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无路之林
我到阿尼克时已是深夜,就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到渡鸦谷庄园。洛里默在那里,是过来吃午饭的,我一时还以为他从他那位中国仆人那里带来了什么消息。可是荣走了以后,他就没再听到荣的消息:他说,写信联络不大像是荣的做法;荣有了要说的事,要么就回来,要么就凭打听到的情况自己拿主意行事。他会意地看了雷文先生一眼,说中国人的路数隐秘而微妙,西方人的头脑不容易明白。
“那么您呢,米德尔布鲁克?”雷文先生问,“那位警探找您干什么,您查到了些什么?”
我们一边吃午饭,我一边把整个经过讲给他们听。大家都听得入了神,可是谁也比不上卡扎莱特先生。他恪守自己的规矩,这个时辰只捏碎一块干饼干,呷一两杯雪利酒,一心一意地听我讲在布莱斯和赫尔的经过。听我讲完,他就一声不响地溜走了,显然在深思什么,进了书房。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最后说,“要是有谁能理出个头绪,得出一个明确可靠的理论,我相信斯卡特菲尔德从职业的角度,一定乐意听听大家的说法。”
“依我看,斯卡特菲尔德已经走在通向一个很像样的理论的大路上了,”洛里默说,“您也是!这件事——在我看来——相当清楚。起头是巴克斯特跟那个不诚实的银行经理勾结。那个银行经理被留下来掌管布莱斯这家老派的银行,那里对他的所作所为无疑管得相当松,他当然也完全受信任。他查看了交给他保管的各样东西,弄清了福雷斯特伯恩家那两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于是跟巴克斯特合谋,把它们连同别的一些贵重物品——就是您提到的那些珠宝,米德尔布鲁克——偷出来。要把东西弄出银行而不让任何人知道,并不难。然后,两个同谋把东西藏在一个稳妥的、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我想,是从海上很容易到达的地方。他们多半打算在那个不诚实的银行经理临时任职期满、离开镇子以前,把东西彻底运走。可是他出了那场致命的事故。这一来,巴克斯特老兄可就陷进了好一个窘境!他知道,同伙突然一死,银行里的财物免不了要受到或多或少彻底的清查。清查当然是做了。可是结果出来以前,巴克斯特已经走了,溜了,不见了。他也许想到——我们只能猜——嫌疑会落到他头上。不管怎么说,他离开了这个镇子,从此再也没有人在镇上或附近见过他。如果这个理论对,那么到这一步为止,事情似乎相当清楚。”
“当然,”我说,“这只是理论!全是假设。”
“对!”洛里默同意道,“不过我们再往下推一推——您瞧,我不过是顺着您和斯卡特菲尔德似乎已有的那条思路往下走。巴克斯特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有一段时间给一层幕遮住了——遮得相当严实。可是我们这些有缘由想看穿它的人,自以为从幕上的一些破洞和裂缝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我们知道,若干年前,黄海上有一条贸易船,‘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她的下场神秘得过了头,既不大安全,也不大体面。她从香港开往济物浦,却始终没到济物浦。可是我们也知道,她离开香港的时候,船上有两个人,想来是兄弟,名叫诺亚·奎克和索尔特·奎克,注意,登记的身份不是船员,而是乘客。还有一个中国厨子,名叫罗楚奋。还有一个人,自称内瑟菲尔德,是诺森伯兰布莱斯人。”
他环顾餐桌,显然要大家留意这几点。他讲的这些细节,我们当然都很熟悉,可是他像法官一样归纳案情,听这么一篇简明扼要的提要,在头脑上自有一种满足。至少有一个人听得聚精会神——雷文小姐。我想我看出了缘故——巴克斯特,或者说内瑟菲尔德,在她心目中已经成了一个阴暗而浪漫的人物,尽管罪大恶极,甚至满手鲜血。
“好,”洛里默接着说,比先前更像个法官了,“根据劳合社的官方记载,‘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始终没有到达济物浦,而且——官方——认为她在黄海遇上台风,全船人员都遇难了。全船人员!可是我们知道,不管‘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和船上其余的人下场如何,她从香港开往济物浦时船上的某些人,确实逃过了那场灾难,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灾难。‘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也许沉在黄海海底,船上大多数人也随她沉了下去。可是过了些时候,诺亚·奎克在英国的德文波特露了面,显然有的是钱。他开了一家有执照的酒馆,经营得非常正派,举止俨然是个体面的社会成员;生意也很兴旺,银行里有一大笔存款。