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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船舶经纪人贾兰比

我同意了警探的提议,跟他去赫尔,除了一时兴起、想把这件事追到底——不管追到什么结局——以外,还有别的缘故。正像我对所罗门·菲什说的,我熟悉赫尔——相当熟悉。我很小的时候,每年都跟亲戚到那里度一次假,对那地方记忆犹新。

早在那时候,赫尔就已经开始拆了,原先那些老式的窄巷和不少贫民窟似的地方,开出了漂亮的新街道和空地。可是那时也和现在一样——幸亏如此——古老的高街、集市广场、青姜巷,还有那些较老的船坞、码头、堤岸,那个老赫尔依然还在;小时候我就爱在这些古代遗存中间徘徊,在宏伟的圣三一教堂和几乎同样有名的姊妹教堂——洛盖特的圣马利亚教堂——里流连。赫尔有一种特别的海的气味,一种航海生活的气氛,我在别处从没碰到过,不论在沃平还是在布里斯托尔,在南安普敦还是在利物浦;在赫尔,你会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去卑尔根、斯德哥尔摩或里加的半路上——一过白衣修士门街顶头那座桥,一头扎进桅杆和烟囱、一垛垛散发着清香的松木、塞满外国货物的货棚中间,周围就有一股北欧的味道。我忽然心痒难熬,半带感伤地想再看看这座古老的海港,再领略一回它的吸引力和魅力。

“是的,我一定跟你去,斯卡特菲尔德!”我又说了一遍,“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不过我倒想知道,我们这是要卷进什么事里去!你真的认为我们找到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的踪迹吗?”

“毫无疑问!”斯卡特菲尔德一边翻火车时刻表,一边断然说,“刚走的那个人说得对——他看见的就是巴克斯特。谁知道他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什么罪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包括杀了一个奎克?”我说。

“至少包括知道点这件事,”他说,“这是条线索,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我咬住它了。这人既然在赫尔待过,在那里就能打听到他的消息——很可能还多得很。”

“好吧,”我说,“我跟你去。那就走吧。”

我们经纽卡斯尔和约克南下,当晚到了赫尔,到得很晚——只来得及在车站旅馆吃顿晚饭就睡了。第二天上午我们不慌不忙,很晚才吃早饭,又在城里较老的地方溜达了一阵,快到中午,才朝“鹅与鹤”走去。挑这个时间和地点是有用意的。菲什告诉过我们,跟我们要追的那个人——据认为是巴克斯特的那个人——在一起的另一个人,是穿着衬衫、没戴帽子进那家古怪的老客栈的——所以他多半是附近哪家铺子或货栈的老板,习惯中午前后拐进这家老酒馆喝一杯。斯卡特菲尔德希望碰上的,就是这么个人——就是那个人。要是碰上了,就有希望从他嘴里问出些消息。

我小时候虽然常见“鹅与鹤”临街的门面,却从没进过门。现在进去一看,里面比外面还要古怪。这是都铎时代留下的一件精品——一个兔子窝似的地方,满是舒适的小屋、旧家具、宽大的壁炉、铺瓷砖的地面;要是里面住的人和常来的人都穿上相称的服装,我们很容易以为自己回到了“伊丽莎白时代”。所罗门·菲什说的那间屋子很容易就找到了——门半开着,一块门板上用褪了色的金字写着“船长专用”。不过正像我们猜的,这条告诫是从前立的,如今已不严格遵守;我们走进屋去,看门的和屋里的人都没有盘问,我们叫了些吃喝,坐下来观察等候。

这间古雅的老客厅里有好几个人,看样子都或多或少跟海有关系。有些人粗壮结实,晒得黝黑,穿着结实的上好蓝呢衣服,眼睛里都带着那股一看就是海员的神气。还有些人像是做海上生意的——也许是船具商,或者船务代理人。我们零零星星听到几句谈话——说的全是这个港口的生活,还有亨伯河口外那片辽阔的北海上的事。就在这种漫无边际、似乎没什么头绪的闲谈当中,进来了一个人,我一眼就断定他正是我们要找的。这人个子偏矮,身体结实,大腹便便,一张牛肉色的脸,一双精明的眼睛,一撇铁灰色的硬髭;衣着讲究,戴着一条漂亮的金链子,领带上别着一枚钻石别针。可是——穿着衬衫,没戴帽子。斯卡特菲尔德朝我凑近了些。

