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所罗门·菲什
只消看一眼斯卡特菲尔德的这位来客,我就确信他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从花白的头发胡子,到粗大有力的双手和方方正正的身架,他浑身上下都带着咸水和大风的气息;一看就是那种一辈子眺望茫茫大洋、跟大自然最狂暴的脾气搏斗的人。这时他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里带着疑问——显然,他怀着淳朴的人天生的那种疑心,在琢磨斯卡特菲尔德到底想干什么。
“你找我?”警探说。
那人挨个看了看我们俩,然后翘起粗大的拇指,朝他魁梧的身子后面那扇敞着的门外一甩。
“奥姆思韦特太太,”他朝斯卡特菲尔德微微俯过身子说,“她说这旅馆里住着一位先生,在打听,您明白吧,打听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的事,就是从前住在这一带的那个。所以我就来了。”
斯卡特菲尔德设法碰了碰我的胳膊肘,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朝吸烟室门口走去,示意来客跟上。我们都进了那个角落——前一天下午,斯卡特菲尔德就是在那里跟我讲他在布莱斯的调查和发现的。看来我还要听到更多的东西。不过斯卡特菲尔德先请我们这位同伴喝了一杯朗姆酒,抽了一支雪茄,才开始问话,头一个问题问的是他本人。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菲什,”来客立刻答道,“所罗门。谁都知道。”
“我想是布莱斯人吧。”斯卡特菲尔德说。
“土生土长的,先生,”菲什说,“一直住在这里——出门在外的时候除外,那可当真不少。可是不管往北往南、往东往西,只要上了岸,总是往老地方靠。我是说——只要是在这个国家。”
“那么你一定认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了?”斯卡特菲尔德问。
菲什挥了挥雪茄。
“从他是个娃娃——是个小孩——到长成小伙子,”他断然说,“有一阵子我给他削过好多玩具船,再后来教他钓鱼,他长大以后有了一条双桅小帆船,我还跟他一起出海。认识他?我还能不认识我亲娘!”
“正是,”斯卡特菲尔德会意地说,“当然了!你当然很熟悉巴克斯特。”他停了一会儿,隔着我们三人围坐的桌子俯过身去。“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问。
叫我吃惊的是,菲什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古怪,里面有不相信,有拿不准,有几分恍惚;听得出他是困惑不解。
“是啊,那一回?”他说,“问题就在这儿,先生。我倒要问问您——还有这位先生,我看他是您的朋友,是能说体己话的——我倒要问问您,一个人能不能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能不能,说真格的?”
“我一向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菲什。”斯卡特菲尔德答道。
“我也一样,先生,直到前些日子,”菲什答道,“可现在这件事上,我可不像从前那么死心塌地有把握了!因为照我的眼睛,照我的耳朵,不到三个星期以前,我看见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听见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
说到最后一两个字,他用大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响声过后,一片死寂,斯卡特菲尔德和我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菲什拿起平底杯,大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千真万确!”他叫道。
“你确实见到他了?”斯卡特菲尔德问。
“千真万确,先生,要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信得过,我是看见了他,听见了他!”菲什断然说,“只是,”他停了一下,先盯着我,又盯着斯卡特菲尔德,接着说,“只是——他说他不是他!您明白吗?不认他自己!”
“你的意思是,你当成巴克斯特的那个人说你认错了,说他不是巴克斯特,”斯卡特菲尔德说,“是这样吗?”
“您说得一清二楚,先生,”菲什同意道,“就是这么回事。可要是我说的那个人不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那我的眼睛还不如这根雪茄,我的耳朵还不如那只杯子!实话!”
“可是我想,你以前从来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斯卡特菲尔德说,“现在你也不想怀疑。好了,我们说正事吧。菲什,你真的相信大约三个星期以前碰见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对吧?别管那人说了什么——你把他当成了巴克斯特。那么,是在哪里?”