所以,有一个人肯定没有跟‘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一起沉下去。现在——按时间顺序——我们听说了另一个人。一个中国人,无疑就是罗楚奋,在劳合社露了面,打听这条‘伊丽莎白·鲁宾逊’号究竟到没到济物浦。这里有个怪处——罗楚奋肯定是随‘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从香港开往济物浦的,可是若干年后,他却在伦敦打听‘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到没到达目的地。为什么?‘伊丽莎白·鲁宾逊’号离开香港以后,在哪个港口停靠过吗?罗楚奋是在那样一个港口离船的吗?我们不知道——眼下这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人里,有第二个人没有随她沉进黄海——如果她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沉了的话。所以有两个幸存者——诺亚·奎克和罗楚奋。现在又加上了第三个,就是另一个奎克——索尔特。他到德文波特来做诺亚的客人,也跟哥哥一样,显然不缺这世上的钱财。他在银行里有存款,是个有闲的绅士,也跟诺亚一样,是个话不多的人。”
这时洛里默已经讲得很顺畅,越来越沉浸在他的总结里。他把酒杯和桌上别的碍事的东西推到一边,身子前倾,讲得更加恳切,还用同样有力的手势加重语气。
“一个话不多的人!”他接着说,“可是——至少有一回,他急着要打听消息,就把一贯的沉默抛到了一边。今年三月的某一天,索尔特·奎克口袋里揣着一大笔现钱离开德文波特,说要出门几天。我们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在阿尼克的一家旅馆里,他在那里打听诺森伯兰这一带海岸上的某些墓地,说那里有姓内瑟菲尔德的人的坟——可别忘了,跟他和他哥哥诺亚·奎克一起在‘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一个人,就叫这个名字。第二天早上,他在阿尼茅斯和渡鸦谷庄园之间的岬角上碰到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把他当成这一带的居民,问了同样的问题。他跟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一起到崖上的一家客栈去,在那里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也是在那里,他听说另一个人也在打听同样的事,这显然叫他大为不安;那人的身份当时并不清楚,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人,在阿尼克无意中听到索尔特·奎克前一天晚上问的话,不过是照着又问了一遍。索尔特·奎克为什么大老远从德文波特跑到诺森伯兰来,找几个姓内瑟菲尔德的人的坟?我们不知道——可我们知道,就在他向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和老板克莱格问这些话的当天夜里,索尔特·奎克被杀了。而就在同一夜,在四百英里以外的德文波特,他哥哥诺亚·奎克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卡扎莱特先生回到屋里来了。他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两本厚厚的四开本,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大对开本,看样子有好多要紧的事要告诉大家。可是雷文小姐笑着示意他坐下别作声,洛里默瞥了他一眼——就像法官看着一个踮着脚溜进法庭的迟到律师——又接着讲下去。
“好,”他说,“这两桩谋杀案有些相似之处,叫人推想,两案虽然相隔很远,却是一伙人为了同一个目的干的。两回都没有抢走身上的财物,尽管两个被害人身上都带着可观的现钱和贵重物品。可是两人都被搜过身。口袋翻了出来——衣服撕开了。就索尔特·奎克来说,那只烟草盒的细节我们都熟悉,盒盖内侧粗略地划着某个地方的平面图;还有卡扎莱特先生在凶案现场附近发现的那块绣着姓名首字母组合的手帕。这些都是细节——非常重要的细节——它们真正的意义还没有显露出来。可是真正首要的细节,是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索尔特·奎克急着要在诺森伯兰某处墓地的墓碑上找到它——和‘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同名的人之间那种奇怪而神秘的联系。我们马上就面临一个问题——几年前离开布莱斯的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是不是‘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名单上那个据说是布莱斯人的内瑟菲尔德?”
