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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五点结论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左右,围坐在桌边的我们想必是奇特的一群人。雷文先生举止总有点紧张慌乱;他的侄女穿着漂亮的晚礼服,娇艳而热切,坐在她身边的老卡扎莱特一身古旧衣服,一张羊皮纸似的脸,留神看着,满腹狐疑,两人对照起来颇为奇特;警督穿着紧身制服,挺直僵硬地坐着,一看就是官府中人;警探面色红润,满怀信心,虽然谁也说不上他对什么有信心;洛里默和我专心地听着、看着;最后一位,却绝不是最不起眼的,是那个和颜悦色、温文有礼的中国人,穿着整洁的本国衣服,谦恭地坐在后面,像一尊象牙雕像那样莫测高深。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我自己心里觉得,这屋里要是有谁能指望从我们打转的这座迷宫里找到出路,那就是洛里默医生的这个仆人。

警探请洛里默向荣说明了我们为什么叫他来。一提起索尔特·奎克的事,那个中国人就严肃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全都知道。斯卡特菲尔德接着洛里默的话向他发问的时候——如果真能从一张遮掩得这样严实的脸上看出什么来的话——我觉得他眼里更警觉了。

“有证据表明,”警探开口道,“这个索尔特·奎克和他哥哥诺亚·奎克,卷进了一件跟一条贸易轮船有关的事。那条船叫‘伊丽莎白·鲁宾逊’号,据信一九〇七年十月在黄海沉没了,就在香港和济物浦之间。船上有一个中国人,两年以后在伦敦露了面。洛里默医生告诉我,前些时候你跟他在伦敦,你在东区的同胞中间待了不少日子,还去利物浦、加的夫和斯旺西看过一些同胞。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在这些地方听说过一个叫楚奋的人吗?在这儿——在伦敦——‘伊丽莎白·鲁宾逊’号那件事过后两年——也就是三年以前。”

那个中国人极轻微地动了动头。

“没有,”他答道,“在伦敦没有——在英国也没有。不过十年、十一年以前,在我去孟买、开始伺候现在的主人以前,我认识一个叫楚奋的人。”

“你在哪里认识他的?”斯卡特菲尔德问。

“两个——也许三个地方,”荣说,“新加坡,槟城,也许还有仰光。我记得他。”

“他是干什么的?”

“厨子——很好的厨子。”

“要是听说他三年前在英国,你会吃惊吗?”

“一点也不。很多中国人到这里来。我自己就来了——别人为什么不能来?要是楚奋三年前来过这里,也许他是在哪条跑中国或缅甸的船上当厨子来的。然后——又回去了。”

“谁知道他回没回去!”警探咕哝道,“不过,”他转向荣接着说,“你们的人到这里来,有很多就留下了,是不是?”

“很多人留在这个国家。”荣说。

“开洗衣店、开饭馆、开杂货铺,诸如此类?”斯卡特菲尔德说,“而且主要是在我提到的那些地方,嗯?——伦敦东区、利物浦,还有威尔士那两座大城市?好,我问你一件事。我说的这个人,楚奋,三年前肯定在伦敦。伦敦有没有什么地方、什么人,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我能打听到他消息的地方——有。”荣答道。

“你说——你能打听到他消息的地方,”斯卡特菲尔德说,“这是不是说,你能弄到我弄不到的消息?”

那中国人眼角的皱纹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客气地微微低了低头,洛里默便上了场。

“荣的意思是,他自己是中国人,自然能从同胞那里打听到另一个同胞的消息,换了您这个英国人,就什么也打听不到!”他笑着说,“我敢说,斯卡特菲尔德先生,您要是到莱姆豪斯那一带去打听楚奋的底细,碰到的只会是一张张木然的脸、一双双捂住的耳朵。”

“我正是这么想的,医生,”警探和气地答道,“一句话说吧——我深信,要想把这两桩谋杀案查个水落石出,我们就得往回查,查到很久以前,查到‘伊丽莎白·鲁宾逊’号那个时候,而能把那段经过讲清楚的,到目前为止我只听说过楚奋一个。老实说,依我看,那边那位荣先生兴许能帮上大忙。”