“赫尔!”菲什答道,“到这个礼拜五就三个星期了。”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斯卡特菲尔德问,“给我们讲讲。”
“也不是什么长故事,”菲什说,“照奥姆思韦特寡妇说的,您既然在打听巴克斯特的事,我不妨讲讲,因为自从看见这家伙,我一直糊涂得厉害。是这样的,您瞧,我出完最近这趟海,在赫尔上了岸——跟一条赫尔船东的商船到东边跑了一趟回来。回布莱斯以前,我在那个港口跟碰巧遇上的一个老伙伴混了一两天。有一天上午——我说过,到这个礼拜五就三个星期了——我和我那伙伴,他叫吉姆·尚克斯,哈特尔普尔人,能——他们管那叫证实——证实我说的话,我们拐进了赫尔的一个老式地方,就在高街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两位先生,你们大概知道赫尔吧?”
“从没去过。”斯卡特菲尔德答道。
“我去过,”我说,“我很熟悉——尤其是高街。”
“那您就会知道,先生,高街一带到现在还有好多古怪的老地方,跟高街一样古老,”菲什接着说,“我和我那伙伴尚克斯知道其中一个,从前常去——就是‘鹅与鹤’,在这个国家随便哪个航运城镇里,你都找不到比那儿更舒服的地方了。您大概知道吧?”
“我从外面见过,菲什,”我答道,“很漂亮的老门面——半木结构的。”
“就是它,先生——外面看着出奇,里面也一样舒服,”他说,“好,我和我那伙伴进去喝杯早酒,进了一间屋子,每天那个时候,在那儿能碰上些有意思的人。两位先生,那间屋门上有块牌子,写着‘船长专用’,可那是老古董了,用不着理会——我和尚克斯不是船长,虽然穿上上岸的行头也许看着像,每回到赫尔我们都用那间屋。好,我们端上酒,点上雪茄,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好好享受享受,看看有什么人进来。我跟你们说,两位先生,那地方进来的有些老家伙可古怪了,能听到些稀奇的海上故事。不过那天上午,一直到快吃午饭,都没什么特别叫我留意的事,我和尚克斯正琢磨着定个航向回住处去——我们在那儿特意订了一顿好饭,好庆祝庆祝我们这回碰了头——就在这时候,我说的那个人进来了。他要不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那个我从他还没有六便士铜板摞起来高的时候就认识的人——那么,我说,人的眼睛和人的耳朵就信不得了!”
“菲什!”一直专心听着的斯卡特菲尔德说,“你最好给我们描述一下这个人。尽量照实说说他是什么样子——我是说,当然,你在‘鹅与鹤’看见的那个人。”
我们的来客好像把心思收拢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又抽了好几口雪茄。
“嗯,”他说,“这不大是我的本行,我不是个有学问的人,不过我能给个大概的印象,您明白吧,先生。一个高高的、好看的家伙,女人会说他漂亮的那种,有点放荡不羁的派头,您懂的。穿得很讲究。蓝哔叽西装——好料子,新的。草帽——黑帽带。棕色靴子——擦得锃亮。十足的阔少——内瑟菲尔德一向就是这样,哪怕钱花光了也是这样。一副绅士派头!我的老天爷,我认出他来了,虽说好几年没见,他还留了胡子!”
“胡子,嗯——”斯卡特菲尔德插嘴道。
“胡子,还有髭须。”菲什表示同意。
“什么颜色?”斯卡特菲尔德问。
“可以说是金褐色,”菲什答道,“修剪成——胡子修剪成——尖的。挺配他的。”
斯卡特菲尔德掏出皮夹,拿出一张有点褪色的照片——一个漂亮、颇讲究衣着的年轻人,和一条猎狐㹴一起照的。他把照片递给菲什。
“那是巴克斯特吗?”他问。
“是啊!——是他好些年前的样子,”菲什说,“这张我认得很清楚——从前就摆在外头这条街那头照相馆的橱窗里。可现在,您瞧,他留了胡子。别的嘛——一个样!”
“后来呢?”斯卡特菲尔德说,“出了什么事?这个人进来了。他是一个人吗?”
