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汉弗莱·德·内瑟维尔
雷文小姐和我很快就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处境。要把这处境讲清楚,得先交代一下我们钻进去的那片树林在什么位置——我想,我们钻进林子,主要是出于好奇,又夹着几分神秘的感觉。那时我们已经从渡鸦谷庄园往北走了好几英里,不过没有沿着崖顶和岬角一路直走,而是走了荒原上靠内陆的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曲曲弯弯,但哪一处离海岸都不超过一英里。最后这一两英里完全荒无人烟——只在内陆远处的高地上望见过一座孤零零的农舍,或是牧羊人的小屋,此外再没见到一点人烟。那天下午,右手边那一大片海面上也没有一张帆,连天边过往轮船拖着的一缕黑烟都没有。可我们这时走近的地方,似乎还要荒僻。我们来到一道山沟前,那是地面上一条深深的裂口,我说过的那片古老的橡树林就长在山沟南边。山沟对面,也就是北边,地势陡然升起,陡坡上突出一块块伤痕累累的石灰岩。我估计在树林脚下,在这道天然洼地的最低处,会有一条小溪从荒原流向大海。我想我们大概是打算下到溪边,顺着溪水走到它在海滩上的出口,再沿着沙滩回家。
我们钻进去的这片树林几乎无路可通。我觉得,一代又一代,林下的灌木一直恣意疯长,没人修剪,没人遏制,最后长成了一团纠缠交错、扭曲得古怪的枝条和藤蔓。我们只能在林子里一会儿往这边拐,一会儿往那边拐,才能朝想去的坡下挪一点;有时还得在密密扭结的枝杈之间硬挤过去。我们笑着说,这下发现了原始森林;不多久,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划伤和撕破的口子。四下寂静极了,林子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可我们不止一次碰到骨头——是动物的白骨,有的是自己钻进这片阴影里死掉的,有的是被同类拖进来撕碎的。总之,那片林子阴森晦暗,我开始盼着——与其说是为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同伴——能看见一个出口,望见外面阳光下的大海,听见溪水的声音;我确信那条小溪就在这片几乎无法通行的丛林边缘底下,潺潺地流向海边。
足足挣扎了半个钟头——我得说,雷文小姐一直拿出她那种真正的运动家精神忍受着——她在我前面一点钻过一丛野灌木,忽然叫了一声,我便往前看去。
“我们前面有座房子!”她说,“瞧——灰色的石头——是一座废墟!”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从枝叶的缝隙间望过去——这时树枝上正慷慨地抽出初春的新叶——果然看见前面立着一堵灰色的墙,古老而饱经风霜。我看得见最上面的石头,像是一道残破的胸墙,周围攀满常春藤;常春藤的绿叶下面,露出一块残存的雕饰,还有一个幽暗如洞的窗口,玻璃和窗花格早就没有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个地方可以奔了,”我说,“是座什么古塔吧。可我不记得地图上标过这类东西。”
我们往前挤,来到一小块林间空地上。刚才瞥见的那座砖石建筑就立在眼前:一座低矮敦实的方塔,约有四十英尺高,大半已经坍塌,但朝着我们的这一面几乎完好,还保留着一个漂亮的古老门洞,我断定是诺曼式的。塔的北边是一长溜倒塌的砖石,长满荒草,杂草丛生,显然是一堵墙的废墟;空地上这里那里还有些小些的石堆。茂盛的野草、荆棘丛、一片片荨麻,把整个地方塞得满满的,一派荒废凄凉的景象。可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我们无意中来到了一处曾经神圣的地方。
“哎呀,这是,”我们在林子边上站住,我说,“这是一座古老教堂的废墟,也许是一座修道院的废墟!你看门拱上面那个壁龛——里面原先供过一尊像——再看周围散落的那些石头的大致样子。这肯定是一座古老的教堂!我们怎么从没听说过它呢?”