“怎么帮?”洛里默问,“我相信他一定听您差遣。”

“嗯,查一查这个楚奋三年前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跟莱姆豪斯或别处的中国同胞透露过什么,”斯卡特菲尔德答道,“奎克兄弟的事,‘伊丽莎白·鲁宾逊’号那件事,他兴许知道些什么,那可就大有帮助了。哪怕一点点小事!——一星半点的消息——随口一句闲话——一点暗示——您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宝贵。只要有一点线索的苗头——您明白!”

“我明白。”洛里默说。他转向仆人,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跟他说话,荣立刻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两人滔滔不绝地谈了几分钟;然后洛里默回过头来看着斯卡特菲尔德。

“荣说,要是楚奋三年前在伦敦,他担保能查出楚奋在这里待了多久,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又去了哪里,”他说,“据我所知,这些人之间有一种类似共济会的情谊——身在异国他乡,自然会互相寻找;伦敦和别的地方都有些去处,中国人要是碰巧在英国上了岸,就会到那里去。这件事他可以替您办——他很有把握。”

“还有一件事,”斯卡特菲尔德说,“要是楚奋还在英国——这也说不定——他能找到他吗?”

荣听了这话,那张光滑的脸上有了点活泛的神色。他没有回答警探,又用那种外国话跟主人说话。洛里默点点头,带着一丝冷嘲的笑转向斯卡特菲尔德。

“他说,只要楚奋在英国,不管在哪儿,他都能很快把人找到,”洛里默说,“可是——他又说,楚奋未必乐意露面:楚奋也许有他自己的理由,要严守隐秘。”

“懂了!”斯卡特菲尔德挤挤眼说,“好吧,医生!荣先生要是能把楚奋先生挖出来,那位神秘先生又能给我透点风,我就尊重他的隐秘!那么现在——我们算是有点眉目了吧?您的仆人会帮我们的忙,设法打听楚奋的一些底细,或者把楚奋本人找出来,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一切费用都由我们出,”他转向荣接着说,“要是有了结果,还有一笔丰厚的酬劳。还有——你就按自己的法子去办!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干这种事又精明又有心计!”

“交给他吧,”洛里默说,“交给他和我。这个楚奋的消息要是打听得到,他就能打听到。”

“这总算办成了一件事!”斯卡特菲尔德搓着手叫道,“好!——哪怕只有一点进展,我也高兴。不过现在,趁我在这里,趁我们在谈正事——但愿这位小姐不嫌这些正事乏味!——还有另一件事。警督告诉我,在索尔特·奎克身上找到的一只烟草盒惹出了好一番风波,卡扎莱特先生——我想就是您吧,先生——拿它做过几回试验,后来这东西被人偷了。我想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弄清楚!——谁知道得最多?”

卡扎莱特先生坐在雷文小姐和我中间;我觉得这正是把所有已知的事实都摆出来的时候,便凑过去低声对他说。

“把您晚饭前告诉我的——全都——说出来!”我催他,“把整副牌都摊在桌上:让我们弄出点名堂来——就是现在!”

他犹豫了,半带怀疑地挨个看着对面那几个人。

“你认为我这样做明智吗,米德尔布鲁克?”他低声说,“把手里的牌全亮出来,是明智的策略吗?”

“这件事上,是的!”我说,“全说出来!”