“不是,”菲什答道,“还有两个人跟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跟他一样讲究,穿得也差不多。另一个年纪大些,穿着衬衫,没戴帽子——我看是他把巴克斯特和他朋友从哪个铺子领过来请喝一杯的。反正是他叫的酒——威士忌苏打——他们三个站在一起说话。我一听见巴克斯特的声音,就死也敢肯定是他了——他的嗓音一向偏高,说起话来跟绅士一样,您明白吧,因为他当然是那样教养大的——受过高等教育,您懂吗?”
“这三个人在谈什么?”斯卡特菲尔德问。
“照我听出来的,是在谈船上的装备,”菲什答道,“反正是那一类事,不过我没怎么留心他们说什么;我光顾着盯着巴克斯特看了,越看越肯定就是他,您明白吧。这几年确实叫人有点变化,他又留了胡子,除了这些,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大的改变。不过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吗?”斯卡特菲尔德问,“什么东西?”
“他左脸上有道疤,”菲什答道,“从胡子底下起头,胡子遮住了大半,一直通到颧骨上。只露出一英寸左右,您明白吗?‘那是刀子干的!’我心里想。‘小伙子,你在什么地方、不知怎么的,叫人用刀把脸划开过!’我那时就想,他留胡子是为了遮住它。”
“很可能,”斯卡特菲尔德同意道,“好,后来呢?你跟这个人说话了吗?”
“我等着,看着,”菲什接着说,“我是个练过眼力的人。好,我在这个人身上看出两三样我记得巴克斯特有的小习惯。他爱往上扬下巴——有!说话时爱玩表链——有!爱用手杖拍腿——也有!‘吉姆!’我对我那伙伴说,‘那要不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我就不姓菲什!’当然啦,我是姓菲什的。所以等他们三个放下酒杯往门口走,我一下跳起来,朝我那个人走过去,客客气气地向他伸出手。这下子,当然,叫人吃惊的事全来了!”
“我想他是不认识你吧?”斯卡特菲尔德说。
“我跟您讲讲出了什么事。”菲什答道。
“‘早上好,巴克斯特先生!’我说。‘好久没有荣幸见到您了,先生!’——我说过,我热乎乎地把手伸了过去。他转过身,狠狠地、锐利地看了我一眼——您注意,不是吓了一跳,而是那种打量的样子。‘你认错人了,朋友,’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是挺和气。‘你把我当成别人了。’‘什么!’我说,一下子全乱了套。‘您不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先生吗?我从前在北边布莱斯认识的那个?’‘当然不是,’他说,冷得跟北极似的。‘那我请您原谅,先生,’我说,‘我只能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两位先生长得这么像的,希望没冒犯您。’‘一点也没有!’他说,要多和气有多和气。‘人家说,每个人都有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说完他客客气气地朝我点点头,就跟伙伴出去了,我转回去找尚克斯。‘吉姆!’我说,‘以后别让我再信我的眼睛和耳朵了,吉姆!’我说,‘我不中用了,吉姆!——就是这么回事。看见些根本没有的东西。’‘少来这一套!’吉姆说,他是个讲实际的人。‘你不过是认错了,’他说。‘这种事我也碰到过不止一回,’他说。‘这儿有一个人,别处就有另一个跟他像得跟两颗豌豆似的;我们回去吃饭吧,’他说。于是我们就回住处去了,起先我也相信是我认错了。可是后来,到现在——嗯,我不信了。那个人就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
“你有把握?”斯卡特菲尔德说。
“是啊,有把握,先生!”菲什断然说,“我有工夫把这事想了一遍,前前后后都算计过了,现在我敢肯定是他——只是他不肯认。那么,要是我碰巧在他一个人的时候碰上他,又会怎么样呢?”
