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暗往事
雷文小姐这句满有把握的猜测,不但关系到我们眼下的处境,也关系到整个事态的走向,分量实在不轻,我听了立刻沉思起来。我从茶桌边站起身,走到双桅小帆船靠陆地的一侧,站在那里琢磨。可用不着多想,我就确信这位难友的猜测完全说得通。我回想起我们所知道的洛里默医生那个中国仆人最近的行踪。荣借口要打听另一个捉摸不定的中国人罗楚奋,去了伦敦。他走后,洛里默一直没有他的音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照洛里默的看法,他可能还在伦敦,也可能去了利物浦,或是加的夫,或是英国任何一个有他同胞的港口。那么,荣在莱姆豪斯或者波普勒,跟中国海员有来往,和别人一起受雇于巴克斯特和他的同伙,此刻就在诺森伯兰海岸这个隐蔽的小湾里,离雷文小姐和我只有几码远,中间只隔着几层甲板和几道舱壁——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为什么呢?要是他在这里,在这条双桅小帆船上,他是以什么身份——真正的身份——来的?表面上无疑是厨子——可我确信那不过是个幌子。说白了,要是他在这里,那个和颜悦色、温文有礼、卑躬屈膝、说话软绵绵的中国人在玩什么把戏?他是用这个法子去查明我们大家都想知道的事情吗?真到了那一步,要是出了那种事——那种我不敢去想的事——雷文小姐和我能指望荣是朋友吗?还是会发现他也是这个古怪团伙的一员?说穿了,这个团伙手里确确实实攥着的,不但是我们的自由,还有我们的性命。因为我们的处境很险——这是毫无疑问的。到那时为止,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给我的印象并不坏,不管是不是违背了我更清醒的判断,我都不止是倾向于相信,诺亚和索尔特·奎克被杀一事,他既没有亲手参与,也没有串通。可我看得出,他是个古怪的人,古怪到了怪僻的地步;爱虚荣,又正因为虚荣而坦白直率;我想,他爱大谈自己和自己干过的事;大概是个自大狂。只要他事事顺利,也许会待我们不错,可要是出了什么情况,我们在这里,不,我们活着本身,就成了对他和他的计划的威胁——那又会怎么样?他嘴边带笑,眼里闪着一丝冷嘲的幽默,可我想,必要时那嘴唇也能抿成冷酷的决断,那眼睛也会变得冷硬,叫人很不舒服。而且——我们落在他手里;他的同伙也许比他更坏,他的爪牙都是黄皮肤、斜眼睛的东方人,个个是海盗,只要主子稍一示意,就乐得去割人喉咙。
我靠着船舷站在那里,阴郁地望着近在咫尺却又上不去的海岸,一边盘算一件对我来说比人们想象的更要紧的事——我们所处的地理位置。我已经说过,这条双桅小帆船抛锚停在一个隐蔽的小湾里。这小湾的位置很特别。从海上进来要经过一个极窄的口子,口子上横着一道沙洲——看浪花从上面翻滚过去,我就明白了这一点;连我这个旱鸭子都看得清楚,哪怕是一条小船,也只有涨潮时才能进出这个小湾。可是一旦越过沙洲,进了那道窄口,任何从外海进来的船都会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条件极好的天然港湾:小湾往内陆伸进足有一英里,宽也有一英里;水很深,下面是干净的沙底,水深十五到二十英尺;四面八方,一直到湾口的沙洲,都有高高的悬崖挡着,从岬角顶上到崖脚那一条条窄窄的卵石滩,全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多半是橡树和山毛榉。这一带的人知道这个小湾,那是不容怀疑的,可我确信,从前面海上经过的陌生船只绝不会想到有它,大自然把沙洲里头的入口遮掩得太周密了。小湾里面也看不出岸上有什么人用过它。林木茂密的岸边,哪里都找不到一丝人家的痕迹;白色的海滩上没有一条船;没有一张渔网摊在那里吹风晒太阳;一眼望去,全是荒凉。我也知道,小湾和遮蔽它的树林后面那片陆地,也一样荒凉。