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译丛 › 米兰毒蛇

第三十四章 上帝的工具

“多少,德·拉纳——多少?”

“五——六七——”

“百!”

“千,殿下!”

维斯孔蒂激动得在椅子里探身向前。

“千?”

“马真塔的人进来了,满载着战利品。”

维斯孔蒂笑了。

“我说过要把伦巴第给他们去抢——俘虏有好几千?”

还是那座夏宫,还是那天夜里。挂毯被扯下、地板上的血还黏糊糊的那间屋子隔壁,维斯孔蒂坐在一张桌子的上首。这是一间小屋,镶着精美的马赛克,这时灯火通明,坐满了衣冠楚楚的军官和贵族。

“好几千——男人、女人和孩子——也有些有身份的人,殿下;方圆好几英里的宫殿都被搜刮了——”

“诺瓦拉呢?”

“有些人还在扑火——听说有一半保住了。”

“让他们抢!”维斯孔蒂叫道,“让他们把诺瓦拉抢个精光!那座宫殿烧了?”

“烧成了一堆炭——”

“烧成了一堆灰!”另一个说,“只剩下那座棱堡,烧得通红——”

“这你该知道,达·里贝拉,”他旁边的军官笑道,“你还想骑马越过去呢。”

“结果把马给弄死了。”另一个说。

“可我保住了自己的命!”达·里贝拉嚷道,“我就指望为这个得赏呢,殿下——保住了您一员勇将——”

“忘不了!”维斯孔蒂笑道,“就拿这句忠告当赏钱吧——记住,燃烧的城市危险得很,有位伟大的法国人在鲁昂把命都搭上了才明白这一点,近来又有几位伟大的德意志人在米兰领教过——”

“我听我祖父说过,他们像苍蝇一样趴在城墙上,在烈火中间拼命抢东西,”德·拉纳说,“就像这里的达·里贝拉。”

“要是我当时在米兰,就连‘红胡子’本人也得烧死在城里,”维斯孔蒂说着,把面前的玻璃杯和银器推开,“那座城有好几个礼拜可以准备。”

“要是您当时在那里,米兰根本就不会被烧,殿下!”一个谄媚的声音说。

“也许不会。反正那是维斯孔蒂家族统治以前的事了。”他笑着朝桌子那头望去,看着马蒂诺·德拉·托雷那张阴沉的脸。

“好了,计划呢,德·拉纳——从诺瓦拉到马真塔,从马真塔到韦尔切利。”

他把酒杯推得更远,把德·拉纳递给他的羊皮纸摊在彩色大理石桌面上。

“韦尔切利——我们占着韦尔切利吧,德·拉纳?”军官们凑得更近,俯在桌上。

“我们占着韦尔切利——还有马真塔。”

维斯孔蒂放了一只银杯压住羊皮纸,用匕首尖描着路线。

“到都灵——到库内奥——尽量靠近那些倔强的热那亚人,我们就把皮埃蒙特包围起来了。”

“那这些热那亚人呢?”

“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维斯孔蒂说,把匕首插回鞘里,往后一靠,“他们就可以保住热那亚;我们眼里有更大的猎物——帝国。从诺瓦拉的城墙上看得见阿尔卑斯山,从马真塔的城墙上看,它们遮住了半边天,从都灵简直伸手就能摸到它们,这样我们就离得更近了——”

“还能把帝国牵制住,”德·拉纳两眼放光地说,“啊,殿下,这几乎是值得的——”

维斯孔蒂猛地转向他。

“你说什么,德·拉纳?”

屋里静了一秒钟。那天夜里早些时候的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起,哪怕只是含含糊糊的;那事好像已经过去好几个礼拜了,可是从那以后,太阳还没有升起过一回。

维斯孔蒂看着德·拉纳,笑了。

“几乎值得——几乎值得什么,德·拉纳?”

那军人回过神来,迎着他的目光。

“四个高贵家族的灭绝,殿下。”

“是殿下干的吗?”另一个叫道。

“难道是他叫埃斯特父子烧了诺瓦拉?”

“不是,”维斯孔蒂笑着说,“可他们要是不烧,我也会替他们烧的,就像我要烧掉曼托瓦,连同里面的贡扎加家族一起烧掉一样。在我统治的伦巴第,不许有作乱的地方。只能有一个都城,一个统治者,”他严厉地补了一句,“埃斯特父子明白这一点,先下手了。”

德·拉纳没有作声。

“那些俘虏呢,殿下?”达·里贝拉问,“怎么处置他们?”