“我想是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了,”雷文小姐说,“这一带有人来这里做礼拜,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下面海边多半有过一个村子——现在被冲没了,”我说,“不过我们一定得在地方志里查查这个地方。眼下先来探一探吧。”
我们开始在空地上四处查看。那座塔有三面几乎塌光了,第四面还算完整。一溜倒塌的砖石横在北边,往东又延伸了一点,在那里堆得更高,爬满了常春藤。这圈石头里面还有另一道不那么显眼的石线,走向相似,也被疯长的草木盖住了;再往里,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密密地长满了野草、一片片蓟和荨麻,还有大量的荆棘和荆豆。靠近东边那堵长满草木的墙,有一大丛荆豆长得又高又密,成了一道无法穿过的屏障。我们东张西望,四处窥探,忽然在这道屏障和塔脚之间发现了几块大石板的痕迹,粗硬的草已经漫过石板的边缘,石面上厚厚地盖着青苔和地衣。
“墓碑!”雷文小姐说,“可是——我想它们都磨光了,字迹认不出来了吧。”
我在一块杂草少些的石板旁跪下,动手扯掉上面的草。石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像一张密实的地毯,边上还有一圈紧紧附着的灰色地衣,我用一把结实的小刀把它们刮掉,露出了石板上半部相当大的一片。青苔像盖子一样一直护着石面,现在去掉了,我们便看见了刻字。字的边缘和整块石板一样磨损平滑了,可只要有点耐心,还是认得出来。
我这人也许有——多半有——几分迟钝,直觉和感知都慢,可事实是,那时以及之后的几分钟里,我丝毫没有想到,我们碰巧撞上的东西和索尔特·奎克之谜有关。我想,那时我心里只觉得碰上了一处古迹——某个海边村落的教堂,早已被人遗弃,任凭岁月去毁坏它;我眼下唯一的兴趣,就是设法辨读我跪在旁边的这块石头上那半已磨灭的铭文。同伴站在我身旁,急切而专注地看着。我把刻字里的泥土、青苔和地衣刮出来——幸好这些字刻得很深——石头又是坚硬耐久的那一种——杂物一清掉,大部分字都还认得出来。不一会儿,我至少辨认出了几个词和数字:
Hic jacet dominus ... Humfrey de Knaythville ... quond' vicari huius ... ecclie qui obéit ... anno dei mccccxix ...
这几行下面还有两三行,大概是经文,显然在青苔给其余几行铺上那层保护的地毯之前,就已经磨掉了。不过我们已经弄清了一些东西。
“这就成了!”我说,得意而满足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上面写的是——‘这里安息着阁下,或者说先生,汉弗莱·德·内瑟维尔,本教堂前任牧师,卒于主历一千四百一十九年’——差不多六百年前了!真是个好发现!”
“太好了!”雷文小姐叫道,这些考古上的发现已经叫她兴奋起来,“不知道别的坟上有没有铭文?”
“那是一定的,”我附和道,“这些倒塌的砖石上也许也有铭文,或者别的有意思的东西。这地方很值得仔细考察。我在纳闷,怎么没在地方志里碰到过关于它的记载。不过说实话,地方志我读得并不全,也不仔细——卡扎莱特先生也许知道这个地方。我们回去有事情告诉他了。”
我们又四下查看。我走进塔的底部,雷文小姐去探东头那片杂草丛生的地面。忽然我听见她吃惊地尖叫了一声。我转过身,见她站在我前面提过的那一大丛疯长的荆豆旁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着荆豆后面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我问。
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同时有点紧张地瞥了一眼林子里浓密的灌木。
“到这儿来!”她说,“快来!”
我穿过杂草丛生的地面走到她身边。她指着那丛荆豆的后面。
“看那儿!”她低声说。
我一看就明白,在那个荒凉的、看似人迹罕至的地方,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人在听,有人在看;我们很可能已经身处险境。在那丛缀满黄色星星般花朵的绿丛后面,乍一看像是一座新挖开的坟,其实是一个新挖的坑;坑边堆着刚刚抛出来的泥土和石块;有人把一把鹤嘴锄扔在土堆上,旁边还放着一把镐。忽然,我像得了上天的启示,一下子全明白了。我们误打误撞,碰上了索尔特·奎克想找的那处墓地;德·内瑟维尔和内瑟菲尔德是同一个名字,只是在他那没受过教育的脑子里给弄混了;那批失踪的财宝就埋在这里,而我们闯进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打断了——打断了什么事,什么人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雷文小姐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又叫了一声——压低了,但很清楚。
“哎呀!”她叫道,“这些——这些人是谁?”
