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葡萄干蛋糕
从我瞥见那张从船栏上探出来看我们的黄脸,到我们踏上这条船的甲板——它实际上就是一座临时监狱——中间只有短短一会儿,我却来得及把我们的处境估量个八九不离十。毫无疑问,我们落到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那一伙人手里;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从赫尔的船舶经纪人那里买来的那条船;毫无疑问,它停在这段冷僻的海岸边,为的就是那片废墟里正在干的勾当——我们正是在那片废墟的墙下和俘虏我们的人撞了个正着。我看穿了——或者自以为看穿了——整件事。巴克斯特和他的同伙买下这条双桅小帆船,表面上是要去挪威的峡湾游一趟,实际上是要扮作私人游艇的主人,把船沿海岸开上来,取回埋在德·内瑟维尔家坟墓旁的财宝,然后——远走他处。雷文小姐和我撞破了他们的行动,就得拿我们的自由来抵这场意外。我并不为自己担心——我觉得巴克斯特的保证里有几分诚意——可我替同伴担心,也替她叔叔要受的煎熬担心。雷文小姐不是容易受惊的姑娘,可这处境说到底一点也不愉快——我们毫无防备,夹在一伙干着阴暗的亡命勾当的人中间,他们的手在谋杀这件事上多半一点也不干净,必要时,他们无疑不会把我们的安危放在心上。可是——除了接受这处境,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上了甲板。船抛着锚,悠闲地泊在一个隐蔽的小湾里,安安静静,十分平和。我一眼就看出,小湾口有一道沙洲,从沙洲外面的大海上望不见它,除了紧挨着的这段海岸,从哪里都看不到它。刚刷洗过的甲板干干净净,一片寂静——近处看去,它恰恰就是船主人巴不得别人当它是的那种东西:一条绅士的游艇,船员们什么事也没有,只管把它收拾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谁踏上这条船,都不会疑心这里有什么海盗行径或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上船的时候,一个人也看不见——我刚才看见从船舷上往下望的那个中国人已经不见了,从船头到船尾,看不到一点人影。可是,雷文小姐和我并肩站着,好奇地四下张望时,一只模样朴实的灰猫走过来,用肩膀蹭着船上的木头;前头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蓝烟,从那边飘来一股熟悉的气味——不知是谁,在什么地方,正在烤面包或者烤茶点心。
我们像等候发落的囚犯一样干站着,俘虏我们的人从小船上把两只不小的、箍着铁的木箱搬到这条双桅小帆船上来,箱子的木头被泥土和黏土染得斑斑驳驳。箱子很沉,他们用滑车吊上船,放在我们站的地方近旁。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然后想起斯卡特菲尔德在布莱斯查到的一切,雷文小姐都清清楚楚,便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叫她看我们面前这两件笨重的东西。
“这就是从布莱斯的银行里失踪的那两只箱子,”我低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她很快地看了我一眼,表示明白了。
“那么,我们是落在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手里了?”她低声说,“那个人——就在那里。”
“毫无疑问,”我答道,“要紧的是——别显出害怕。”
“我一点也不怕,”她答道,“挺刺激的!而且——他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我相信,他那一路的先生们通常都是这样,”我答道,“不过,我还是巴不得他离我们远一点。”
这时巴克斯特朝我们走过来,一边搓掉手指上搬箱子时沾的泥土。他客客气气地笑着,有点像主人家只有这么一处住处可以招待客人,想道个歉似的。
“好了,雷文小姐,”他用一种近乎慈祥、纵容的口气说,“我们不得不委屈您接受我们一两天的款待——为您着想,我希望不会更久——让我带您去看看我们能给您单独安排的住处。我们没法给您配个女仆,不过有一间很好的船舱,设备齐全,您住着会很舒服,您跟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可以把它当作您自己的天地。这边走。”
他领我们走下一道短短的舷梯,穿过一间小小的客舱,看得出是他和同伴平时共用的起居室,然后推开了一间船舱的门,舱里整洁,就是非常小。
“从来没用过,”他又笑了笑说,“是这条船的前一个主人布置的,您瞧,样样齐备。雷文小姐,您在这里做客的时候,就把它当作您自己的吧。我会叫我的一个手下照料您,毛巾、热水之类,需要什么都给您送来。您要是愿意进去看看,我这就叫他来。他是个中国人,您会发现他跟法国女仆一样灵巧。您想吩咐他什么、交代他什么都行。然后请再到甲板上来,给您来点茶。”
雷文小姐走进自己的住处时,他示意我跟他走;穿过外面的客舱时,他给了我一个叫人放心的眼色。
“她在里面会非常安全、非常清静的,”他说,“您要是愿意,可以在这里站岗,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其实,我能给您住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我想,靠几条毯子和几个靠垫,您在这些长沙发上总能凑合睡一夜,毯子和靠垫我们多得很。”
“我没关系,谢谢您,”我说,“别为我费心。我只关心雷文小姐。”
“我会好好照应,让雷文小姐样样都安全,”他答道,“就像在她叔叔家里一样安全。所以这一点您就别操心了——我已经向您保证过了。”
“这我不怀疑,”我说,“可是关于她叔叔——我想跟您谈谈他。”
“稍等,”他答道,“对不起。”我们又到了甲板上,他往前走去,把头探进一个敞开的舱口,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吩咐了什么。不一会儿,一个中国人——就是我们上船时我看见的那张脸——从舱口里钻出来,脚步无声地穿过甲板,从我身边滑过去,消失在我们刚离开的那间船舱里。巴克斯特回到我身边,掏出一只烟盒。“怎么样?”他一边递给我,一边说,“关于雷文先生?”
