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
雷文先生新近得来的产业周围接连出了些神秘事件,不管他的神经给折磨成什么样,那段时间渡鸦谷庄园本身倒没出什么意外或叫人不安的事。说真的,要不是外头传来的消息,要不是警督和斯卡特菲尔德来访这类事,雷文先生家里的日子本来过得有规有矩、端端正正,几乎到了单调的地步。我们各忙各的——卡扎莱特先生忙他的钱币和奖章;我忙我的书籍和文件;雷文先生跟管事、园丁们打交道,在庄园里东摸摸西弄弄;雷文小姐忙她的花和高尔夫。消遣当然也有——消遣的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拨。一到下午,雷文先生和卡扎莱特先生就凑在一起;两人虽然相差二十岁,却都到了那个年纪,比起活动筋骨,更愿意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老雪松底下的舒服椅子里懒懒地坐着;雷文小姐和我年轻些,就以打高尔夫、偶尔去附近乡野探探路为乐。她天生有点爱四处游荡;我也是;这一带对我们俩都是新鲜的;我们渐渐觉得,午饭一过就动身出游,一直游荡到暮色提醒该回家了,真是一大乐事。这些出游后来引出了什么——不止一个方面——自会交代。
在雷文先生的餐厅里商议过以后,一连好几天,警探斯卡特菲尔德没有消息,被他拉去帮忙的荣也没有消息。后来有一天早上,我们正吃早饭,邮袋送了进来,雷文先生打开邮袋,不一会儿递给我一封信,笔迹陌生,信封上盖着布莱斯的邮戳。我当然猜到是斯卡特菲尔德写来的,随即纳闷起来,他究竟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可信就在眼前——他写了,信是这样的:
北海旅馆
诺森伯兰,布莱斯
一九一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先生:
您会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围着雷文先生的餐桌商量事情时,我说过打算到这个镇上来,打听一下跟奎克兄弟一起在“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那个叫内瑟菲尔德的人。我到这里已经两天,有了一些非常奇怪的发现。现在写信给您,是想问问您能否帮个忙,协助我调查,即刻到这里来跟我待上一两天?说实在的,我需要您帮忙——我知道您是辨读文献一类东西的行家,我在这里碰到了跟本案有关的一些东西,我弄不明白。要是您能从百忙中抽出哪怕几个钟头,我将不胜感激,这一点请您放心。
您忠实的
托马斯·斯卡特菲尔德
我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才递给雷文先生。他读了,似乎很兴奋。
“天哪!”他叫道,“这可太离奇了!我们周围怎么尽是些古怪的谜啊!您当然要去吧,米德尔布鲁克?”
“您认为我应该去吗?”我问。
“哦,当然,当然!”他加重语气说,“我们谁要是能为解开这个怪谜出点力,我想都应该出。当然了,那人要的是什么,谁也一点不知道。可是照那天晚上我对他的观察,我得说斯卡特菲尔德是个聪明人——非常聪明,应该帮他一把。”
“斯卡特菲尔德,”我瞥了一眼雷文小姐和卡扎莱特先生,见他们都一脸好奇,便说道,“在布莱斯有了些发现——是关于那个叫内瑟菲尔德的人的——他要我过去帮忙——我想是要弄清楚什么东西,至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哦,你当然得去!”雷文小姐叫道,“多带劲啊!卡扎莱特先生!您是不是已经嫉妒了?”
“不嫉妒,可是好奇,”卡扎莱特先生答道,信已经递到了他手里,“我看这人是要辨读什么东西——是啊,那正是你的本行,米德尔布鲁克。我不是从头到尾都跟你们说,这件事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些吗?好吧,又有了什么新进展,我倒很想知道!说来也怪,可这是事实:这类事情里,往往有证据——旁证,很有力的旁证——就摆在那里等人去捡。可以说就在隔壁——这件事显然就是这样,布莱斯离这里并不算远。”
远也好,近也罢,我花了好几个钟头才到布莱斯:先坐车到阿尼克,然后在莫珀斯换车,又在纽瑟姆换车。不过到了下午过半,我总算到了,警探就在站台上接我,还是跟往常一样面色红润、兴高采烈,对我这么快就应约而来感激不尽。
“我收到了您的电报,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们走出车站的时候,他说,“我在旅馆给您订了能订到的最舒服的房间。那旅馆又好又安静,我们可以在那里说说私话,因为除了您和我,就只住着几个跑生意的推销员,当然了,他们有他们自己待的地方。您吃过午饭了吧?”
