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耻辱的代价
他曾经是维罗纳的伟大领主,是骄傲而清白的骑士;如今他站在布雷西亚城外,等着他耻辱的代价。正是中午,热得叫人发昏,大片大片紫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阴沉沉的,预示着一场暴风雨。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独自站在平原上一堆散落的岩石上,高大的身影衬着深沉的天空,挺拔,一动不动。
他的军队只剩下这些,都在他身后的栗树林里:一半被出卖了,一半宁死不降,被砍成了碎片。还有少数几个——他营里最下贱的渣滓,只要有吃有喝,就不在乎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拔剑——留了下来,想跟着他碰碰运气,他如今也不比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强了。那疲惫的一个礼拜里,苦难一桩接一桩,他那支勇敢的维罗纳小队,大约两百人,一直站在他身边,看着其他人中埋伏、遭攻击、被包围、被消灭,听着一座又一座城陷落,人们说有人背叛,他们轻蔑地一笑,对马斯蒂诺的沉默毫不怀疑。他不是坎格兰德·德拉·斯卡拉的儿子吗?他的名字不就是荣誉吗?那是伦巴第最骄傲的名字,意大利最骄傲的徽章,斯卡拉家族的梯子!
所以,那些更卑劣的残余私下嘀咕背叛的时候,他们只是轻蔑,一直留在他身边,直到那天早上,他召集了他们的首领,异常平静地告诉他们,他把他们,把维罗纳和维罗纳人,都卖了,换他的妻子获释——为了伊索塔·德·埃斯特卖了伦巴第。
然后,他丢下他们默默地、茫然地站在那里,自己登上这堆岩石,去等他的妻子——一个人。他的眼睛望着面前的田野;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爬到他脚边,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是托马索。
“殿下——”少年的声音发颤,眼睛一直望着别处,“公爵夫人已经平安上路了;我看见她坐上轿子,眼里带着高兴;他们叫我赶在前头来告诉您。”
“啊!”
斯卡拉登上一块更高的岩石,用手遮着眼睛。他披着铠甲,胳膊上挎着盾牌,盾牌的凸饰上横着那架梯子,斯卡拉家族沿着这架梯子爬得那么高,又从上面跌了下来——跌到了这个地步!
托马索蹲在他身边,沉默而惊惶。尽管失去了父亲(那件事他不明白),尽管眼下发生的事已经开始让那件事和许多事都清楚起来,他还是紧跟着斯卡拉。
托马索抬头瞟了一眼那个独自站在他上方的阴沉的身影。马斯蒂诺没有披斗篷,头盔上的金冠饰也没了。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已经不再是维罗纳公爵了。
没有侍童或步卒跟着他;除了这一个男孩,他是孤身一人,自己拿着盾牌,自己牵着马,从前那些他觉得连他的轻蔑都不配的人,如今都鄙视他。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夏日的宁静,长矛在他们身后红褐色的栗树间闪着光。是维罗纳人,托马索想,是维罗纳的兵。
斯卡拉既没有转过头,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盾牌挂在胳膊上,握剑的手无力地垂在身边。
托马索想对了。那些骑马的人是一队维罗纳人。他们全速从树荫里冲进阳光,脸上、动作里都是狂怒。
托马索一看见他们就往后缩。他们已经从茫然中醒了过来,一声不吭地朝马斯蒂诺全速冲来,那沉默比仇恨的叫喊还要致命;马斯蒂诺终于转过身来,用狂乱的眼睛面对着他们。
领头的那个人飞快地冲到他们跟前,那张狂怒的脸逼近了他们的脸。他一冲上来,就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砸在马斯蒂诺的盾牌上。
“这是我给你的!”他叫道,在马镫上站起身来大喊,“这个,还有我的轻蔑,斯卡拉!”
可是马斯蒂诺早有准备;他挺直身子站着,没有退缩。
又一个骑过来,把脸凑近他,朝他啐了一口;两人的匕首都在他的盾牌上撞断了——那些匕首上镶着他的纹章,是他们做他的士兵时佩的。一个人从脖子上扯下马斯蒂诺给他挂上的项圈,一边咒骂,一边把它扔在他脚下。
“叛徒,利戈齐在哪儿?”一个人叫道,甩出一句诅咒;斯卡拉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叫出声来;可是那人已经过去了,另一个维罗纳人的脸正带着极度的厌恶看着他。他们一刻不停地冲过去,每一个人都把匕首,许多人还把马斯蒂诺给他们的勋章或友谊的信物,狠狠地砸在斯卡拉胳膊上挂着的那面盾牌上。
“这个,让你在耻辱里高兴高兴!”
“这个,给伊索塔·德·埃斯特做串项链!”
“这是我给你的,我本来愿意为你去死!”
那些嘲骂辛酸而野蛮,带着轻蔑和仇恨的狂怒扔过来;可是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除了那一下以外,既没有退缩,也没有躲开那冲过来的人流。在那个夏日里,整整一个钟头,维罗纳人狂乱地从他面前驰过,那些不屑于杀他的匕首一把把砸在他盾牌上,他都承受着。
“住手!看在上天的分上,住手!”托马索尖叫着,双手捂住耳朵。
他们毫不理会他,在疯狂的愤怒中,连这个孩子都没看见。可是在托马索看来,最可怕的是斯卡拉一动不动,不去保护自己;他那张平静的脸叫人害怕。“住手!”托马索又尖叫道,“住手!”