她一边说,一边本能地把手伸向我的胳膊;我挽住她的手,觉得她在微微发抖。就在同一瞬间,我飞快地朝她指的方向转过身,发现两个男人已经从空地靠陆地一侧的高高的灌木丛里悄悄走出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们打扮得有点像海员,穿着粗布裤子和针织紧身衫,可我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寻常人。其实我看出的还不止这些,心里一阵难受的恐惧:我们误闯到这里,已经和危险迎面撞上了。两人中有一个个子高挑,身材瘦削,相貌英俊,要不是眼神和嘴角带着一股阴鸷冷漠,看上去倒一点也不讨人嫌。我认出他是在索尔特·奎克的验尸会上注意到的一个生人,当时还以为他是附近哪位绅士。另一个,我确信就是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菲什跟我和斯卡特菲尔德说过的金褐色胡子就在眼前,左脸上那道半遮半露的伤疤也在。我毫不怀疑,雷文小姐和我落到了那两个人手里——就是从赫尔的船舶经纪人贾兰比那里买下“布兰奇弗劳尔”号的那两个人。
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定定地互相盯着,那一分钟似乎很长,而且——至少在我——很难熬。然后,我认定是巴克斯特的那个人朝我们走近了一点;他的同伴两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跟在后面,却相当警觉。
“怎么样,先生?”巴克斯特一边说,一边瞥了雷文小姐一眼,举了举帽子,“我要是问一句您和这位小姐在这里做什么,请别以为我太唐突,或者存心无礼。”
听他的嗓音,是个受过教育、甚至颇有教养的人,口气也够客气,还带点道歉的意思。可那口气也干脆利落,公事公办,叫人不得不从。我立刻看出,这人生性讲求实际,不会为小节缩手缩脚,便断定最好直截了当地回答他。
“您真想知道的话,”我答道,“我们到这里来纯属偶然。我们只是为了好玩,在林子里探路,碰巧遇上这片废墟,就一直在查看,就是这样!”
“你们不是有意到这里来的?”他挨个看着我们问,“不是在找这个地方?”
“当然不是!”我说,“我们压根不知道会有这么个地方。”
“可不管怎么说,它就在这里,”他说,“而——你们也在这里!而且知道了它。所以——请原谅——我得问一句。你们是什么人?游客?还是——住在这一带的?”
另一个人盯着我,压低声音用外国话说了句什么。巴克斯特又开口了,眼睛打量着我。
“我想,至少您是住在这儿的吧?”他说,“我的朋友以前在这一带见过您。”
“我见过他,”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在索尔特·奎克的验尸会上的人群里见过他。”
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巴克斯特的脸色严厉起来。
“原来如此!”他说,“那我就更得再问一遍了。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两个?”
“您非要知道的话,我叫米德尔布鲁克,”我答道,“我不住在这一带——是来这里做客的。至于这位小姐,她是雷文小姐,渡鸦谷庄园弗朗西斯·雷文先生的侄女。说真的——”
他摆了摆手,像是不让我抗议或出言威胁,接着彬彬有礼地向我的同伴鞠了一躬,仿佛我刚刚正式把他介绍给她似的。
“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雷文小姐,”他说,听得出是真心担保,“一点也不会!”
“但愿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也不会!”雷文小姐几乎是愤愤地叫道。
他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结实的牙齿。
“那就要看米德尔布鲁克先生自己了,”他说,“只要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像个听话、讲理的好孩子——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打住话头,直直地看着我,“问您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您带着武器吗?”
“武器!”我轻蔑地顶回去,“您以为我在乡下老老实实散个步,还揣着左轮手枪吗?”
“我们可是揣着的!”他又笑了笑,“您瞧,我们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人。今天下午碰上人的可能只有百万分之一——也许还不到——可是——偏偏碰上了你们。”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我说,话里不免带点讥讽,“你们要是允许我们告辞,我们就不再打扰了。”
我示意雷文小姐跟我走,抬脚要动。可巴克斯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眼下恐怕还不能让你们走,”他说,“真是不巧——我向雷文小姐赔一千个不是,可公事归公事,而且——”
“您是说,就因为碰巧在这里撞见我们,您就要干涉我们的行动?”我追问道,“要是这样——”
“我们别吵,也别激动,”他又摆了摆手说,“我说过你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也许会有一点暂时的不便,可是——好了,请容我失陪一会儿。”
他退回同伴身边,两人低声商量起来,不时朝我们瞟一眼。
“他是什么意思?”雷文小姐低声说,“他们想把我们扣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我说,“可是——别害怕。”
“我不怕,”她答道,“只是——我心里很清楚我们碰上的是谁!你——也清楚吧?”
“清楚,”我答道,“可惜我清楚。而且——我们落到他们手里了。我看只能听他们的了。”
巴克斯特突然转回身来,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
“雷文小姐——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说,“很抱歉,我们不能放你们走。事情是这样:你们运气不好,撞上了我们的一桩事,这件事我们一点风险也不能冒。我们有条游艇就停在外头——你们得跟我们上船,在船上待一两天。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两位谁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们还想接着干这里的活儿——所以,请你们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我们走了——一声不响。没有别的办法。他们也一声不响地领着我们穿过剩下的那段树林,沿着我先前料想会有的那条小溪往下走,来到一条藏在溪口的小船跟前。他们划船载我们离开,绕过一道沙嘴,便看见了那条游艇,停在一处陡崖下面。使劲划了十分钟,就靠到了游艇旁边——我抬头朝船栏望去,有那么一会儿,看见一张中国人的黄脸正低头望着我们。接着那张脸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