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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暴风雨

暴风雨聚起来了,爆发了;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下来,却解不了暑热;天空布满了云,云慢吞吞地一队队拖过月亮,黑暗而神秘。

有一两顶帐篷敞着门,好让吹动栗树的微风透进来,马斯蒂诺剩下的那一小撮兵就坐在里面。他们虽然粗野鄙俗,可出了这样可怕的事,也吓得只敢低声细语。

昏暗中,一乘轿子的帘子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片白。一想到是谁独自坐在里面,在雨里,在黑暗中,那些人就打个寒噤,挤得更紧了。

“殿下呢?”一个人低声问。

“我去过帐篷了,可是只敢走到门口。”

“看见什么了?”

“那孩子——一个人,哭得像个女人。圣母马利亚!他守的那个夜,我可不想守!”

“你说殿下是疯了吗?”

“殿下疯了,要不就是——嘘!——着了魔。”

那些人又不作声了,只听见雨点滴滴答答。最后,缩在帐篷深处的另一个人开口了。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维斯孔蒂——”

“啊,对,当然是维斯孔蒂;可是怎么弄的?”

“是结婚戒指,佩蒂奥——她上轿的时候递给她的——上面有毒!她戴上了,可怜的人——一定还吻了它:——反正,上面有毒,佩蒂奥!”

“所以她出发的时候还活着,现在却死在那里——可怜的人!”

那些人嘟囔着,画着十字;有几个闷闷地想着心事。

“太阳——我们需要太阳。”最后一个人说。

“还要一点风,不要这种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热风——一点从天上来的风。热得跟地狱一样!”

“嘘!”

雨下得多大啊!起风了,可是那风好像并不是从天上来的。栗树呻吟着,枝条乱摇。

“嘘!”突然有个人说,“亲爱的主宽恕我的罪!——谁来了?”

他们听见了脚步声;有只手在帐篷门口摸索。

“殿下!”

紧接着,那些人看清了面前的东西,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张死灰色的脸正望着他们——是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

“我的妻子!”他嘶哑地叫道,“把我的妻子给我!”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谁也没有回答。马斯蒂诺却大步上前,一把掐住最前面那个人的喉咙,像摇一块破布似的摇他。

“她在哪儿?你们把她怎么了?她不是已经买下来、付了钱的吗?她在哪儿?”

托马索冲进帐篷,可怜巴巴的一个少年,浑身湿透了。

“哦,殿下!——我带您去见她。走吧!跟我来!”

说着,他忍不住失声痛哭;马斯蒂诺垂下手,停住了。

“您的夫人还躺在她的轿子里。”一个士兵说。

“就在外头雨里,你这个混蛋!”斯卡拉叫道,“她在那里干什么?”

他冲出帐篷,托马索跟在后面,一阵阵辛酸的抽泣哽在喉咙里。

“我受不了,”他叫道,“这简直就是末日。哦,我的主人!我亲爱的主人!”

士兵们挤在一起看着。

“看!”一个人指着黑暗处,喘着气说,“他抱着她了——他抱着她了!”

马斯蒂诺走了过来,他们往后缩,差点你绊我、我绊你——他怀里抱着一个纤细的东西,白的,紫的。他在近旁停下,温柔地把它横放在自己那匹白马的鞍上;白马低声嘶鸣着,等着。

“耶稣保佑我们!”那些人叫道,“他要去哪儿?”

“拦住他!拦住他!”托马索朝他们跑过来,尖叫道,“他要去找——维斯孔蒂!”

“那我们谁也别去多管闲事,”有人答道,“离他远点,孩子;他疯了,着了魔——说不定是魔鬼附了身!”

“我不管!”托马索悲痛欲绝地叫道,“他不能这样骑马去;他没穿铠甲——这是去送死。他不能去——殿下!我亲爱的殿下!”

马斯蒂诺已经上了白马,托马索冲过去,紧紧抓住马镫。

“今晚别去,殿下;等到早上——等暴风雨过去;您没穿铠甲!”

马斯蒂诺把伊索塔搂近些,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眼神狂乱地低头看着托马索。

“维斯孔蒂驻在诺瓦拉城外——我认得路!”他说。

“带几个我们的人去吧!”托马索哀求道,“哦,殿下——”

可是斯卡拉一踢马刺,马猛地一跃,把托马索甩到了地上。

“我认得路!”他说。

白马冲进暴风雨里,黑暗合拢过来,裹住了骑手和他的负担。

*  *  *

斯卡拉骑了好几个钟头,妻子横在马上,靠着他的胸口;他始终朝诺瓦拉骑去;这时,他忽然骑进了一片狂乱的红光里,天空都被照亮了。

马斯蒂诺心里只有一件事——维斯孔蒂。这念头里没有思索;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意义。他像是骑在一场噩梦里:知道自己抱着伊索塔,知道她死了;也知道自己是骑马去找维斯孔蒂——此外什么也没有。