还有多少,还有多少!匕首砸在盾牌上,落下来,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地躺着——那种哐啷声还要响多少次?还有多少张狂怒的脸,还有多少句辛酸的诅咒?斯卡拉还要像石头一样在那里站多久?托马索缩成一团,捂住了眼睛。终于完了!最后一个骑过去了,是那个旗手,他用狂怒的双手把军旗撕成了碎片。
“维罗纳完了!”他嚎叫道,“斯卡拉家族完了,军旗完了,维罗纳的军旗完了!”
他把那团红金两色的东西扔在马斯蒂诺脚下,声音里突然带了哭腔。他是个老人,曾经好好地服侍过马斯蒂诺和马斯蒂诺的父亲。他勒住了马;他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哦,你为什么要干这件事?告诉我你后悔了!”他叫道。
马斯蒂诺看着老人那张怅然的脸。
“维罗纳完了,斯卡拉家族完了。到别人那里去吧,老人家。”他说。
旗手绞着双手。
“我爱过你!”他恳求道,“救救你的灵魂吧,说你后悔了!”
马斯蒂诺骄傲地昂着头。
“难道我是为了救我的灵魂才活着吗?到别人那里去吧,我不后悔。”
老人悲伤地骑马走了。斯卡拉望着他消失在岩石和树木后面。
他是最后一个,四下里一片寂静。
“他们走了!”马斯蒂诺屏着气说,“他们走了!”
他的目光落到盾牌上;盾牌从边到边都被砸得面目全非,满是凹痕,斯卡拉家族的梯子已经从凸饰上被砸掉了。四周的地上堆满了兵器,马斯蒂诺抬手捂住眼睛,踉跄了一下。斯卡拉家族的梯子从他的盾牌上被砸掉了!
“还有些人留下了,殿下。”过了好一会儿,托马索怯生生地说,孩子气地想安慰他几句。
可是马斯蒂诺缩了一下;那些人留下来,比别人离去还要叫他羞耻:因为他们是营里的渣滓,只为饷钱和掳掠打仗,嘲笑耻辱,佩服背叛——留下来的就是这些人。
“伊索塔!”马斯蒂诺突然狂乱地一动,叫道,“她为什么还不来?——我等得还不够久吗——我付出的还不够吗?”
“我想我看见她的护卫从田野那边过来了。”托马索胆怯地说。
马斯蒂诺转过身,突然换了一副神态,抓住了他的胳膊。
“托马索,”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看,自从我上次见她以后,我变了;也许她会——认不出我来——或者认出来了也会被我吓一跳。托马索,她那么美,而我现在什么也拿不出来了——托马索,我变得很厉害吗?”
他变了,变得那孩子几乎认不出他来了;柔软的褐色头发夹杂了灰白,俊朗的脸憔悴而苍白,那双从前柔和而善良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和他的嘴一样,紧绷而冷硬。
马斯蒂诺从托马索那双惊恐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可怜地笑了。
“她不会在乎的——她不会在乎的。”他说。可是他的声音发颤,他靠在马鞍上撑住自己。
“公爵夫人来了!”托马索说,紧紧抓住马斯蒂诺的手。
前面有一片小树林,树木纤秀,马队正从林子里蜿蜒而出:维斯孔蒂的士兵,维罗纳的士兵,中间是一乘挂着帘子的白轿子。
马斯蒂诺的目光飞向那乘轿子,只看着它。
“哦,我心里的渴望!”他喃喃地说,“我不后悔!”他忘了斯卡拉家族的梯子已经从他的盾牌上被砸掉了。
士兵们慢跑过来,放低了戟,向那个独自站在那里的威严的身影行礼。那军官高声念着羊皮纸上的文字:维罗纳公爵夫人伊索塔·德·埃斯特,米兰公爵吉安·加莱亚佐·马里亚·维斯孔蒂的战俘,按照他们之间的盟约和条约,送还给她的丈夫。
“我们把她平平安安地交到您手里,殿下;米兰公爵殿下给您三个月的时间,您可以离开伦巴第,或者在维罗纳为他选一个职位效力。”
“我已经选好了:我离开伦巴第,”马斯蒂诺说,“你们走吧。”
那军人轻轻耸了耸肩,下了令,慢跑着走了,维斯孔蒂的卫兵调转马头,飞快地跟在他后面。他们已经尽了职责:伊索塔·德·埃斯特的安全,现在不关他们的事了。
抬轿的维罗纳步卒放下了他们的担子;白色的帘子飘动着——是微风,还是伊索塔的手,让它们这样动?
“托马索,托马索,我受了那么多,这个我受得了吗?”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口气欢喜;他已经把所有的羞耻都从心里扔掉了;那悲惨的过去,那悲惨的未来,都一样被忘掉了;世界缩小成了这一点——她那张欢迎他的脸。
他轻轻地把盾牌放在地上,轻轻地走过草地。阳光仍然耀眼,那些帘子白得晃眼;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他觉得它一定会让他窒息。
“伊索塔!”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那么轻,她听不见。
“伊索塔!”
她还是没有回答。
“也许她很累了。”马斯蒂诺温柔地自言自语,拉开了白帘子。她往后靠在丝绸靠垫里。
“伊索塔,我亲爱的!”
他的声音发颤了。她晕过去了吗?
她往后靠着,头转向另一边;他俯身看她,透过她的长卷发,看见她闭着眼睛,嘴唇张着,一只手按在喉咙上——那只戴着他的结婚戒指的手。哦,上天!——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头,看着她。她死了,完完全全地死了。丝绸帘子又落了下来;听到马斯蒂诺的叫声,抬轿的人吓得往后缩。伊索塔·德·埃斯特死了。
马斯蒂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那面面目全非的盾牌就在他身边,暴露在西沉的太阳那明亮的强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