“在莫珀斯等车的时候吃过了。”我答道。
“是啊,”他说,“我也料到了。那我们就到吸烟室找个角落,抽着雪茄安安静静喝一杯,我把在这里查到的告诉您——这故事又奇又怪,值得一听,不管它跟我们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不能肯定它有关系?”我问。
“我尽可能地肯定,它多半是有关系的!”他答道,“可是,极有可能和绝对确定之间,还隔着一道鸿沟,比不动脑子的人估计的要宽一些。好了,我们到了——先舒舒服服坐下来。”
我发现,斯卡特菲尔德所谓的舒服,就是在最安静的角落里挑一把最舒服的椅子坐好,一边放着威士忌苏打,一边放着一盒雪茄——他显然认为,费尽心力动过脑子以后,就该这样调剂调剂。我坐了四个钟头的慢车,对此也没什么可反对的——不过我承认,在他调好两人的酒、点上雪茄、在我身边坐定以前,我心里急得不得了。
“好了,”他推心置腹地说,“我按先后全讲给您听——两天前到这里以后,我干了些什么,查到了些什么。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是怎么着手打听的,就不必细说了:我们这行到了陌生的镇上,自有弄到情况的门路和办法。可您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整个案子里,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一直有人提起——索尔特·奎克在崖上碰见您时问您的那些话里有,‘水手之乐’里说的话里也有。很好——我在伦敦调查时也碰上了这个名字,有个人跟两个奎克一起在‘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待过,就叫这个名字。那条船一九〇七年沉了,或者说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那个内瑟菲尔德,登记的是诺森伯兰布莱斯人。那么,很清楚,布莱斯是个该来接接头的地方——于是我们就到了布莱斯!”
“这开场白讲得清楚,斯卡特菲尔德,”我赞许地说,“接着讲!我可记着你在这里已经待了四十八个钟头了。”
“我的工夫可没白费!”他会意地咧嘴笑着,咯咯直乐,“不是我自夸,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办事可算麻利。好了,人家说,自卖自夸不算数,不过说实在的,那句老话我可不信,说到底,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呢?那我们就来讲故事吧。我到这里来,当然是要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本地有这么一个人,跟我已经知道的‘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那个内瑟菲尔德对得上。我找了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很快就查到了一点东西。这个镇上,不管过去现在,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叫威廉·内瑟菲尔德的人,老的少的都没有。可是有很多人——大多数人,甚至所有的人——都知道几年前在这里很出风头的一个人;一个叫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的人。”
“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我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过一回——就不容易忘掉。”
“他是没被忘掉,”斯卡特菲尔德板着脸说,“他从前在这里很有名,那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好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是什么人呢?嗯,他是本镇一个老商人的独子,内瑟菲尔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就死了;父亲死的时候,儿子才十七岁。老巴克斯特糊涂透顶。他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了这个小伙子——大约一万二千镑——还立明了,小伙子一满二十一岁,这笔钱就全归他,由他随意支配。好了,出了什么事,您想得到!我们这位少爷,没人对他说个不字,没有父亲、母亲、姐妹、兄弟管束他,适时劝他一句——或者狠狠踢他一脚,那还更管用些!——就大肆挥霍起来。赛马、赌牌、香槟——您知道的!那一万二千镑就像火里的蜡,开始化了。他撑的时间比人家料想的长,因为他在赛马场上时不时交点好运;听说有一回在纽卡斯尔的大赛上赢了好大一笔——他们管那叫‘矿工德比’。可是钱还是没了——全没了!——到一九〇四年初——记住这个日子,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差不多已经山穷水尽——实际上,已经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了。那时候他——事实和数字我是特别留心搜集的——正好二十九岁,所以,不管怎么说,那点小家产让他撑了八年;他还有好衣服——听说他很讨人喜欢,长得也好看——还有一处体面的住处。可是到了一九〇四年春天,他靠碰运气赌钱过日子,有时候非常潦倒。那年五月,他突然失踪了,突然得叫人吃惊,对谁也没说一句话,打那以后,谁也没见过他一丝踪影,也没听到过他一句消息。”
斯卡特菲尔德停下来看着我,像是在问我怎么看。我想到的可不少。
“一出很有意思的人生戏剧,斯卡特菲尔德,”我说,“布莱斯的这个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就算真是‘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那个威廉·内瑟菲尔德,也算不上多离奇,比这离奇得多的事都有过。你还没找到什么桥梁吧——能把这两个人连起来的环节?”
“至少眼下还没有,”他答道,“我看在这里也不大可能找到,因为,我刚才说过,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有一天傍晚走出住处,从此无影无踪,这地方就再没有一个人听到过他的消息。说真的,也没有谁急着想听。一来,他没留下什么至亲好友——二来,他没留下债。当然,后面这一点,”斯卡特菲尔德挤挤眼补充道,“是由于另一个很要紧的事实——说真的,到他末了那段日子,谁也不肯赊账给他了!”