那是一段冷僻海岸上最冷僻的地方——到那时我对它已经很熟悉了。从这个地点往北往南好几英里,都没有海边的村子——什么也没有,只有坐落在深谷里、彼此相隔很远的孤零零的农舍。跟热闹世界唯一的联系是铁路——我也知道,铁路在内陆两英里或两英里半的地方;照我记得的口袋里那张地图——我不敢掏出来看——这条线上有一个小小的路边车站,就在雷文小姐和我稀里糊涂走进去、自投罗网的那片树林后面;那个法国人,巴克斯特的同伙,无疑就是从那里坐火车去往北大约二十英里的贝里克的。总而言之,雷文小姐和我被牢牢困住了,完全落在俘虏我们的人手里,就像被关进了一座二十世纪的巴士底狱。
过了一会儿,我回到茶桌边,又在帆布躺椅上坐下。巴克斯特还没回来;就我所见,周围没有人。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小心,说话的口气却故意装得漫不经心。
“你的猜测说不定是对的,”我说,“要是那样,我想,万一我们需要,船上就有个朋友了。”
“可你并不认为会有什么需要吧?”她很快地问道。
“我不认为,”我说,“所以别以为我这么想。”
“你想我们会怎么样?”她问,一边回头瞥了一眼厨房那扇敞开的门,巴克斯特就是钻进那里去的。
“我想,他们会把我们扣到准备好离开的时候,然后就放了我们,”我答道,“我们的主人,或者看守,随你怎么叫他,是个古怪的家伙——他多半会要我们用名誉担保守口如瓶。”
“那他不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也可以这么做。”她说。
“啊,可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我说,“他不冒任何风险。不过我确信他对我们并无恶意。换了别的情形,我倒不反对认识认识他。他是——一个人物。”
“确实挺有意思,”她表示同意,“你认为他真的是个——海盗吗?”
“要真是的话,我看他不会介意跟我们讲个明白,”我冷嘲地答道,“我敢说,他还会为这个很得意呢。可是——我想,在重获自由以前,我们会听到他不少事情的。”
这一点我说对了。巴克斯特似乎急于跟我们说话,简直有点眼巴巴的——那样子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机会跟自己想交谈的那种人交谈了。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入夜,他一直拉着我们俩聊。他也很健谈,书本、政治、人情世故都懂得很多,能说些精明的话,我觉得带着一点玩世不恭,但那是和气的,并不尖刻。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到了吃夜宵的时候。这顿饭跟任何一顿正餐一样丰盛实在,是在那间像小客厅似的船舱里,由那个脚步轻轻的中国人端上来的——自从法国人坐小船走后,除了巴克斯特,他是我们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整顿饭巴克斯特滔滔不绝,同时一丝不苟地尽着主人的本分。在那以前,谈的都是些泛泛的话题,是在任何一位绅士的餐桌上都能听到的那一类;可是吃完夜宵,那个中国人退下去,只剩下我们三个,他便带着一种古怪的、探询的微笑转向我们。
“你们认为我是个怪人,”他说,“别否认!——我是,谁这么想我都不在乎。或者——谁知道都不在乎。”
我只点点头表示默认,没有答话,雷文小姐却定定地看着他——在这整场冒险中,她的冷静和机智,我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我想您一定见识过、经历过一些奇怪的事情。”她平静地说。
“可不是——还干过一些呢!”他答道,笑声里有一股他平时少有的粗涩。然后他瞥了我一眼。“那边的米德尔布鲁克先生,照他今天下午跟我说的,对我和我的事知道一点,”他说,“可是知道得不多。正好够勾起你的好奇心,嗯,米德尔布鲁克?”