“他们把营地都挤满了。”另一个说。

“他们当然是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的党羽。”维斯孔蒂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见一提起它四下就鸦雀无声,维斯孔蒂眼里冒出火来。

“我说的是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他们支持过他。”

“是,殿下;支持他,或者支持埃斯特父子。”

“你们把他们都杀了。”

“全部?”

“全部!”维斯孔蒂半站起来嚷道,“我不要那些造反的奴隶在斯卡拉的坟上哀叹,从他们的骨灰里给我孵出阴谋来——我们要把那些城夷为平地,把他们都杀了。我的胜利用不着俘虏来证明——你去办,德·拉纳。”

众人畏缩了;那副神态就是承认他是主人。

“别动那些教堂,”维斯孔蒂说,“所有的圣物都要恭恭敬敬地送到米兰去。达·里贝拉,你在诺瓦拉进得最深;看见什么教堂了吗?”

“有一座保住了,殿下:圣克拉拉教堂。”

“我们想救那些修士——”马蒂诺·德拉·托雷插嘴说,“他们不要我们救,又回到火里去了——尖叫着——”

他停住了。

“什么?”维斯孔蒂问。

“说什么上帝的诅咒,”德拉·托雷答道,“他们的咒骂可不好听。”

“你要是不在那儿,就听不见了,”德·拉纳说,“还有几个疯——听!”

外面传来一阵很大的喧闹,还有一群人杂沓的脚步声。

“又有一队人来跟我们会合了。”维斯孔蒂说。

“是诺瓦拉来的兵。”德拉·托雷说着,放下了酒杯;德·拉纳满怀期待地转向门口。维斯孔蒂正对着门,门一下子推开,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个浑身焦黑、流着血的士兵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队脚步杂沓的卫兵。

“从诺瓦拉来的?”公爵问。

他们猛地站住,行了个礼。

“从诺瓦拉来!我们保住了图书馆和学院,殿下,还有三座宫殿。”

“他们竟想烧了图书馆!”维斯孔蒂叫道,“宁可烧掉也不让它给米兰添财富——这些妒忌心重的蠢货!”

“好了,你们听着,”他又对士兵们说,“谁带来一本书、一块宝石或一幅画,我就赏谁;谁毁掉一样,我就吊死谁。好了,保住图书馆的是哪一个?”

一个军官挤上前来。

“就是他,殿下;我连里的一个兵。”

“这个赏你。”维斯孔蒂把自己的颈链递给了那人。

“那些俘虏呢,殿下?”

“我还管什么俘虏?——我说过,一个也别饶!”

那军官鞠了一躬,从短上衣里掏出一本小书,放在桌上。

“一个修士拿这个跟我换了他的命,”他说,“全伦巴第都知道您对书的爱好,殿下。”

“记住我们跟教皇结了盟,”维斯孔蒂拿起书来说,“那修士不用贿赂也该饶他一命;好了,去吧,记住我的话。”他转向德·拉纳:“跟着去,看看火灭了没有;天亮了。”

窗帘拉开了,晨光很快亮成了阳光,和清新的晨风一起涌进那间燥热的屋子。

灯火变得苍白;桌边那些人华丽的衣服、涨红而急切的脸、面前金银器皿的微光,在柔和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塞涅卡,”维斯孔蒂翻着那士兵拿来的书说,“那个滑头詹诺托在哪儿?塞涅卡,行间写满了批注,弄糟了,不过还是塞涅卡。詹诺托——我说!”

秘书不在屋里,可是派去的侍童很快就把他找来了。他站在门口,在日光下直眨眼,慌乱地四下张望,满座的人哄堂大笑。

“拿着这个!”维斯孔蒂叫道,“一本犊皮纸上的塞涅卡,还有哪个笨蛋的批注;拿着,詹诺托。”

“下面正有一座图书馆运进来。”秘书说。

“因为我们放过了圣克拉拉教堂,她一定是诗人们的主保圣人——是吧,德·拉纳?”

“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先生就觉得她是。”一个贵族笑着说,“他走进圣克拉拉教堂的那一天,可真是他走运的日子!”1

“他想必有理由感谢她——”

“哪怕于格先生没有理由。”维斯孔蒂笑道。

“那我不知道,殿下;像他那样一个呆头呆脑的粗人,倒也因此出了点名,要不然他这辈子也出不了名。”

“诗人也把这件事利用得很好,”维斯孔蒂说,“我看他是拿自己的爱情来赚钱;他把劳拉夫人铸成了一枚枚好金币!”