“你还有话要说。”我说。
“哦,还多着呢!”他说,“表面上的事才讲了一半。好了——您记着,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是一九〇四年五月突然失踪的。镇上也许没怎么把他的失踪当回事,这是有缘故的——那时候镇上正赶上一桩我们通常说的热闹九天的新闻。有几个月,这里的老联合银行由一个代理经理掌管,因为正式经理久病不起。这个代理经理叫莱斯特——约翰·马廷代尔·莱斯特——是从这家银行在赫克瑟姆的分行调来的,赫克瑟姆在乡下另一头。话说这个莱斯特是个年轻人,特别爱骑摩托车到处跑——那时候这玩意儿还不像现在这么多;听说一到半休日,还有星期六、星期天,他总在乡下横冲直撞。有一天傍晚,天黑了,他在镇外不远的什么地方急转一个弯,一头撞上一辆没挂尾灯的大车,然后——摔断了脖子!人家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那又怎么样?”我说。
“您在想,这跟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失踪有没有关系?”斯卡特菲尔德说,“嗯——说来也怪,我在镇上打听过的人里,还没有一个主动说起这两件事有关系!可是——我认为有!过一会儿您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想了。好了,这个约翰·马廷代尔·莱斯特,是在一九〇四年五月第一个星期刚开头的时候出事死的。三四天以后,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就溜了。我跟镇上的人——大多是些官员——谈话时很小心,没露出把莱斯特的死和巴克斯特的出走扯在一起的意思。可这两件事有联系,我是十二分肯定的。巴克斯特溜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是因为他知道,莱斯特突然一死,老联合银行里的事就要给人查了!”
“啊!”我说,“我开始看出点名堂来了!”
“我也看出来了——不过眼下还像隔着一块熏黑的玻璃,”斯卡特菲尔德同意道,“可是——越来越清楚了。好了,银行里的事一查——可查出了好东西!首先,现金短缺——数目不算大,可也够大的了。另外,一些珠宝不见了,那是这附近一位夫人存在银行里保管的——值好几千镑。还有,两箱银器也不见了,那是已故福雷斯特伯恩勋爵的遗嘱执行人几年前存进银行的,要一直存到他的继承人成年——老勋爵去世时,继承人还未成年。总而言之,约翰·马廷代尔·莱斯特先生和他的同伙们——或者说那一个同伙——把一直安安稳稳放在地下室和保险库里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拿了个够。”
“你查出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和那个代理银行经理认识没有?”我问。
“没有——这件事我特意小心,一句也没打听,”斯卡特菲尔德答道,“到目前为止,没人跟我提起过他们认识或者有来往,我也没往那上头引,因为我不想惹人起疑——我想把事情都闷在心里,好照我自己的路子来。没有——我从没听人把这两个人扯在一起说过。”
“镇上的人对莱斯特和那些贵重东西是怎么看的?”我问,“他们一定有个说法吧?”
“哦,当然有,”他答道,“说法是,莱斯特在伦敦有同伙,把这些贵重东西运到了那边,同伙们听说他突然死了,就——嗯,就闭紧嘴不吭声了。可是——我的看法是,莱斯特唯一的同伙就是我们的朋友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
“你有什么根据吗?”我问。
“有——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想,”斯卡特菲尔德说,“现在就说到我请您来的缘故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跟您说过,这个巴克斯特在镇上有一处体面的住处。嗯,昨天上午我特意去了一趟,见房东太太是个明白事理、看来嘴也紧的女人,就跟她透了一点来意,问了她一些话。这才知道,巴克斯特留下了不少东西,她还收着——衣服、书(他显然是个爱读书的人,受过很好的教育,我就要告诉您的事,大概也就是这个缘故)、文件,等等。我请她把这些东西拿给我看了。文件里有两份,在我看来像是几百年前写的,是些清单,上面有名字和数字。我猜,是莱斯特在那两箱银器里发现了它们,看不懂,就交给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因为他书读得多些——我打听到,巴克斯特在学校里成绩很好,能读能写两三种语言。好了,我说动房东太太把这两份文件借我一两天,就放在楼上我的房间里,锁得好好的——我待会儿就拿下来,您看看能不能辨读出来——年代非常久远,字迹潦草古怪——可是我的天,那墨水却黑得像煤玉!”
“斯卡特菲尔德!”我说,“我觉得你可能找到了一个大发现。假如这些赃物就安安稳稳地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呢?假如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知道藏在哪里,他又正是‘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威廉·内瑟菲尔德呢?假如他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了奎克兄弟呢?假如——哎呀!能假设的事有上百件!不管怎么说,我相信我们快摸到点门道了。”
“您刚才说的那些,从昨天上午起我已经假设过好多遍了,”他平静地答道,“我不是说过我们得往回查吗?好了,我去把这些文件拿下来。”
他走了。趁他不在,我站在吸烟室的窗前,望着小镇上的人来人往,心里琢磨。街对面,正对着旅馆,就是斯卡特菲尔德刚才说的那家银行——一座老式房子,灰墙红顶,一个留着白颊须、穿着素色制服的老门房正在关外面的大门,一天的营业结束了。难道——难道真有这种可能:那个新近以一桩双重谋杀收场的故事,开头竟是在这座看上去安安静静的房子里,起因是一个靠不住的雇员犯了罪?可我刚才说收场了吗?——不,据我所知,奎克兄弟被杀不过是故事里的一段插曲、一章——结局在——哪里呢?
然后斯卡特菲尔德回来了,他从一只大信封里抽出两张折起来的、年深月久已经发黄的旧羊皮纸,放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