脸看到台阶那边那些东西意味着的一切,明白了。
他沉着地抬起眼睛,笑了笑。他也是埃斯特家的人,在这一刻,他为自己的出身而有的那份骄傲的荣光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我的儿子!”伊波利托突然激动地叫道,“我的儿子!”
温琴佐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能回答;他非常安静地坐着,唇边带着笑,手按在他那把玩具似的匕首上。
埃斯特把头转开了。外面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惊慌的声音、命令声、喊叫声。
伊波利托转向门口。
“我去下最后的命令。”他说,留下温琴佐一个人去面对他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非常安静地坐着。
那么,这就是结局,一切的结局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敲打得最响——这就是结局了。他原以为人生会给他多少东西啊——他看见别人享受过的一切,他梦想过的一切,荣誉和名声,权力和爱情,那些无法言说的憧憬——未来本来为他存着这一切——而现在,一个破了的泡泡!
正当青春最丰盛的时候,他把日子和时辰都挥霍掉了,即使想到过时间,也只是嘲笑它,也嘲笑人生——那时人生和时间,还有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界,都摆在他面前。
人生!就在他把它当作没有尽头的东西来玩耍的时候,它原来是可以按钟点来计算的。
一阵巨大的思乡之情涌上他的心头,思念这个世界,思念他从没珍惜过的过去,思念摩德纳,他父亲宫殿外的树叶和玫瑰,思念骑马走进阳光里的康拉德——离开这间他永远也不会离开的黑屋子。可是他一刻也没有退缩,这样的念头从没进过他的脑子,只是他受不了等待;他希望一切都完了,过去了——就在现在。
下面的街上响起一片喧嚣;百姓们一阵恐慌;乡下人挤进城门,后面是烈火和刀剑——维斯孔蒂在进军!狂乱的、惊恐的尖叫声,匆忙的脚步声,升进这间阴森的屋子,温琴佐跳了起来;他希望父亲没有离开他,他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的念头是辛酸的,一个人难以承受。他想,要是再活一次,他的人生会不一样:不会浪费,不会挥霍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深深地爱着父亲,第一次体会到马斯蒂诺是怎样爱他的妻子——他明白了。难道一切明白都来得这么迟,事情变得清楚,只是为了永远地暗下去吗?
唉,好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只剩下片刻了,然后——什么呢?他微微打了个寒噤——然后是什么?他希望父亲回来,热切地希望;他不想去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握着,眼睛盯着门,拼命稳住自己。
终于,伊波利托静静地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他手里拿着一本祈祷书和一张羊皮纸。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时,温琴佐注意到那张羊皮纸上封着维罗纳的印章——斯卡拉家族的梯子。
“马斯蒂诺?”他低声问。
“马斯蒂诺死了。”埃斯特用平静的声音说,把那张羊皮纸捏在手里揉成一团。
上面写着:“为了伊索塔的命,我出卖了你们。”落款是伦巴第最骄傲的名字——“马斯蒂诺·奥拉齐奥·德拉·斯卡拉”。
“这不能毁了温琴佐之死的荣光。”埃斯特严峻地想。他把它从身边扔开,扔进隔壁那间屋子,扔在火药中间——这东西只配被烧掉。
城堡内部大半是木头造的;温琴佐带着痛苦的急切望进那片黑暗,看着火药被仔细地铺在墙边,一长溜一直延伸到油罐那里,干枯无叶的引火树枝厚厚地散了一地。埃斯特并不是毫无准备。温琴佐的皮肉一阵颤动、收缩;他想起有一回从营火里抓出一根木棒,烫伤的手疼得他多么难受。
“这是一种可怕的死法!”他喃喃地说。
伊波利托把一张憔悴的脸转向他。
“你说什么,儿子?”
“没什么,父亲,”温琴佐勇敢地答道,虽然他的心又热又沉地跳着,“没什么,只是说那个不会辜负我们。”
“不会,温琴佐;风是往东刮的,横扫全城,”埃斯特说,那份平静几乎是残酷的,“不会留下什么让维斯孔蒂带回米兰去。”
“今晚我们会把天空照得很亮。”温琴佐说,咬住嘴唇不让它颤抖。
他父亲黝黑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骄傲的笑容,整张脸都变了模样。
“有探子说,维斯孔蒂派人来跟我们谈判,温琴佐——跟我们——埃斯特家的人!这是他怎么也料不到的:从城墙上卷起的火焰,就是我们的休战旗!”
街道上,整座城里,一片恐慌。整个乡间那狂乱的恐怖,在诺瓦拉的城门里喊了出来;守城墙的只有六百人——而上帝啊!维斯孔蒂是怎样洗劫一座城的!
康拉德告别时落在墙上的那片阳光,这时落在地板上,成了一大块金色的方块,刚好碰到温琴佐搁着手的桌边,温存地落在他那件猩红的短上衣上——那上面缀着缎带,是他那一点点愚蠢的虚荣——也落在他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紧张地、几乎是绝望地攥在那身可怜的、揉皱了的华服里。
埃斯特从墙上取下十字架,放在桌上。十字架下面点着一支蜡烛,他也把它挪了过来,立在自己身边,然后在儿子对面坐下。
他身后是那扇开着的门,面前是他的宗教的象征——两样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个十字架光秃秃地放在粗糙的木桌上,说得甚至比那些火药桶还要明白。
温琴佐的眼睛望着祈祷书,心思却不在上面:他竖着耳朵,咬紧牙关,等着那个声音——召人上城门的号令。
在屋里的寂静中,街上的声音清清楚楚,清楚得叫人痛苦——尖叫和哭喊。可怜的人们!离永恒那么近,还在为一把家当争夺!不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微弱的嘈杂——还是他失去了听觉?接着,一下子它来了——鼓声,召人上城墙的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狂野的、激动人心的鼓声;温琴佐的心跟着它一起跳。
他们站了起来,两个埃斯特,隔着桌子握住了手,十字架在他们中间。
“上帝怜悯我们的灵魂!”伊波利托说,举起了那支苍白的、燃烧着的蜡烛。
“阿们。”温琴佐说,用冰冷的嘴唇吻了吻祈祷书。
鼓声狂乱地、醉人地响着,接着突然停了。
埃斯特推开椅子;有一刹那,四下里一片寂静,接着他把蜡烛凑到了火药上……温琴佐·德·埃斯特跪在那片阳光里,阳光的辉煌全落在他那张仰起的、美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