“雷文先生,”我说,“会为他的侄女非常焦急。我相信她是他唯一的亲人,要是她今晚不回去,他会急坏的。他是个神经质的、非常敏感的人——”
他挥了挥手里的香烟,打断了我的话。
“这些我都想到了,”他说,“不会让雷文先生着急的。实话说吧,我的朋友,就是您在那边废墟里见到跟我在一起的那位,过几分钟又要上岸。他会直接去最近的电报局,就在内陆一两英里外,在那里给雷文先生发一封电报——用您的名义。雷文先生大概七点钟就能收到。问题是——您打算怎么措辞?”
我们互相看了看。从这一番眼色里,我看得出他这人一下子就能看清难处在哪里,眼下这个难处的种种微妙,他也看出来了。
“这可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我说。
“正是!”他表示同意,“是很棘手。所以听我的吧。别从最近的电报局发,这么办——其实我的朋友还要坐火车到贝里克去。让他从那里发:无非是雷文先生晚一个钟头左右收到罢了。就说您和雷文小姐今晚回不了家,她很安全——随您怎么措辞,只要叫人放心就行。”
我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问题是,”我说,“我们明天能回家吗?”
“嗯——也许明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他答道,“我会尽力的。我可能——我希望——明天下午能把我的事办完。然后——”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出现在甲板上。他已经换了衣服——一身漂亮的花呢西装,洪堡帽,擦亮的皮鞋,戴着手套,拿着手杖。巴克斯特示意他等一等,转向我。
“这是最明智的办法,”他说,“拟您的电报吧。”
我写了一封电文,希望能平息雷文先生的焦虑,交给了他。他看了一遍,点点头,像是表示赞许,然后走到另一个人那里。两人低声谈了一两分钟;接着另一个人翻过船舷,跳进停在那里的小船,自己划着往岸边去了。巴克斯特回到我身边。
“他一到贝里克火车站就会发出去,六点半,”他说,“八点钟以前就能送到渡鸦谷庄园。所以不必再担心了,您可以这么告诉雷文小姐。说到底,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您和她闯进那边老墓地,撞上我们那些非常私密的事,并不是我的过错——我想,也不是您的过错。往好处想吧!——这只是暂时扣留。”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密切地注视着他,突然拿定主意要把话挑明。这样做也许愚蠢,甚至危险,可我凭直觉感到,既不愚蠢,也不危险。
“我相信,”我相当唐突地说,“我是在跟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先生说话吧?”
他锐利地回看了我一眼,眼里半带笑意,丝毫没有惊讶。
“可不是!”他答道,“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您可能在这么想!好吧,就算我承认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那又怎么样?您——我记得您跟我说过您是伦敦人——对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知道些什么?”
“您想知道吗?”我问,“要我直说吗?”
“直得像根矛杆都行,”他答道,“我更喜欢这样。”
“好吧,”我说,“知道不少事情——都是最近偶然发现的。您从前住在布莱斯,跟那里的一位代理银行经理有些来往。那人死了——还有一些值钱又便于携带的财物不见了——在您离开布莱斯前后,人们为此很是关心过一阵。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您的消息,直到最近,一个布莱斯人在赫尔认出了您,您在那里买了一条双桅小帆船——我相信就是这一条——说要坐它去挪威。还有——不过,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为什么不呢?”他笑着说,“有备无患嘛。您在给我提供宝贵的情报呢。”
“很好,巴克斯特先生,”我接着说,决心把底牌亮给他看,“有个警探叫斯卡特菲尔德,是个精明人,他急着想跟您结识结识。因为,您要听实话的话,他相信您,或者您的某些同伙,或者您和他们一起,跟诺亚和索尔特·奎克的被杀有关。而且他正在追踪您。”
说最后这一两句话的时候,我更加密切地注视着他。他还是跟原先一样冷静沉着,不但迎着我的目光,而且回答得那样镇定自若,叫我有点吃惊。
“斯卡特菲尔德——他的事我听说过一点——在这一点上把事情弄拧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平静地说,“诺亚·奎克也好,他弟弟索尔特也好,我都没有参与杀害。我的朋友——就是刚才带着您的电报走的那个人——也没有。我不知道是谁杀了那两个人。可我知道,一直都有人等着,一有机会就要他们的命,所以听说他们被杀,我一点也不吃惊。奇怪的倒是他们居然躲了这么久!可除了他们被杀这件事,我什么也不知道——这条船上谁也不知道。您和雷文小姐落在——嗯,您愿意的话,可以管我们叫海盗、海上劫掠者、冒险家,叫什么都行!——可我们不是杀人犯。诺亚和索尔特·奎克被杀的事,我们一无所知——除了报上登的那些。”
我相信了他,并赶紧说了出来——纯粹是因为知道雷文小姐不是落在一伙手上沾血的人中间,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他说,还是那么冷静,“多承您的情。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杀的。我说过,听说他们被杀,我一点也不吃惊。”
“您认识他们——那两个奎克?”我说。
“认识吗?”他冷嘲地笑了一声答道,“怎么不认识?他们是两个十足的坏蛋!我从来没有自命清高过,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可诺亚和索尔特·奎克那种货色,比我坏得多——他们是坏人。他们的事我以后再多跟您说说——雷文小姐来了。”
“我不妨告诉您,”我急忙低声说,“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些,雷文小姐知道的跟我一样多。”
“是吗?”他说,“嗯!她看上去也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好吧,我知道的会告诉你们俩——我说过,以后再说。不过现在——喝点茶吧!”