红光升上天空,化成尖尖的火焰。

“是一座城在烧。”马斯蒂诺说;可是这话没有意义。不过有了这片光,他要找维斯孔蒂,倒也看得见了——假如他需要光的话。

那片耀眼的火光虽然还在一英里以外,却照亮了近处一道大门的侧门,连着大门的一道长墙在火光里通红,墙头垂下的花藤像血一样,鬼影似的,奇异得很。这是一位贵族的夏宫,被远处燃烧的诺瓦拉照亮了。

马斯蒂诺勒住马——其实用不着勒,这一路狂奔,马早已精疲力竭——他望着面前的火焰,渐渐恢复了一点思考的能力。他骑马来找维斯孔蒂,维斯孔蒂就在这里。他知道——不管是上帝还是魔鬼告诉他的——他确确实实知道;他驮着双重的负担,骑马慢慢穿过没人把守的大门,来到一段也没人把守的台阶前,台阶通向一个宽阔的阳台,阳台上方是一扇扇又高又敞、亮着灯的窗户。就是这个地方——没人把守。维斯孔蒂就在这里,马斯蒂诺的灵魂猛地燃到白热,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下了马,把伊索塔抱下来,一边跟马说着话。燃烧的城市映出的火光笼罩着他们俩,把那张美丽的、死去的脸映成了玫瑰色。暴风雨过去了,只落着细雨,渐渐停了。马斯蒂诺在灌木丛下找到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怀着叫人心酸的温柔,把伊索塔放下,把兜帽拉拢,裹住她的头。

“我会回来的。”他喃喃地说,吻了吻她。然后他手握出鞘的匕首,转向台阶。他没穿铠甲,光着头——这些他想都没想。他来这里是要杀维斯孔蒂。这是上帝定下的事实。

一个士兵懒洋洋地沿着台阶走过来。马斯蒂诺扑上去,不等他喊出声就掐死了他,悄无声息地把尸体放倒在地上。接着他侧耳细听,听见宫里传来一阵笑声和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维斯孔蒂。斯卡拉四下看看。怎样才能到他跟前?他一定要感到维斯孔蒂的血热乎乎地流过自己的手,而且要快。

“烧得多旺!士兵们抢不到什么了,”维斯孔蒂说,“不过我们再盖一座城就是了,德·拉纳:我们有的是钱。”

“刚才在城墙外面,我们发现了一样吓人的东西,”另一个声音说,“一只人手,紧紧攥着一个猩红缎带的结——只有那只手,一只很美的手。”

“你的故事叫我恶心——我一向讨厌可怕的东西。”维斯孔蒂说。

马斯蒂诺悄悄往前爬,找到了一扇门。

“我从这里进去。”他心里说;接着他心里笑了,因为门开了。

里面的挂毯撩开了,露出一截白袖子和一只纤巧的、戴着戒指的手。紧接着,帷幕被一只巨人般的手从挂钩上扯了下来,马斯蒂诺把它踩在脚下,扑到了众人中间——他已经疯了,顾不上停下来算一算对方有多少人。

维斯孔蒂在哪儿?不远,因为是他自己,亲手开的门。

可是从外面的红光里进来,屋里的强光让斯卡拉什么也看不见。他四下寻找维斯孔蒂。接着一个声音尖叫道:“挡住他!”突然他和公爵四目相对,便大步冲了上去。眼看就要得手了。维斯孔蒂吓得发狂,在那张可怕的脸前往后跌退,踉跄着撞到墙上,手摸索着去拔匕首。屋里的人向两边四散躲开,像见了鬼一样。

“诸位!”维斯孔蒂尖叫道,“你们十个对一个:拦住他!谁杀了他,我赏谁一份家业!”

可是马斯蒂诺已经抓住他了——几乎抓住了:再有一刻——

可是维斯孔蒂倒了下去,贴着墙缩成一团,那两只伸过来的手就在他头顶上;十几把剑一齐拔了出来:士兵们从前厅蜂拥而入:一片狂乱。

“杀了他!”维斯孔蒂尖叫道。可是众人向斯卡拉围上去时,他发出一声嚎叫,叫人骨髓都冻住了。

十个对一个!他们非得这么多不可。屋里开始血流遍地。

“吉安·维斯孔蒂!吉安·维斯孔蒂!”