雷文先生照他特有的样子嗤了一声鼻子。他有个习惯,说出自认为确凿无疑的事,或者对这种事表示赞同的时候,总要仰起头嗤一声鼻子,还带着一丝有点冷嘲的微笑。他这时又嗤了一声,洛里默便接着讲下去——讲到了结束语。
“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加重语气说,“一个布莱斯人,叫所罗门·菲什的海员,碰巧在赫尔一家显然是海员常去的酒馆里,看见一个人,一眼就认出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他从那人还是个娃娃、是个孩子、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就认识他。他上前招呼——那人不承认。这种否认我们根本不必理会:根据菲什的证词,我们完全可以肯定那人就是巴克斯特。那么,巴克斯特在干什么呢?他显然手头很宽裕——他和同伙买了一条小船,一条二十吨的双桅小帆船,说是想坐这条船横渡北海,到挪威的峡湾去。他的同伙是什么人?一个是中国人,多半就是罗楚奋。另一个是法国人,据赫尔的船舶经纪人贾兰比先生说,别人管他叫维孔特。他多半是个冒险家,跟巴克斯特一样,是个犯罪的冒险家,而且——卡扎莱特先生找到的那块沾着索尔特·奎克的血的手帕,多半也是他的!”
洛里默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看这番话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印象。最后这个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可是我看出它很有道理,就点了点头。洛里默也朝我点点头,接着讲下去。
“最后再说一句,”他说,“我个人毫不怀疑,是这三个人中的这一个或那一个杀了奎克兄弟,他们现在要去取巴克斯特和那个不诚实的银行经理稳妥地藏在某处的赃物了。可是——我不相信东西是埋在或者藏在海岸上什么偏僻的地方。我知道我会到哪里去找,也知道斯卡特菲尔德应该到哪里去找。”
“那么,在哪里呢?”我叫道。
“嗯,”他答道,“问题在于——要想一想,那几个家伙把那批古老的修道院金银器、那些珠宝之类弄到手以后,可能会怎么处置。他们多半知道,那些古老的圣杯、圣物匣之类,私下卖给收藏家,能卖大价钱——尤其是卖给美国收藏家,谁都知道,美国收藏家只要能把东西弄到手,对来历是一点也不挑剔、一点也不讲究的。我得说,巴克斯特替他的犯罪同伙把这些东西寄存了起来,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再弄回来。我倾向于认为,他把东西存在哈特尔普尔,或是纽卡斯尔,或是南希尔兹——随便哪个可以很容易用船转运的地方。说真的,他也可能存在利物浦,便于运过大西洋。东西藏在海岸上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说法,我不相信。”
“那样的话,索尔特·奎克找内瑟菲尔德家的坟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说。
“说不上来,”洛里默耸耸肩答道,“不过索尔特·奎克可能听错了,或者只听到了一半,或者把事情弄混了。不管怎么说,我的看法就是这样——这批偷来的财物不是藏在什么地方,而是在某处四堵正经的墙里头。我要是斯卡特菲尔德,就去跟货栈和仓库联系,打听有没有什么货物是很久以前寄存、至今还没人来取的。”
“好主意!”雷文先生同意道,“比埋宝的说法可能性大得多。”
“可我倒倾向于埋宝的说法,”我固执地说,“索尔特·奎克找内瑟菲尔德家的坟,是有目的的。”