“我敢拿一百万打赌,就是他!”他咕哝道。

“我想是的。”我说。

看人们朝他点头、简短招呼的那副熟络劲儿,新来的人显然是熟客。他忙忙碌碌地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苦啤酒,又从手边的吃食里拿了一块面包皮和一小块奶酪,一只胳膊肘支在柜台上,一边嚼着点心,一边跟身边的一两个人聊起来;就我们听到的,谈的又是航海的事。可是我们没听到这个穿衬衫的人叫什么。他吃完点心,向众人点点头,又像进来时那样匆匆出去了,斯卡特菲尔德朝我看了一眼,我们就离开屋子,跟在他后面。

我们跟着的人匆匆走下小巷,拐进古老的高街。他在那里显然很有名,我们看见好几个过路人跟他打招呼。他一路匆匆往前走,像个时间很宝贵的人,不一会儿穿过窄窄的马路,走进一间办事处,窗户上方挂着招牌——“贾兰比,船舶经纪人”。可是他一只脚刚跨进门槛,斯卡特菲尔德就到了他身边。

“对不起,先生,”他客气地说,“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那人转过身瞪着眼,显然认出斯卡特菲尔德是刚才在“鹅与鹤”见过的一个生人,又把目光转向我。

“什么事?”他疑惑地答道,“有什么事?”

斯卡特菲尔德掏出皮夹,拿出一张公务名片。

“您看了这个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说,“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眼下在业务上帮我的忙。我想您是贾兰比先生吧?”

船舶经纪人瞥了一眼名片,看出斯卡特菲尔德是干哪一行的,微微吃了一惊。

“是的,我是贾兰比先生,”他答道,“请进来吧,两位先生。”他领路走进一间阴暗、相当沉闷、满是灰尘的小办事处,示意正在那里写字的职员出去。“有什么事,斯卡特菲尔德先生?”他问,“要打听什么吗?”

“您说中了,先生,”斯卡特菲尔德答道,“我们要的正是这个;我们特意到赫尔来找您,相信您能告诉我们。根据我们昨天下午才听到的一些情况——是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听到的,贾兰比先生——我们相信,大约三个星期以前的一天上午,您在‘鹅与鹤’,就在我们刚才看见您的那间屋子里,跟两个人在一起——两个衣着讲究的人,穿着蓝哔叽西装,戴着草帽;其中一个留着金褐色的尖胡子。您记得吗?”

斯卡特菲尔德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注视着船舶经纪人的脸,看得出他起了极大的兴趣,又惊奇,也许还有些疑心。

“天哪!”他叫道,“您该不是说他们——是被通缉的人吧?”

“我是说,我想打听他们的一些情况,而且事关重大,”斯卡特菲尔德答道,“这么说,您记得那天上午了?”

“我记得好多个上午呢,”贾兰比很爽快地说,“他们在城里的时候,我跟那两个人到那边去过好几回。他们跟我做了点生意——我们常在午饭前去那边喝一杯。可是——我很吃惊——嗯,说白了吧——居然有侦探打听他们的事!——我真是吃惊。”

“贾兰比先生,”斯卡特菲尔德说,“我跟您直说吧。到目前为止,这只是嫌疑。其中一个人的身份我还不能肯定——眼下我只想追查一个人,虽然也想知道另一个是谁。可是——要是我要找的人正是我认为的那个,那就牵涉到一桩盗窃案,可能还有一桩谋杀案。所以您瞧,这事有多严重!好,我来提醒您一下。您记不记得,有一天上午,您跟这两个人离开‘鹅与鹤’的时候,一个海员模样的大个子走到跟您在一起的那个留胡子的人跟前,说认识他,说他是个叫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的人?”