“好了,殿下,您这不是因为彼特拉克先生把他的藏书留给了威尼斯,才这样挖苦他吧?”

维斯孔蒂笑了。

“他爱把藏书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依我说,他倒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

“也是个叫人厌烦的诗人。”德·拉纳说。

“哦,菲亚梅塔!”维斯孔蒂笑着说,“乔万娜!那不勒斯和蓝色的大海!这些是你的主保圣人吧,德·拉纳?”

“不,那本软绵绵谈情说爱的书,我也一样不喜欢,”德·拉纳答道,“一个佛罗伦萨人在那里调情!”

“我怀疑你根本就没读过它。”公爵快活地说。

“阿利吉耶里才更合德·拉纳的心意,”达·里贝拉一边倒酒一边说,“还有老福尔科那位美丽的女儿。我自己从前就唱阿利吉耶里的诗,一直唱到厌烦为止。”

“是你自己厌烦了,还是听的人厌烦了,我的朋友?”

可是维斯孔蒂皱着眉头看着说话的人。

“你提起了阿利吉耶里,却忘了谁是他的庇护人。”德拉·托雷低声说。

“维罗纳的宫廷,还有坎格兰德·德拉·斯卡拉——”

“他改了主意,殿下;他死的时候是个吉伯林派。”达·里贝拉听了那句耳语,赶紧说。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也是吉伯林派;我们从没为这个吵过,”维斯孔蒂满不在乎地说,“可是马斯蒂诺不像他父亲那样是诗人的庇护人。”他靠在椅背上,朝窗外望去:花园一片清新可爱的绿,上方隐约飘着几缕淡淡的烟,那是诺瓦拉最后的残迹。

“德·拉纳,你站得最近;他说了什么——在他掉下去的时候?”

这一问来得突然又残忍,众人都吃了一惊,德·拉纳强忍住一个寒噤。

“我没听见——我以为——他死了。”

“我看你还在怕他,”维斯孔蒂笑着说,“我倒很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他四下寻找詹诺托,詹诺托已经缩进了一个角落,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满座的人。

“你听见了吗,詹诺托?”

“我?我怎么会听见呢,殿下?”秘书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嗬!一个阴沉的滑头!”维斯孔蒂叫道,接着探身向前,碰了碰德·拉纳的胳膊。

“我听见又有人来了——听!”

“这会是什么人?”达·里贝拉惊讶地问,“不会是从摩德纳来的阿雷佐大人吧?”

“从摩德纳来!”维斯孔蒂眼睛闪闪发亮地叫道,“那里也成功了吗?”

“您的军队除了成功,再也碰不到别的了,维斯孔蒂殿下,”德拉·托雷说,“我为您完美的胜利干杯!”他举起酒杯,杯里的酒在灯光下红得像一颗巨大的红宝石;一个派系的首领竟承认了这一点,还觉得说出来才明智,维斯孔蒂这回是真得意了,站起身来回敬德拉·托雷。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大群人闹哄哄地进来了。

“安静!”维斯孔蒂说,“是阿雷佐,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门又一次大开,这回进来的是一位气派的骑士,一身华美的铠甲在沾满旅尘的猩红斗篷下闪闪发光。

“愿成功落在你的头盔上,维斯孔蒂,因为直到贝卢诺的整个伦巴第都是你的了!”他一挥手摘下帽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站在满屋急切、兴奋的人面前,众人全都站了起来。

“摩德纳?”维斯孔蒂问,“还有曼托瓦?”

“都是您的了,”圭多·达雷佐说,“费拉拉的钥匙是我亲手接过来的,然后我快马加鞭赶到米兰,一路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敢动一根手指,连贵族们都光着头来到我的马镫边;我又从那里跟着您到这儿来了——带着这些来证明我的成功。”他站到一边,露出隔壁那间凌乱的屋子的一角,招手叫身后的一个人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两面大旗。

“这就是证明——贡扎加家族的旗帜,埃斯特家族的军旗!”他单膝跪下,把它们放在维斯孔蒂脚下,两面旗都染着血,撕成了碎片,上面的纹章也被打掉了;可它们毕竟是曾在摩德纳和曼托瓦飘扬过的旗帜。满座的人被胜利冲昏了头,狂呼起来;维斯孔蒂扶起阿雷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那两面旗就在他脚下。

“你干得漂亮极了,”他叫道,“我们这边也走了好运——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再也不会给我们找麻烦了!”