“好吧,”他说,“也许吧。可是——你要记住,这是听了你的劝,我可不敢说这时候合适,也不敢说在座的人合适。不过——”

于是,卡扎莱特先生那天第二次讲起烟草盒和皮夹的事,还拿出了照片。除了我,在场的人都很吃惊;我看得出,雷文先生听了那天早上失窃的事,尤其不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罪犯,或者那些罪犯,离我们太近了。他不时插嘴问一句——警探却板着脸,全神贯注,一声不响地听着。

“说真的,这可是我到目前为止听到的最严重、最要紧的事了,”等卡扎莱特先生讲完,他说,“我们来归纳一下。索尔特·奎克在一个陌生、冷僻的地方被人杀了。不是为了他的财物,因为他的钱和值钱东西——数目不小——都还在他身上。可是凶手在找一样东西,以为就在索尔特·奎克身上,所以把他的衣服彻底搜了一遍,割开衬里,翻出口袋——而且多半,不,可以有把握地说,肯定没有找到。他没有得到他要找的东西——差不多同一时候,在离这里几百英里的地方杀了诺亚·奎克的那个同伙,也没有得到他要找的东西。可是这时候卡扎莱特先生插了进来。卡扎莱特先生无意之中,根本没想到自己在干什么,就让公众注意到了索尔特·奎克的烟草盒里显然是有意划上去的一些记号和划痕。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们?凶手听说了这件事,心想:‘那只盒子正是我要的东西!’所以——他就在验尸会上把它弄走了!可即便如此,盖子里面的记号太淡,几乎难以辨认,他还是没找到他确切想要的东西。可他知道卡扎莱特先生要把照片拿去放大,放大了记号会更清楚;他还知道卡扎莱特先生的习惯(这可是个要紧的事实!),所以就打主意偷卡扎莱特先生的皮夹,料定卡扎莱特先生的皮夹里多半有一张放大的照片。于是,今天早上,卡扎莱特先生洗海水澡的时候,他得手了!先生们!——这说明了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凶手就在近旁!”

屋里一片死寂——最后还是卡扎莱特先生自己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老兄,就跟亚瑟王座俯瞰着爱丁堡一样确实!”他说,“我只盼对他是谁也能这么有把握!”

“嗯,我们手里已经有点东西,正一步步引着我们去弄清这一点,”斯卡特菲尔德说,“劳驾,让我再看看那张照片。”

晚饭前那半个钟头,卡扎莱特先生和我曾为这东西绞尽脑汁,这会儿我们其余的人看着斯卡特菲尔德研究它。他看了很久,似乎也没比我们多看出什么,最后把它往桌子对面一扔,咕哝了一声,算是认输了。雷文小姐拿起了那张照片。

“是啊!”卡扎莱特先生嘟囔道,“让小姑娘看看吧!说不定有时候女人的脑子比男人的还管用。”

“常常是这样!”警探说,“要是雷文小姐能看出点什么来——”

我看出雷文小姐已经想说话了,便赶紧对斯卡特菲尔德插了一句,好给她壮壮胆。

“我相信你会对她感激不尽的,”我插嘴说,“那会有帮助吧?”

“帮助不小!”他说,“那张图里有名堂。可是——是什么呢?”

这么多人一齐看着她,雷文小姐有点胆怯,有点害羞,把照片又放回桌上。

“你们——你们不觉得,索尔特·奎克在崖上碰见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时说的话,也许就能解释这东西吗?”她问,“他告诉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想找一处墓地,那里有姓内瑟菲尔德的人的坟,可他不知道确切在哪里,只知道在这一带什么地方。那么,假如这是那处墓地的粗略轮廓呢?外面这些线条也许是围墙——那么这些小记号也许标出了内瑟菲尔德家那些坟的位置。还有角上那个十字——也许那里埋着、藏着什么东西,正是索尔特·奎克想找的?”

警探猛地叫了一声,又一把抓起那张照片。

“好!好!”他说,“说真的,没准儿就是这样!可不是,也许就是这么回事。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吗?”

“有一点,”卡扎莱特先生郑重地说,“从阿尼茅斯到巴德尔湾,没埋着一个姓内瑟菲尔德的人!这是事实。”

“已经证实了,”警督补充说,“调查得再彻底不过了。这是事实——就像卡扎莱特先生说的。”

“话是这么说,”斯卡特菲尔德道,“可索尔特·奎克可能把地方弄错了。有一点你们可以肯定——不管他掌握的是什么秘密,都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他可能差了二十英里、三十英里,甚至五十英里。可我们知道一件事——在‘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内瑟菲尔德,是本郡布莱斯人。我要亲自去布莱斯——明天就去;查一查那一带有没有埋着姓内瑟菲尔德的人。我个人相信,雷文小姐说到点子上了——这是索尔特·奎克想找的一个地点的粗略草图——那里无疑藏着什么东西。是什么?谁知道呢?可是——既然已经有两个人为这个秘密送了命——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无疑是埋藏的财宝。”

“我从一开始想的就正是这个,”卡扎莱特先生咕哝道,“你们得往回查——得往回查,老兄!”