卡扎莱特先生抱着那几本大书走到桌边。显然,他有了什么发现,急着要告诉我们。
“你们先别往下谈,”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说,“米德尔布鲁克在我刚才离开屋子以前跟我们讲的那些话,有一两件事,我想提醒你们注意。说到那批修道院的金银器,米德尔布鲁克,你见过它们的清单——你也许不知道,德赖曼的《诺森伯兰宗教机构史》里提到过这件事,我这就念给你们听。你们听着:
福雷斯特伯恩修道院。——众所周知,该院的祭坛器皿、金银器及珠宝,数量既多,价值亦巨,然始终未曾交到伦敦国王的财库的保管人手中。这些东西曾由本地的接收官员造册登记,现存的信件中也有将其运往伦敦的记载。然而它们始终未能运抵目的地。一般认为,这批贵重物品,与北方各地许多其他修道院财产一样,被当地的权贵侵吞了,这些人派手下乔装改扮、蒙面埋伏,拦劫受托把它们运往南方的使者。附注:以上所述,亦适用于附近梅勒顿小修道院所属的金银器和珠宝,其价值亦甚高。
“所以,”卡扎莱特先生接着说,“至少在我心里毫无疑问,米德尔布鲁克见到的清单上列的那批金银器,正是清单上说的那些东西,后来落到了那位把它们存进那家银行的福雷斯特伯恩勋爵手里。还有,”他打开那几本书里最大的一本,接着说,“这是一份地方报纸的合订本,雷文,你那位可敬的前任有见识,把它保存了下来,我翻到了布莱斯为那个不诚实的银行经理开验尸会的报道。这里有一段证词,好像谁也没提醒斯卡特菲尔德注意过。报上是这么写的:‘死者非常喜爱大海,常驾一艘小游艇沿我们美丽的海岸出游,游艇是向本镇著名的造船商卡普斯蒂克斯船行租的。人们还记得,他特别喜欢夜航,常在傍晚很晚的时候把游艇驶出港口,用他的话说,是为了欣赏月光下海洋与海岸的奇妙景色。’你们要记住,”卡扎莱特先生咧嘴一笑,比平时更带冷嘲,最后说,“这是哪个糊涂记者写的,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死者盗了银行。毫无疑问,正是趁那些夜航,他跟我们听说的这个叫巴克斯特的人把偷来的贵重物品运走,稳稳当当地藏在这一带海岸上某个僻静的地方——你们瞧着吧,到时候准会找到的。洛里默医生,这事就跟我的名字一样错不了,索尔特·奎克要找的就是那个地方——只是他拿不准在哪里,不知怎么把内瑟菲尔德家的坟弄混了。哎呀,老兄!那些老修士的金银器,这会儿就埋在哪块内瑟菲尔德的墓碑底下!”
“我不信,先生!”洛里默说,“东西多半是存在哪个方便的海港里,随时可以去取,又不引人注意。要是米德尔布鲁克把斯卡特菲尔德的地址给我,我就向他提这个建议。”
我想洛里默给警探写了信。可是接下来几天,我没有斯卡特菲尔德的消息;说真的,哪儿也没有传来什么新消息。我相信斯卡特菲尔德从布莱斯给海岸警卫队透了些口风,叫他们留意“布兰奇弗劳尔”号,不过这一点我不能肯定。渡鸦谷庄园里却有两个人都爱上了沿着海岸最冷僻的地段散步——我和雷文小姐。我去布莱斯和赫尔以前,她和我已经开始在下午一起出去远足;现在我们走得更远,午饭后就出去,直到刚好来得及赶回家吃晚饭才回来。我想,我们心里隐约觉得也许能发现点什么——也许能找到什么踪迹,至于是什么的踪迹,我们也不知道。后来,事情出乎意料——这种事总是出乎意料的——把我们引到了那场惊险的大冒险的门槛上。有一天,我们走得比平时远,在一个春天的下午五点钟左右,漫步走进一道荒僻的山沟,山沟在一直延伸到海边的荒原上展开在我们面前。我们在那里碰上了一片古老的矮橡树林,那样苍老,那样饱经岁月,看上去像是德鲁伊时代的遗物。浓密的矮树丛里看不到一个缺口,也没有任何小路或足迹穿过,可是我们心照不宣地一起走进了它深沉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