“死了!”那将领叫道,“死了!”

“他就躺在那边花园里。”维斯孔蒂含笑指着敞开的窗户,“他昨天夜里被杀了!”

“斯卡拉家族的最后一个!那伦巴第真的是您的了!”

“从韦尔切利到贝卢诺!”德·拉纳叫道。

“帮过我的人我不会忘记的,”维斯孔蒂说,叫人拿酒来,亲自给阿雷佐斟上,“我要证明我对朋友不是小气鬼——祝你健康,阿雷佐!”

满桌的人一个接一个高呼这位得胜将领的名字;只有詹诺托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不作声,公爵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给那边那个滑头一点酒,”他笑道,“别怕,詹诺托,我会记着你的,可抢的宫殿多得是,给你一座去捞油水。喝!”秘书嘟囔着找借口不肯喝,他的口气严厉起来,“拿着,暖暖你那冻僵了的血,不然我们就找点更管用的东西来暖它。”

秘书接过酒杯,却攥得太紧,纤细的杯脚折断了,红红的酒淌过黑白两色的地板,像一道新鲜的血迹。

“地窖可没满到能浪费好酒的地步。”达·里贝拉说。

可是维斯孔蒂笑了,又把地图拉到面前,给阿雷佐指出行军路线;再没有人理会秘书,他阴郁地、孤零零地缩在一边。

詹诺托带着一种呆滞的兴趣看着这一幕,好像它在很远的地方,跟他毫无关系;他一夜没睡,头晕脑胀,昏昏沉沉。他忘不了马斯蒂诺——昨天夜里才被杀,却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他现在就躺在外面的花园里,那张可怕的脸玷污了这个完美的早晨。

詹诺托背对着花园,眼睛盯着桌边那群人。

他们构成了一幅光彩夺目的画。

背景是马赛克,黑与银,金与白,有头顶光环闪闪的圣徒,有身披闪亮铠甲的武士,个个安详庄严——好一片辉煌的装饰;衬着这些,是走动的人影,色彩艳丽:猩红的斗篷,紫色和橙色的短上衣,珠宝闪烁,笑语喧哗——一片生命和色彩的狂欢。开衩的袖子和华丽的流苏,有的搁在、有的拂过那张五彩大理石桌子,桌上放着形状奇特的金杯银杯,还有玻璃杯,乳白的、天蓝的,或者彩绘的,有的精致得像花铃,有的扭曲的杯脚上盘着一条祖母绿眼睛的蛇。而这一切的中心是维斯孔蒂,他急切地俯身在地图上,织锦斗篷甩到了身后。

“然后就到都灵!”詹诺托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听见他说,“我们下一步向马真塔进军。”

十几个声音跟着重复这个地名。詹诺托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阳光洒满了屋子,让墙上的金色闪闪烁烁,在阿雷佐镶嵌的铠甲上映出点点光芒。

维斯孔蒂打翻了一只酒杯,用洒出来的酒在桌上画出都灵的地形图,德·拉纳急切地俯身看着。

詹诺托闭上眼睛,往后靠着。他头脑发热,觉得眼前的景象很不真实;那两面靠在墙上的破旗,给这片辉煌和胜利添了几分恐怖。

从曼托瓦和摩德纳来的——这意味着多少啊!为了让那两面旗立在那里,多少条性命在狂乱的痛苦和绝望中断送了!

“曼托瓦拼死抵抗,”阿雷佐正在说,“可是斯卡拉让他们弱得太厉害了。”

“斯卡拉!”维斯孔蒂叫道,“我想起来了,他在那边花园里;叫人把他抬进来,达·里贝拉;整个伦巴第,我还给得起他一座坟墓!”

那军人离开了屋子,大家照样谈下去,没怎么在意这个插曲;维斯孔蒂仍在忙着都灵的城墙和摩德纳的防务,德·拉纳在争论去韦尔切利的路线;可是秘书提不起兴趣。他头疼,像着了魔似的,怔怔地盯着维斯孔蒂那张得意的脸。仿佛过了很久,达·里贝拉才回来;一看他脸上的神色,大家突然都静了下来。

“什么事?”维斯孔蒂问。詹诺托身子发晃,探身向前,等着听回答。

达·里贝拉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事?”公爵生气地又问了一遍。

“我们找到了斯卡拉,”达·里贝拉这才说得出话来,“可是不只是他的尸体。”

“啊!”维斯孔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那么还有谁,达·里贝拉?”