“这无疑是唯一往前走的办法,”斯卡特菲尔德笑着同意道,“不过现在,分手以前,先生们,我们来看看已经走到了哪一步。我自己对这件事得出了五点明确的结论:

“第一——奎克兄弟,诺亚和索尔特,掌握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多半跟他们在‘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那个船友内瑟菲尔德有关,那人是布莱斯人;

“第二——有某些人知道奎克兄弟掌握着这个秘密,为了弄到它,把两个人都杀了;

“第三——他们没能从诺亚或索尔特那里弄到它;

“第四——卡扎莱特先生当众对烟草盒表现得很热心,让那些罪犯有了新的线索,他们顺着这条线索,偷走了烟草盒,又偷走了卡扎莱特先生的皮夹;

“第五——那些罪犯现在就在——或者在最近,实际上就是今天早上,还在——这个地方附近。

“所以,”他环视大家,接着说,“范围正在缩小。让那边那位荣先生帮帮忙,尽量打听楚奋的消息;至于我,我要顺着内瑟菲尔德这条线追下去。我想我们终究会追上这帮家伙的——线索什么时候会冷不丁冒出来,谁也料不到。”

“我发现的那块手帕,你一个字也没提,”卡扎莱特先生说,“那可是一条线索,肯定是!”

“那个很难追查,先生,”斯卡特菲尔德答道,“那类小东西,在洗衣店里弄丢、放错篮子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要是我们能查出手帕的主人,查出他在哪里洗衣服,还有许多别的——您明白吗?不过我们不会把它忘了,卡扎莱特先生——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线索得追。最要紧的是——奎克兄弟共同掌握的这个宝贵秘密是什么?它肯定跟诺森伯兰这里的某个地方有关。我们得把它弄清楚——要是办得到的话。”

两位警官和洛里默医生主仆一起走了,一路谈得很深入。留下的我们四个人,竭力让心神安定下来,好去睡觉。可我看得出,雷文先生被刚才的谈话搅得心神不宁:他已经牢牢认定,杀害索尔特·奎克的凶手,可以说,就在我们中间。

“我怎么知道那个罪犯不是我自己的哪个仆人呢?”他、卡扎莱特先生和我拿起蜡烛的时候,他咕哝道,“宅子里有六个男仆——对我来说全是生人——外面还雇着好几个。这个念头真叫人难受得要命!”

“这念头你尽可以丢得远远的,雷文,”卡扎莱特先生说,“凶手也许就在一箭之地以内,可他不是你家的人。你得往深里看,深得多,深得多——这不是寻常的事,背后也不是寻常的人。”后来,他和我别过主人,沿着楼上的过道往各自房间走,他又说:“不是寻常的人,米德尔布鲁克!可你瞧,寻常人倒先给人疑心上了!雷文接下来就要疑心自家的男仆、自家的园丁小伙子靠不靠得住了。不——不!还得往深里挖呢,我的小伙子!”

“这个谜是很深。”我表示同意。

“是啊——我在琢磨,把这些全让那个中国家伙知道,是不是妥当,”他话里有话地咕哝道,“我向来不大信得过东方人,米德尔布鲁克。”

“洛里默替他担保。”我说。

“那谁替洛里默担保呢?”他追问道,“你我对洛里默知道些什么?我看那个洛里默嘴皮子太溜了——也许我自己也太冒失,跟生人说得太多了。我不了解洛里默——也不了解他那个中国人。”

我由此看出,卡扎莱特先生自己也免不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