贾兰比吃了一惊,显然是记得。

“我记得!”他叫道,“记得清清楚楚!我就站在旁边。可是——他说他不是。是认错了人。”

“我相信没有认错,”斯卡特菲尔德说,“我相信那个人就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而——我要找的就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好了,贾兰比先生,那两个人的事您知道些什么?这是私下问您!”

在那以前我们一直站着,听到这句要他吐露情况的话,船舶经纪人示意我们坐下,自己把职员刚才坐的凳子转过来坐了。

“这可是件怪事,斯卡特菲尔德先生,”他说,“盗窃?谋杀?这些字眼叫人不舒服,用在跟自己做过生意的人身上,更叫人不舒服。当然,我跟那两个人只是做生意,知道的也就是这些。我觉得他们挺和气、挺有礼貌、挺有绅士派头——哎呀,我的天,有一天晚上我还在他们旅馆里跟他们一起吃过饭呢!”

“哪家旅馆?”斯卡特菲尔德问。

“车站旅馆,”贾兰比答道,“他们跟我做生意那阵子,在那里住了十来天。我也从没看出他们有什么不对头——好像就是他们自称的那种人。当然,他们有的是钱——至少办他们在赫尔想办的事,钱是够的。不过,当然,那不相干。”

“他们用的是什么名字,您知道吗?”斯卡特菲尔德问,“自称是从哪里来的?”

“嗯,那个留褐色胡子的自称诺曼·贝尔福德先生,”贾兰比答道,“我听着像是伦敦来的。另一个是法国人——听名字是个什么法国贵族,不过我忘了。贝尔福德先生总是管他叫维孔特——我猜就是法国话里的子爵。”

斯卡特菲尔德转过头来看我,我也看着他。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老卡扎莱特在渡鸦谷庄园海滩附近的灌木丛里找到的东西。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那块手帕!”

斯卡特菲尔德咳嗽了一声。一声干巴巴的、意有所指的咳嗽——意思很多。

“是啊!”他说,“正是——那块手帕!嗯!”他转向船舶经纪人,“贾兰比先生,”他接着说,“这两个人找您要干什么?他们在赫尔这里办的是什么事?”

“这我几句话就能告诉您,”贾兰比答道,“从表面上看,简单得很,也直截了当得很。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他们有一天上午到这里来,说住在车站旅馆,想买条小船,几个人就能开过北海,开到挪威的峡湾去——就是三四个人对付得了的那种。他们说两人都是业余的游艇爱好者,我当然很快就发现,他们说起这些来很在行——其实,您我之间说说,论驾船的本事,他们跟谁比都不差!——这一点我很快就看出来了。”

“是啊!”斯卡特菲尔德朝我点点头,说,“我敢说您看得出来。”

“好,碰巧我手上正有他们像是想要的那种东西,”船舶经纪人接着说,“一条船,最近才交给我出售,当时停在维多利亚船坞,就在这后面,老港那一头:正是他们自己就能驾驶的那种,比方说再带一个人,或者一两个小伙子——要是你们愿意,我可以确切告诉你们她是条什么样的船。”

“知道这个可能非常有用,”斯卡特菲尔德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说,“我们可能要辨认她。”

“嗯,”贾兰比说,“她是一条双桅小帆船,登记吨位约十八吨;游艇丈量三十吨;长四十二英尺;宽十三英尺;吃水七英尺半;方尾;水线以上包铜;装有主帆、三角顶后桅帆、前支索帆和艏三角帆,另外还有一面滑动斜桁的斜桁顶帆,还有——”

“得了!”斯卡特菲尔德笑着打断他,“这些行话我脑子里可装不下!要是需要细节,以后劳驾您写下来。不过我想这条船随时可以出海吧?”

“随便哪天都行,”贾兰比断然说,“只要收拾收拾、装上给养就行。说实在的,她最近还在用,只是照原来主人的口味,有点太笨重了——实话说,她原先是当作彭赞斯的渔船造的——那种船出海可棒极了!”

“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这条船能跑相当远的航程?”斯卡特菲尔德问,“比方说,他们能坐她横渡大西洋吗?”

“大西洋?那还用说,能!”船舶经纪人答道,“太平洋也行。只要船上有给养,坐那么结实的一条船,跑几万英里都行!