“我说不上来,只知道花园里有一位死去的夫人;她躺在草地上,像睡着了一样,可已经断了气。”

维斯孔蒂猛地站起来,长袖子一甩,把酒杯哗啦一声扫到了地上,叫阿雷佐吓了一跳。

“是伊索塔·德·埃斯特!”他叫道,“马斯蒂诺的妻子!”

“伊索塔死了?”德·拉纳叫道,这句话在屋里回荡着,“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死了?”

“只有死人能回答你,”维斯孔蒂说,“现在我能想起马斯蒂诺说的是什么了——说的是她的事!不过,也许不是他的公爵夫人。像你说的,她怎么会死了,还在这里?”

“她怎么会死了?”德·拉纳又问,“可是说真的,还会是什么——”他停住了,把话咽了回去,目光正好和秘书的目光碰上。

詹诺托正想起一件事:那时维斯孔蒂阴沉着脸站着,想着另一个死去的女人;“要是她还活着,我就不会这么做!”他曾这样说。秘书站了起来;现在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得意扬扬的维斯孔蒂,已经看不出半点当初让他那样喃喃自语的心情,可是秘书明白了。

詹诺托身后紧挨着一幅壁画,画在两扇窗户之间的镶板上——圣塞巴斯蒂安沐浴在荣光里,面带微笑,身上插满了箭,在蓝色的背景上光彩夺目。

詹诺托站在那里,被这个新念头弄得半昏半沉,看见了这幅画,便抓住下面的木框,嘴里像是念着一句祷告。愿圣徒和殉道者记住,这件事他没有份!

维斯孔蒂转身离开桌子,贵族们退到两边,铠甲叮当作响,猩红和蓝色晃得人眼花;这时阳光已是一片金黄,洒满了屋子。

“难道他要去看她?”秘书呆呆地想;接着,他往前走时绊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吃了一惊。下一刻,他飞快地四下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自己,迅速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把小短剑,大概是昨天夜里掉在这儿的,没人留意;小小的一件东西,刀刃却又长又亮。詹诺托把它塞进衣服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它让他觉得安心;维斯孔蒂的秘书已经很久没带过兵器了,哪怕只是这么一件小东西。

“马好的话,”维斯孔蒂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我们什么时候到马真塔,德·拉纳?”

“两天,殿下。”

“都灵呢?”

“要是没有抵抗的话——”德·拉纳开口说。

维斯孔蒂笑了。

“抵抗?伦巴第是我们的了,我的好德·拉纳!抵抗——”

“是不大明智的。”达·里贝拉插嘴说。

“而且毫无用处。”德拉·托雷深深一躬说。

那群华丽的人正从詹诺托身边走过,他呆呆地站在圣塞巴斯蒂安像下面;公爵停了下来。

“来,我也许用得着你,詹诺托。”

秘书的手悄悄伸到胸前。他摸到了那把短剑的柄,心里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起来。

门大开,让公爵过去;众人出门走上楼梯时,詹诺托溜回了他的老位置,跟在维斯孔蒂身后。

这里也是一片喧闹,人头攒动;士兵和朝臣来来去去,说话声和笑声透着激动,远处还传来鼓声——军队正准备出发。宫殿前面满是兵马,新式火炮隆隆作响,号令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军旗和铠甲上,还有那些飘动的彩色羽饰。

可是维斯孔蒂转到了宫殿后面,走下通往花园的台阶。这里很安静,一切声音都低沉而遥远。

台阶和台地的栏杆淹没在玫瑰里,白的、粉的、深红的,已经过了盛夏开得最好的时候,许多被压扁了,横在大理石上;原先攀在石头上的叶子和藤蔓被扯了下来,一团团纠缠着散在那里。

维斯孔蒂注意到了,笑着看了达·里贝拉一眼;达·里贝拉也笑了,随口说了一句俏皮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大贵族,有些还是君侯,可是维斯孔蒂一笑,没有一个人敢板着脸,没有一个人不急着讨他的欢心。