“你会得到同样的回答,”警探简短地说,“他不想让人认出来。当然,你在赫尔再没见过他——”
“不,我又见过,”菲什答道,“那天晚上又看见他了。而且——跟他在一起的人,至少有一个挺古怪。”
“那是怎么回事?”斯卡特菲尔德问。
“嗯,”菲什答道,“我和吉姆·尚克斯回去吃饭——两只烤鸡,后面还有一块上好的牛腰肉。吃完舒舒服服睡了一下午,然后洗把脸,喝了点茶,出去在城里转转,找点晚上的乐子,您明白吧。不是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到处溜达溜达,跑船的人上了岸,伸伸腿,都这样。碰巧晚上挺晚的时候,我们拐进了集市广场上‘十字钥匙’的吸烟室——这位朋友既然到过赫尔,大概知道那地方吧!”
“我知道,菲什。”我说。
“那您就知道,从一个拱门进去,往右一拐就到了,”他说,“好,尚克斯和我随随便便进去,没指望碰上什么意外。可是我们刚在吸烟室里坐下,四下瞧了瞧,我就看见了在‘鹅与鹤’看见的那个人,就是我当成巴克斯特的那个。他就在屋里一个角落,跟另外那个衣着讲究的人在一起,面前放着酒杯,嘴里叼着雪茄。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样我在那地方当然没想到会看见的东西。”
“什么?”斯卡特菲尔德问。
“一样我在世界各地三番五次见过、见得很多可不怎么爱见的东西,”菲什皱着眉头答道,“一个中国佬!”
“一个——什么?”警探问,“一个——中国佬?”
“他是说一个中国人,”我说,“是这个意思吧,菲什?”
“是这个意思,先生,”菲什同意道,“一个黄皮肤、细缝眼、细手指的中国佬,脸像个泥胎,声音像丝绸——这种东西,”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又说,“我见得太多了,是我说什么也受不了的毒药。”
我看了看斯卡特菲尔德。来客讲故事的时候,他一直听得够专心的,可是我看出,听了最后这几句,他的注意力又加了一倍。
“一个中国人!”他低声说,“跟——他在一起!”
“我说过,先生,一个中国佬,跟那个人在一起,说来说去,我敢肯定那人过去是、现在也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菲什又说了一遍,“可是您注意,古怪就古怪在这儿,他可不是个寻常的中国人。不是您在莱姆豪斯那边、在利物浦、在加的夫能成打看见的那种——完全不是。我跟您说,这家伙比另外两个穿得还讲究!裁剪漂亮的深色衣服,金柄伞,那双该死的手上戴着羊皮手套,还戴着一顶丝绸礼帽——地道的花花公子!可是——是个中国佬!”
“后来呢?”斯卡特菲尔德停了一会儿——这当口他似乎想了很多——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也没出,先生——能出什么事?”菲什答道,“他们在他们的角落,吉姆·尚克斯和我在我们的角落。他们只顾自己说话——当然,我们什么也没听见。最后他们三个都出去了。”
“你当成巴克斯特的那个人看你了吗?”斯卡特菲尔德问。
“一点也没露出看见的样子!”菲什断然说,“他和另外那个人往门口走,从我们身边经过,可他根本没理会。”
“后来在别的地方又见过他吗?”斯卡特菲尔德问。
“没有,没见过,”菲什答道,“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离开赫尔,到南希尔兹看亲戚去了。前一两天才回家,今天上午碰巧跟奥姆思韦特寡妇打招呼,把跟你们讲的这些告诉了她。她就说您在打听巴克斯特,先生——所以我就到这儿来找您了。那么,您找我那位先生,到底有什么事呢?”
斯卡特菲尔德跟菲什讲了一些,足够让他满意、放心;过了一会儿,那人就走了,临走告诉我们,他还要在家待一个月。他一走,斯卡特菲尔德就转向我。
“瞧!”他说,“这件事您怎么看,米德尔布鲁克先生?”
“你怎么看呢?”我说。
“我认为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还活着,还在活动,正在搞什么名堂,”他答道,“我真愿意花大价钱弄清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中国人是谁。不过,听到了这一切,现在就有门路查出很多东西来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要到赫尔去。跟我一起去吧!”
在那一刻以前,我脑子里从没有过这个念头。可是我当场就拿定了主意。
“我去!”我说,“我们要把这件事追到底,斯卡特菲尔德。拿张火车时刻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