“他们买下她了吗?”斯卡特菲尔德问。

“买了——马上就买了,”贾兰比答道,“还付了钱——现钱,当场付清。”

“支票?”斯卡特菲尔德简短地问。

“不是,先生——是地道的英格兰银行钞票,”贾兰比答道,“哦,钱上他们没问题——至少对我是这样。您会发现,在这里跟他们打过交道的商人也都一样——当场付现钱。他们一弄到船,就装上了给养——那当然花了几天工夫。”

“然后就走了——去挪威?”斯卡特菲尔德问。

“我是这么理解的,”贾兰比同意道,“他们是这么说的。先去斯塔万格——然后去卑尔根——然后再往北。”

“就他们两个?”斯卡特菲尔德问。

“哎,不是,”贾兰比答道,“开船前一两天,他们有个朋友来会合了——一个中国人。真是古怪的组合——英国人、法国人、中国人。可这个中国人是个阔气人物——就是我们说的那种绅士——贝尔福德先生私下告诉我,他是中国驻伦敦公使的随员。”

“哦!”斯卡特菲尔德说,“原来如此!一位外交官。他住在哪里——在这里?”

“哦,他到旅馆跟他们会合的,”贾兰比答道,“我跟他们吃饭那天晚上,他到了。是个安静的、很有绅士派头的小个子——地地道道的绅士。”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斯卡特菲尔德问。

可是船舶经纪人摆了摆手。

“别问我!”他说,“听是听过,可中国人的名字我记不住。不过您准能在旅馆的登记簿上查到。可是说真的,两位先生,你们叫我吃惊!——我从没想到——不过,人是什么来路,真是说不准,是不是?这些人那么和气、那么讨人喜欢、那么规矩,而且——”

“啊!”斯卡特菲尔德意有所指地说,“这世道古怪得很,贾兰比先生。好了,眼下请您帮个忙,这一切都别对外人讲。不过还有两个问题——第一,这几个家伙开船去卑尔根有多久了;第二,这条漂亮的小船叫什么名字?”

“到下礼拜一,他们开船就整整三个星期了,”船舶经纪人答道,“船的名字叫‘布兰奇弗劳尔’号。”

我们于是告别贾兰比先生,答应还会再来看他。我在琢磨警探对这一切怎么看,有几分好奇地等他开口。可是沿着古老的高街走了一半,斯卡特菲尔德才张嘴,口气里既有推测,也有怀疑。

“我倒想知道,那几个家伙到哪儿去了?”他咕哝道,“他们当然没去挪威!那个中国家伙当然也不是伦敦中国公使馆的人!整件事是虚张声势。这会儿他们早把那条双桅小帆船改了名字,去了——哪儿?当然是去找那批埋起来的东西!”

“要是那个自称贝尔福德的人真是巴克斯特,他就会确切地知道东西在哪里。”我说。

“是啊,正是,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斯卡特菲尔德同意道,“可是——这么多年,有的是时间把那些东西挪个地方!我一点也不怀疑贝尔福德就是巴克斯特,他和同伙买下那条船,是因为要把东西从藏的地方弄走,这是最容易的办法——可是我们上哪儿去找他们和他们的船呢?他们是往北去了,还是往南去了!打电报到挪威各港口去打听,那是白费时间、白费钱——他们没去那里,这我敢发誓。”

“斯卡特菲尔德,”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说道,“要是那人是巴克斯特,又是去找那批东西,那他就是往北去了。东西就在布莱斯附近!千真万确!”

“我敢说您是对的,”他慢吞吞地说,“在赫尔这里能查的都查到了,我想,最好还是回布莱斯去。说到底,我们知道在那一带海岸上该留意什么——一条二十吨的双桅小帆船,船上有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中国人。很好。”

于是那天下午,我们又去见了船舶经纪人一次,跟他作了些安排,以防他听到“布兰奇弗劳尔”号和船上那三个古怪搭配的人的什么消息,然后就沿原路北返。到了纽卡斯尔,斯卡特菲尔德拐去泰恩茅斯和布莱斯,我独自一人继续前行,去阿尼克和渡鸦谷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