台阶脚下,草被压倒了,染着血;夹竹桃和橄榄树在阳光下耷拉着,树旁一小队人正从地上抬起什么东西。

维斯孔蒂站住了。

“是斯卡拉,”德·拉纳说,“他们照您的吩咐在搬他,殿下。”

维斯孔蒂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叫他们再放下。”他轻轻地走下台阶。

詹诺托看着他那张带笑的脸,心里升起一股冰冷而奇怪的恐怖;他又四下看看,想知道别人脸上是不是也有这种恐怖,可是没有看到。

德·拉纳不容分说地一声令下,士兵们停了下来,把正要抬起的担子放在维斯孔蒂脚下。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

维斯孔蒂念着这个名字,握住了匕首。

马斯蒂诺·德拉·斯卡拉,这个一辈子阻挠他、蔑视他、挫败他的人,最骄傲的家族,伦巴第最清白的名字,就在这里,就这样完了!

维斯孔蒂走近,俯视着他仇人那张没有遮盖的脸。

“他长得可不好看,这个斯卡拉。”他说。

接着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尽的狂喜。他要的一切都得到了,而且还不止!他,维斯孔蒂,米兰公爵,有了这一刻,就再也别无所求了——一场完美的胜利。

达·里贝拉好奇地探头看着。“他被砍得稀烂,”他说,“他一定是像疯子一样打的——”

“他是疯了。”维斯孔蒂说。

“那位夫人呢?”德·拉纳突然对维斯孔蒂说,“她在哪儿,殿下?”

维斯孔蒂正系着金手套,停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回过头来答道:

“她好像占满了你的心思,德·拉纳!”

“只是,那会是公爵夫人吗?”达·里贝拉说,“我从没见过伊索塔·德·埃斯特,所以说不准。我是在哪儿发现她的,就把她留在哪儿了——在草地上,那些月桂树底下。不过那是一位夫人——”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的一丛灌木,灌木四周长着高高的百合。

“是公爵夫人!”另一个叫道。

“她怎么会死了?”德·拉纳问,他的目光又一次去找秘书的目光。

“是啊,怎么会呢?”维斯孔蒂带着古怪的微笑说,“不过外头死法也多得很。我要亲自去看看——要是真是伊索塔·德·埃斯特,好给她应有的荣誉——”

那群人往前走去。军队的先头部队已经从花园的墙外开过,从马斯蒂诺骑马进来的那道门前开过;矛头上的小旗在爬满石墙的黄茉莉上方露了出来;维斯孔蒂和随从走到月桂丛前,站住了,低头看着那个沉默的身影,她穿着白色和紫色的衣裳,已经压皱了,弄脏了;这时鼓声敲得震天响。

“伊索塔·德·埃斯特!”维斯孔蒂压低声音说,脸上却毫无表情,看不出一点惊讶。

“死了!”德·拉纳停了一会儿说,看着他。

维斯孔蒂轻轻地笑了,眼睛闪着光转过身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斯卡拉疯了吗——昨天夜里我们不是亲眼看到了吗?”他说。

“这么说是公爵夫人了?”达·里贝拉低声说,“听说她很美。”

她躺在那里——他们已经把她从月桂树下的遮蔽处拉了出来——衣裙紧贴着身子,头转向一边。马斯蒂诺曾经带着笨拙的温柔,仔仔细细地把她裹好:用面纱裹住她的脸,又把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替她遮挡夜色和雨水。他最后的低语也是为了她——是在向某个人的恻隐之心哀求:别让维斯孔蒂看见被他害死的人的脸,别让他的手玷污她。

这个念头带着确信的力量冲上詹诺托的心头——他只听到了那一声鬼魂似的低语,可是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明白了它的意思;那音乐,那色彩和阳光,那胜利的辉煌和排场,还有吉安·维斯孔蒂那张冷酷而嘲弄的脸,开始在詹诺托眼前晃动,像梦里的人影和幻象。他听见维斯孔蒂对阿雷佐说了句话,看见阿雷佐弯腰掀起了斗篷,便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按在胸前。

“伊索塔·德·埃斯特!”维斯孔蒂转向其他人,指着下面那张没有遮盖的死去的脸说,“好了,他为了她丢掉了一切,图的是什么?”

