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渎圣之赃
在那一刻以前,我没怎么想过自己为什么到布莱斯来——至多以为斯卡特菲尔德碰上了些难以辨认的字迹。可是他把文件放到我手里,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他无意中撞上了一件真正要紧的发现;转眼间我就看得入了神,他也看出来了。他坐在那里,默默看着我;我有一两回抬头,见他点着头,像是说他早就料定交给我的东西要紧。过了一会儿,我把文件放在我们中间的桌上,朝他笑了笑。
“斯卡特菲尔德!”我说,“你对本国的历史熟不熟?”
“说不上熟,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摇摇头答道,“不过是小时候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我敢说,也忘了不少了。我干这一行,一向是跟眼下实打实的事情打交道——不跟过去的事打交道。”
“可是有些有名的事你总知道吧?”我说,“比如说,亨利八世在位的时候,宗教机构——修道院、小修道院、女修院、济贫院——都被取缔了,大批金银器和珠宝都被没收,归了国王,这你知道吧?”
“哦,这个我听说过!”他承认道,“听说那老家伙捞了好大一笔。”
“他并没有全捞到,”我说,“修道院的金银器有很大一部分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前常有人说,很多是原主藏起来或者埋起来了,不过更可能是给附近那些贪心的人偷走了——当然是那些大人物。不管怎么说,虽然有很大一部分确实由钦差送进了伦敦国王的财库,可还有更多的——尤其是在偏僻的地方——就那么不见了,再也没有下落。在英格兰北部这一带,这种事非常常见。这些都只是开场白,下面才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知道这些文件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答道,“只看得出大概是什么东西的清单——看字和数字排列的样子,我觉得可能是清单。像是——财产清单。”
“正是财产清单!”我叫道,“两份都是。字写得很潦草,不过只要熟悉十六世纪的笔法、拼写和缩写,读起来也不难。你看第一份。上面写着,这是福雷斯特伯恩修道院全部珠宝、金银器等物的清单,开列于一五三六年——可见这座修道院属于规模较小的一类,在年收入二百镑以下的限额之内,就在那一年被取缔了。再看第二份。这也是一份清单——梅勒顿小修道院的珠宝和金银器清单,也是同一年开列的,那座小修道院也同样被取缔了。这两座修道院虽然都属于小的一类,可是粗粗看一眼这两份清单就很清楚,它们的珠宝和金银器相当丰富。所谓珠宝,指的是镶了宝石的金银器;至于金银器,当然就是圣事用的器皿和附属物件。照这些条目来看,这批金银器的总数一定相当可观!”
“很值钱,嗯?”他问。
“非常值钱!——要是它现在还在,那就远不止非常值钱了,”我答道,“我给你念几个条目——随便念几个。你看,每一条都注明了重量,以盎司计,你再看看每份清单上有多少条。我们只看几个。圣杯一只,二十八盎司。另一只圣杯,三十六盎司。木酒碗一只,四十七盎司。烛台一对,五十二盎司。圣水瓶两只,三十一盎司。香炉一只,二十八盎司。十字架一个,五十八盎司。另一个十字架,四十八盎司。匙子三打,四十八盎司。带盖的盐瓶一只,二十八盎司。大十字架一个,七十二盎司。圣盘一只,十六盎司。另一只圣盘,二十盎司。纯金浮雕版三块,共八十五盎司。如此等等!——斯卡特菲尔德,这只是从总共七八十个条目里随便挑的几个,可见是一批很像样的收藏了。总重量很容易算出来——其实每份清单末尾都已经算好了。你看,福雷斯特伯恩共有金银器二千二百三十八盎司;梅勒顿,一千八百七十盎司——两份清单加起来,大约是四千盎司。值得一要啊,斯卡特菲尔德!——不管是在十六世纪还是在二十世纪。”
“那大体上会是——什么东西呢?”斯卡特菲尔德问,“金的,银的?”