他往前去吩咐的时候,我设法把刚才谈话的要点告诉了雷文小姐,还说我私下相信巴克斯特是清白的。我看出她已经对他有了好感。
“知道这一点我很高兴,”她说,“可那样的话——谜就更深了。不知道他能告诉我们什么。”
“等他说吧,”我说,“我们会知道点什么的。”
巴克斯特回来了,不一会儿,我先前见过的那个小个子中国人也跟着来了。他手脚利落地在甲板上支起一张小桌子,四周摆好椅子,几分钟后,一顿精致下午茶所需的一切就都摆了出来。正中间是一块葡萄干蛋糕。我看见雷文小姐瞥了它一眼;我也瞥了她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洛里默家的那块葡萄干蛋糕上,那是他的中国仆人荣做的。
可不管我们怎么想,我们什么也没说。这处境很有点浪漫,即使在那种古怪的情形下,也不无吸引人之处。我们是囚犯,你愿意的话,可以说是头等囚犯,可终究是囚犯,那边就是我们的看守;他和我们围坐在一张茶桌边,嚼着烤面包,咬着蛋糕点心,呷着香喷喷的茶,就像在哪位夫人的客厅里一样。我想,我们几个都认清了处境,又都装作不理会实际情形,尽量往好处应付,这说明我们都还不错。我们像有教养的人在这种场合该做的那样闲聊着,什么都谈,就是不谈我们被囚禁这个最要紧的事实;说真的,巴克斯特简直像是我们非常有礼、非常殷勤的主人,我们则是他心甘情愿的客人。至于雷文小姐,她兴致勃勃地接受了这一切,倒起茶来,就好像这个新住处她早就住熟了似的;而且她对俘虏我们的人态度友好,眼下的种种难处因此缓和了不少。
“您的仆人似乎配得很齐全,巴克斯特先生,”她说,“那个小个子中国人,就像您说的,跟法国女仆一样好,您还真有个好厨子——至少是个极好的糕点师傅。”
巴克斯特懒洋洋地朝厨房那边瞥了一眼。
“又是一个中国人,”他答道,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接着说,“知道我从赫尔的一个船舶经纪人那里买下这条双桅小帆船,是为了一个特别的目的——”
“特别的目的我可不知道。”我插嘴说,故意狡黠地瞟了他一眼。
“您要是想知道,特别的目的就是横渡大西洋,”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船弄到手以后,我需要几个船员。我跟中国人打交道很有经验——依我看,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仆人——所以我把船开到泰晤士河,上了伦敦码头,在莱姆豪斯招了几个中国人。两个水手和一个厨子——当然是男厨子。他手艺很好——今晚我没法保证给你们一顿真正像样的正餐,可我能保证一顿非常令人满意的替代品,我们管它叫夜宵。”
“您就打算带三个船员横渡大西洋?”我问。
“说实在的,”他坦白地答道,“我们一共有六个人。三个中国人;我自己;今天下午跟我在一起的那个朋友,他明天会回来跟我们会合;还有另一个朋友,会跟他一起回来,他也跟船员们一样,是个中国人。不过他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中国人。”
“换句话说,就是在赫尔跟您和您那位法国朋友在一起的那位中国绅士?”我说。
“正是——既然我们要坦白的话,”他答道,“就是他。”接着他笑着瞥了雷文小姐一眼,“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他说,“认为我是他见过的最坦白的亡命之徒!”
“您的坦白确实很有意思,”雷文小姐答道,“尤其是如果您真是个亡命之徒的话。也许——您会再多坦白一些?”
“我会跟你们说一点——以后再说,”他说,“我是说,奎克那件事。”
他突然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就钻进去不见了。雷文小姐猛地转向我。
“你吃了一块那葡萄干蛋糕吗?”她低声说,“吃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答道,“它让你想起了洛里默的仆人荣做的那种蛋糕。”
“想起!”她叫道,“根本说不上想起!你知道我怎么想吗?那个荣就在这条游艇上!那块蛋糕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