维斯孔蒂又贴着墙站了起来。“杀了他!”他喘着气说,“杀了他!”他缩着身子躲开。那张脸,那个一直朝他挣扎过来的身形,能不能杀死,他拿不准;它们是不是人间的,他拿不准;那个叫着他名字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点人声,那还是不是人的声音,他也拿不准。

“让他们杀了他!”维斯孔蒂尖叫道。

可是德·拉纳没有动,他没有回头;维斯孔蒂也没有。

“维斯孔蒂!维斯孔蒂!”那声音喘着说……啊!……一阵脚步乱响,一个沉重的身体被拖着,马斯蒂诺瘫成一团,一动不动,被士兵们架着,硬推回阳台上。

他们任他倒在那里,有人听见他呻吟;可他身上有二十处伤口在流血。他们撇下他,关上了门。

维斯孔蒂惊恐地四下看看。

“他走了吗?”他说。

巨大的烛台被撞翻了,屋里半明半暗,只有壁上烛台里几支昏暗的蜡烛和城里断断续续的火光。

没有人回答维斯孔蒂。众人默默地喘着气,查看自己的伤口。他打得多凶啊!一阵恐怖笼罩了他们。

“他死了吗?”维斯孔蒂问,抖得像一片树叶。

“杀他足足用了十五个人。”德·拉纳说着,打了个寒噤,擦了擦手上的血。

再没有人开口,大家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中了魔咒;这是一件可怕的、可怕的事,他们从门边退开——害怕了。

“嘘!——那是什么?”

维斯孔蒂惊恐地探身向前。

“那是什么?”

阳台上有人的声音。维斯孔蒂的脸一下子变得死灰。

“他还活着——”

一阵可怕的寒战传遍了他们全身。德·拉纳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门没闩上,”维斯孔蒂嘶哑地低声说,“把门闩上——谁去!”

可是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迷信的恐怖攫住了他们。

有个东西从门边往后倒了下去;接着传来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痛苦地拖着身子挨到门上;接着那扇没闩的门哐啷一响。

“他没死!”维斯孔蒂半是尖叫地说,“谁出去杀了他,我赏他一座城!”

没有人动。

“一个半死的人!”公爵叫道,“竟没有一个人去结束他的痛苦?”

他们不敢。

“听!他要把门打开了。德·拉纳,我命令你——”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可是德·拉纳只是摇摇头。

“已经做得太多了。”他打着寒噤说。

公爵狂乱地四下看看。

“一座城,一份家业,赏给肯发发慈悲的人。”一个粗野的士兵耸耸肩,做了个怪相,握着出鞘的剑走上前去,打开门,把门前的什么东西推开,走了出去。

吉安粗重地喘着气,侧耳听着;可是转眼之间,那士兵又回到屋里,脸色都变了,身后的门半开着。

“我下不了手,”他喘着气说,“——它看不见,在挣扎——它——不像个人——我——”

“关上门!”维斯孔蒂嚎叫着,浑身发抖,往后倒在德·拉纳身上——门口出现了一张死灰色的脸,眼睛昏暗,光着的喉咙上淌着一道道血。那可怕的幽灵在那里显现了一刹那,又倒进了黑暗里。

屋里一阵叫人作呕的静默。维斯孔蒂先开了口,一边四下张望。

“我们是傻瓜还是娘儿们?——他来杀我,他被杀了——这有什么?现在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有个人提心吊胆地去了。

“他躺着一动不动了,殿下;他死了——”

侍童们战战兢兢地又拿来几盏灯;对维斯孔蒂来说,有光就有命。他走上前去,又凑近一点,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可是走得很慢,中间隔着德·拉纳。

燃烧的城市突然腾起一阵火光,马斯蒂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条胳膊横在脸上。

“他是个巨人,”维斯孔蒂害怕地低声说,“而且多黑啊!——我不记得他这么黑——”

他从德·拉纳的肩上看着他。

士兵们在他身后窥视着。这人当初可是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就连这些铁石心肠的人,也觉得这事古怪。

他死了——死了!维斯孔蒂的恐惧——那种迷信的恐惧,怕上帝降下公正的报应——变成了野蛮的欢乐;可他还是害怕,还是害怕。

他用金鞋的鞋尖碰了碰尸体。

“把他扔到花园里去。”他对士兵们说,露出了牙齿。

詹诺托和德·拉纳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色;那军人抿紧了嘴唇。

“你们都是叛徒还是懦夫,竟不听我的话?”维斯孔蒂狂怒地叫道,“把这东西扔、推、踢到花园里去——让他在那里躺到早上。”

“殿下,”德·拉纳说,眼里闪着危险的光,“他是一位君侯,是斯卡拉家族的人!”

“他是我的仇人——以蔑视还蔑视!把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从阳台上扔下去——要不然——”

五六个人走上前来,抬起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快点,”维斯孔蒂说,眼睛盯着德·拉纳,“把他扔得看不见。”

“让他们把他抬下台阶吧,殿下。”德·拉纳叫道。

可是维斯孔蒂朝他转过身来,脸和头发在诺瓦拉的火光里通红发亮,那张脸像个魔鬼。

“他们得照我的吩咐做,要不就吊死在最近的树上!好了,快点!”他又说,好像怕死人还会站起来。

他们把尸体抬到台阶边上,推了下去,尸体闷声撞过遮住半边大理石台阶的枝叶,跌了下去。

维斯孔蒂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他掉下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我听见了——可是他现在一定死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呼吸顺畅了些。

“现在再把门关上。”他说,看着人把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