“有些是金的,有些是银的,很多是镀金的银器,”我答道,“这些只要把清单读仔细些,我都说得出来。不过刚才告诉你的,只是粗粗一看看出来的。”
“四千盎司金银器——有些还镶着宝石!”他自言自语道,“乖乖!您怎么看,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是说——我跟您讲的这些?”
“把你跟我讲的这些合起来看,”我颇有把握地答道,“我是这么想的。这批金银器原是教会的财产,落到了——怎么落到的,我们且不问——已故的福雷斯特伯恩勋爵手里,也许已经在他家藏了四百年。不管怎么说,东西在他手里,他把它存进了街对面他的银行。说真的,他可能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可能知道。我认为,你说的那个不诚实的代理经理查看过那两只箱子,打定主意把里面值钱的东西据为己有,就拉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来帮他干这件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认为这两份清单是在箱子里找到的——多半每只箱子里一份——巴克斯特纯粹出于好奇把它们留了下来——你说过,他是个受过些教育的家伙。至于那批金银器,我认为他和同伙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要我说真心话,索尔特·奎克要找的就是它。”
斯卡特菲尔德一巴掌拍在桌上。
“就是这么回事!”他叫道,“我要不是这么想,就让我上绞架!我的看法是,这个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从这里溜走以后,去了远方,跟些古怪的人混在一起,跟那两个奎克搭上了,把这批偷来的金银器的秘密告诉了他们——我敢肯定,奎克兄弟坐的那条船上的内瑟菲尔德就是他。没错,先生!——我想我们尽可以放心打赌,索尔特·奎克,就像您说的,是在找这批金银器!”
“而且——还有别人也在找,”我说,“杀死索尔特·奎克的,就是那个别人。”
“是啊!”他同意道,“可那是——谁呢?问题就在这儿。下一步该怎么办,米德尔布鲁克先生?”
“依我看,下一步是尽可能把这批金银器的情况弄清楚,”我答道,“我要是你,就去找两个人交个底——银行的头儿,不管是董事还是董事长——还有现任的福雷斯特伯恩勋爵。”
“我会去的!”他同意道,“明天一早我就去见他们俩。您跟我一起去吗,米德尔布鲁克先生?这些旧文件,您比我讲得清楚。”
于是那天晚上,斯卡特菲尔德和我一起待在那家小旅馆里,晚饭后我又把那两份清单详细解释了一遍。我的结论是,如果清单上那四千盎司金银器就装在那个不诚实的代理银行经理偷走的箱子里,那他可捞了一大笔:当然,这批东西的价值,与其说在金银本身,不如说在金银以外:英国和美国都有收藏家,很乐意花大价钱买宗教改革以前的圣事器皿。我想,那些贼心里打的,一定就是这类买卖的主意。整件事里有些地方叫我想不通——其中最要紧的一点是,这批无可否认属于教会的金银器,怎么会在福雷斯特伯恩家留了这么久,一直不见天日。我希望第二天上午的调查能在这一点上问出些消息。
可是我们什么消息也没问到——至少没问到什么要紧的。银行方面知道的只是:已故的福雷斯特伯恩勋爵多年前把两箱金银器存在他们那里,吩咐由银行保管,直到他儿子继承爵位——即使到那时,除非儿子已经成年,也不得打开。银行的人不知道箱子里究竟有什么——只知道装的是金银器。至于现任的福雷斯特伯恩勋爵,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父亲那批神秘的寄存物让一个不诚实的保管人盗走了,所以什么看法也没有。可是银行的那位最高负责人,一个脾气古怪、自以为是的老绅士,似乎把斯卡特菲尔德和我看成多管闲事的人。我们给他看的清单跟福雷斯特伯恩家被盗的箱子有关,这种想法他嗤之以鼻;那个家族曾经占有渎圣得来的东西,这种想法他更是不屑一顾。