“他的妻子。”德·拉纳说,把头转开了。

“是的,我的朋友——别忘了:斯卡拉的妻子!”维斯孔蒂碰了碰他的肩膀,警告似的说。

众人转身要走,秘书见了,松了一口气;不料维斯孔蒂一时冲动,又退了回去,站在那里,低头再看一眼那张可怜的、苍白的脸。

他自己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也没有惊奇,只有得意;秘书觉得血从心口慢慢涌上头顶,把短剑从怀里抽出了一半。

“我的爱人,”维斯孔蒂笑着对她说,“我们不能这样冷冷淡淡地分手,你和我——我会在维罗纳给你一座漂亮的坟墓——在红色的维罗纳,我的爱人。”

他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拨开那些月桂和垂在她头上的百合。

“这就算一份定钱吧。”他说,俯身吻了她——吻了马斯蒂诺的妻子那冰冷的脸颊。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再没有一张笑脸了:人人都把眼睛转开,可还是没有人说话。

维斯孔蒂又弯下腰,吻了吻她的额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那里。

这时詹诺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一个声音仿佛在他耳边雷鸣——“审判!”他的手从胸前猛地抽出,朝那个跪着的身影一起一落,他脸色煞白,像是受了神启,一边可怕地叫喊着;维斯孔蒂向前倒了下去,背上被刺穿了。

“有人行刺!”达·里贝拉叫道,几乎没看清是谁下的手,“公爵被刺了!”

维斯孔蒂抓住花丛,一句话也没说就倒下了。

“死了!”德·拉纳尖叫道,“现在上帝是公正的!”

“死了——公爵死了!”

圭多·达雷佐脸色煞白,俯身看着他;可是德拉·托雷激动得直跺脚,拽着他的肩膀。

“死了!——走吧——还得为我们自己打算——走吧!”

阿雷佐一跃而起。

“去米兰!”德拉·托雷叫道,“他没有留下继承人。”

维斯孔蒂还有气,还在挣扎;詹诺托挤到他身边,站在那里俯视着他,突然狂乱地喊了起来。

“是我干的——维斯孔蒂!——是我干的——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我知道,所以我干了!”

“滚开!”德拉·托雷嚎叫道,把他拉了回去。

接着他单膝跪下,从那个垂死的人手上扯下了印戒。

“去米兰!”他一跃而起,叫道,“快!去米兰!”

“去米兰!”阿雷佐跟着喊道,“去米兰,还有军队——”

“退后——你们全都退后!”德·拉纳说,把维斯孔蒂扶了起来,“他还没死——”

“他已经没救了。去米兰!”

花园里乱成一团,一片狂叫;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了;人人都只顾自己打算、自己行动;而詹诺托,复仇的工具,跪在地上呜咽着。

人群涌向大门,从近旁冲过,飞奔的脚几乎踩到维斯孔蒂的脸;德拉·托雷经过时,用手套在他脸上抽了一下。

德·拉纳把维斯孔蒂从草地上抱起来,维斯孔蒂却用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他的怀抱,又倒了回去。

“米兰!”他抽泣着说。

德·拉纳急切地俯下身去,想听一句喃喃的祷告,可是再也没有了。

“米兰!”

人声喊声越来越高,乱得震耳欲聋,连空气都仿佛激动得发了烧;一群鸽子受了惊,慌慌张张地飞过,五彩斑斓,像一道彩虹;它们飞得那么低,离德·拉纳那么近,翅膀扑扑地扇过,一时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就在那一刻,响起了一声可怕的叫喊。

鸽群飞了过去,把百合都扑倒了。

“殿下!”德·拉纳叫道,“殿下!”

可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知道吉安·维斯孔蒂已经死了。

(全书完)


  1. 这段席间闲谈全是十四世纪意大利的文人掌故。彼特拉克(一三〇四—一三七四)自称一三二七年在阿维尼翁的圣克拉拉教堂初见劳拉,此后以她为对象写了大量情诗;劳拉一般被认为是于格·德·萨德之妻,所以维斯孔蒂说“哪怕于格先生没有理由”。彼特拉克晚年曾表示要把藏书赠给威尼斯。菲亚梅塔是薄伽丘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相传影射那不勒斯宫廷中的一位贵妇;乔万娜指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一世,薄伽丘早年在那不勒斯宫廷度过,所以德·拉纳说那是“一个佛罗伦萨人在那里调情”。阿利吉耶里即但丁,他终生倾慕的贝雅特丽齐是佛罗伦萨人福尔科·波尔蒂纳里之女;但丁流亡期间曾受维罗纳领主坎格兰德·德拉·斯卡拉庇护,所以席上有人提醒“忘了谁是他的庇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