“荒唐!”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箱子里装的,当然是家里用不着的金银餐具。至于这些文件,我记得巴克斯特那家伙虽然生活放荡,却有点喜欢做学问,爱摆弄旧书之类的东西——真是个古怪的混合体。他多半是在达勒姆或者纽卡斯尔哪家书店里捡来这些羊皮纸的。我不相信它们跟福雷斯特伯恩勋爵被盗的财物有什么关系,劝你们俩别浪费时间,去追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了。”
斯卡特菲尔德和我离开了这个古板的人,私下里交换了对他和他那点脑筋的看法。在我们看来,我们建立起来的理论无懈可击:分手之前,我们在旅馆咖啡室一个安静的角落吃午饭,一边竭力把这个理论理得严谨周密。
“斯卡特菲尔德,参加过这番讨论的人里,不止一个说过,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就得往回查,”我说,“好,你在这里查到的东西,把我们往回带了一段。我们来作个假设——不作些假设,什么也干不成——我是说,为了便于讨论,假设跟诺亚和索尔特·奎克一起、在从香港开往济物浦的‘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那个布莱斯人内瑟菲尔德,就是几年前确实在这个镇上住过的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很好——那么,关于巴克斯特,我们知道些什么?我们知道:一个不诚实的银行经理从银行里偷了某些贵重物品,紧接着就突然死了,巴克斯特也同样突然地失踪了。我们假设巴克斯特跟那件盗窃案有牵连。再进一步假设——巴克斯特知道赃物在哪里;事实上,就是他帮着藏起来的。好,等我们再听到他的消息——假设他就是那个内瑟菲尔德——他在这条船上,而据你从劳合社得来的报告,这条船在黄海全船遇难。可是——一个大大的可是!——我们现在知道,不管船上其余的人下场如何,至少有三个人活了下来——诺亚·奎克、索尔特·奎克,还有那个中国厨子,他的名字我们记不确切了,只知道里面有个‘楚’字。楚在伦敦的劳合社露过面,打听那条船的事。诺亚·奎克在德文波特冒了出来,开了一家酒馆。索尔特去那里跟他会合。不久以后,索尔特就到了诺森伯兰海岸,装出急着要找一处或几处墓地的样子,说那里有些坟上刻着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借口是那是他母亲娘家的姓。好,索尔特·奎克后来怎么样了,我们知道;诺亚·奎克后来怎么样了,我们也知道。可我现在在想,在那以前,会不会还发生过别的什么事?”
“是吗,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斯卡特菲尔德说,“什么事呢?”
“我在想,”我隔着小桌朝他凑近些,答道,“诺亚和索尔特,或是单独,或是一起,会不会在自己被杀以前,先杀了这个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是他们——或者是跟他们一伙、后来又杀了他们的什么人?你明白吗?”
“恐怕我不明白,”他说,“不——我不太明白。”
“你听我说,斯卡特菲尔德,”我说,“假设有一伙人——没良心的、亡命的、爱冒险的人——凑到了一起,就像那些人凑到那条船上一样,而那条船的经过和下场似乎相当神秘。他们都是能捞什么就捞什么。其中一个人握着一个宝贵的秘密,透露给了其余的人,或者其中几个——挑出来的几个。这样的事是有过的——一个秘密由,比方说,五六个人共同掌握,接着就是一桩接一桩的谋杀,直到只剩一两个人知道。一件东西的一半,比六分之一值钱,斯卡特菲尔德——一个人独占的秘密,比跟三个人分享的秘密值钱得多。现在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他慢吞吞地答道,“您的意思是,索尔特和诺亚可能已经除掉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后来又有人除掉了他们?”
“正是!”我说,“你说得很清楚。”
“好吧,”他说,“要是这样,那么——这一点一直很明显——除掉奎克兄弟的有两个人。诺亚跟索尔特是在同一个晚上被干掉的——两处相隔四百英里。杀诺亚的人,当然不是杀索尔特的人。”
“当然!”我同意道,“我们一直知道是两个人。也许还不止——是一伙人,而且是格外精明的家伙。不过我越来越相信,这件事的根子,就在于有人想找回什么藏起来的财宝、贵重东西之类,现在查出了这批修道院的赃物,我就更相信了。可是有几件事叫我想不通。”
“比如什么?”他问。
“嗯,索尔特·奎克急着要找一处墓碑上刻着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的墓地,”我答道,“而且指望在诺森伯兰海岸的那一带找到。可是据行家们所知,那一整个地区,没有一块墓碑、也没有一本教区登记簿上有这个名字。那么,是谁把这个名字告诉他的?你看,要是我的理论对,巴克斯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和诺亚,就会把确切的地点也告诉他们。”
“啊,可他会吗?”斯卡特菲尔德说,“也许不会。也许只给了他们一个大概的印象。不过——索尔特打听的确实是内瑟菲尔德。”
“那是肯定的,”我说,“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是另一件事更叫我想不通。要是杀了诺亚和索尔特·奎克的人也掌握了这个秘密,他们为什么要把两人的衣服撕得稀烂,去找——什么东西?后来,又为什么有人就在警察眼皮底下偷走了那只烟草盒?”
斯卡特菲尔德摇了摇头:这一摇头意思很多。
“这可把我难住了!”他说,“哎,凶手准是亲自到过验尸会。”
我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哦,天哪,不是!”我说,“根本不是!可是——他手下的什么人肯定在那里。我自己的印象是,卡扎莱特先生对那只盒子太热心,把底全泄露了。要我说说我是怎么推算的吗?嗯,我认为有些人——我们不知道是谁!——要么确切知道,要么相当肯定,诺亚·奎克和索尔特·奎克掌握着一个秘密,其中一个——也许两个——以文件的形式带在身上。两人都是为这个秘密被杀的。两回凶手都一无所获。可是卡扎莱特先生当着许多人说的话,让人注意到了那只烟草盒,凶手就决定把它弄到手。而且——在验尸会上,盒子跟索尔特的其他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展示,要拿走它,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
“容易不容易,我说不上,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斯卡特菲尔德说,“您当时在那里吗——在场吗?”
“我在,”我说,“附近大多数人也都在——至少屋里挤得下的都来了。屋子相当大——里头总有两百来人,很多是外地人。审理结束以后,人们都挤到那张桌子周围,桌上摆着奎克的遗物,让验尸官和陪审团查看——有人拿起那只盒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那地方那么挤,这么个动作谁也不会注意。”
“很明显是没人注意到!”斯卡特菲尔德说。
“不过我听说过,有人纯粹出于好奇拿走这种东西——一种病态的欲望,想弄到点跟谋杀沾边的东西。可要是这件东西是凶手拿走的,或者是替他办事的什么人拿走的,那看来他,或者他们,就在当地。还有——卡扎莱特先生皮夹那件事!”
“嗯,斯卡特菲尔德,”我说,“这两次失窃,还可以有另一种看法。假如偷烟草盒和皮夹,不是为了揭开什么秘密,而是为了不让别人——卡扎莱特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弄到手呢?嗯?”
“这话有点道理,”他若有所思地承认,“您的意思是,凶手已经除掉了奎克兄弟,好让知道秘密的少两个人;偷走这些东西,是怕外人看出点端倪?”
“正是!”我答道,“严守机密——到目前为止,一切背后都是这个。我告诉你——你要对付的是格外狡猾的头脑!”
“那是谁的头脑,我哪怕能摸到一丁点儿头绪也好!”他叹了口气,“只要有一条直接的线索,那——”
他话还没说完,旅馆的一个仆役走进咖啡室,朝我们这桌走来。
“门厅里有个人找斯卡特菲尔德先生,”他通报说,“看样子像个跑船的,先生。他说是奥姆思韦特太太告诉他,到这里能找到您。”
“就是巴克斯特从前住在她家的那个女人。”斯卡特菲尔德低声对我说,“来吧,米德尔布鲁克先生——说不定能听到点什么。”
我们走进门厅,那里站着一个大个子,留着褐色胡子,手里拧着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