“我承认很想多知道一些,”我答道,“我同意雷文小姐的话——你一定见识过不少人生古怪的一面。”
我们中间的桌上有一些上好的陈年波尔多红葡萄酒;他把酒瓶推给我,示意我斟满杯子。他坐在那里,嘴角叼着雪茄,两手插在背心的袖孔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
“这一回真正叫你们困惑的,”他突然说,“是奎克那件事——我知道,因为我不但看了报,还打听到不少本地的闲话——别管是怎么打听到的。你们在渡鸦谷庄园的那些事,那些猜疑,等等,我听说了不少。我认识奎克兄弟——有一段时间,谁也没有我更了解他们,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从道德上说,这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不过,虽说讲的是些粗人,里面却一点也没有会冒犯您耳朵的东西,雷文小姐——一点也没有。这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例子——说的是像我这样的以实玛利那样的人,也就是被人赶出门的人,会碰上的一些事情。”
我们没有答话,他又斟满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挨个看了看我们俩,接着说下去。
“我年轻时在布莱斯的经历,你们俩都知道吧?”他说,“至少你,米德尔布鲁克,是知道的,照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我猜你已经把事实告诉雷文小姐了。好吧,我就从那里讲起——从我结识那个代理银行经理讲起。你得记住,那时候我在钱上已经差不多山穷水尽了——我被这个那个人坑得差不多了,一大半怪我粗心,一大半是纯粹不懂事。我可以向你保证,米德尔布鲁克,我的钱并不都是在赛马场上输掉的——我被家乡镇上不止一位可敬的人物抢了——当然,是合法地抢的,愿上帝保佑他们!我想,就是这件事把我变成了后来一直当着的以实玛利——既然别人抢了我,我觉得把自己的东西捞回一点来也算公平。那个银行经理是那种生来就有掠夺本能的家伙——照我记得的,我对他的印象是,他天生是个贼。不管怎么说,他和我越来越亲密,发现我们那时正怀着同样的野心——我是纯粹出于需要,他呢,我跟你说过,是出于天性。长话短说,我们决定从那家银行里存着的值钱东西中拿一些自己用,带着弄到的东西远走高飞。我们发现,老福雷斯特伯恩勋爵存在银行地下室里的两只箱子里,装着一大批简直无价的修道院的赃物,是这位好人的祖先四百年前偷来的:我们决定把它弄到手,运到美国去,我们知道在那里能从收藏家手里卖到巨款,不会有人问长问短。还有别的一些东西也顺手——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这一大批东西全弄了出来,沿着海岸运到这个小湾,埋在今天下午我们三个碰头的那片废墟里。”
“我想,你们刚才就是从那里把它们挪到我们头顶上的甲板上来的吧?”我说。
“对,米德尔布鲁克,完全对——它们就在那儿!”他笑着承认,“一批了不起的收藏——圣杯、圣盘、圣物匣,各种中世纪的精美工艺品——还有和它们放在一起的另外一些比较现代的东西——全都要运到大西洋那边去——那里的市场稳当可靠,现成就有——”
“你认为你能把它们运到那里吗?”我问。
“要是运不到,那会是我这辈子最吃惊的事,”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口气干脆,是人们一听就知道有十足把握的那种口气,“订一个计划,把它弄周全,再把它办成,我是个相当精明的老手。是的,先生,到时候它们会到那里的——要不是出了一件我预料不到的意外,它们早就到了——那个银行经理倒了霉,摔断了脖子。这一下我可陷进了困境。我知道东西被拿走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虽然我非常小心地抹掉了自己参与的一切痕迹,可总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会露出什么来。所以,我知道那批东西藏得稳妥,不大可能被人动过,就溜走了,打定主意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把它弄回来。我记得,那时我的打算是找一个美国的百万富翁收藏家,由他给我提供方便,让我把东西挖出来交给他。可我没有找到这样的人,一时只好按兵不动。当然,失踪的财物是有人查过的,不过幸亏我没有被怀疑。就算被怀疑了,也找不到我,因为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跟任何一个觉得消失很方便的人一样高明。”
他扔掉雪茄头,不慌不忙地又点了一支,朝我俯过身来,更像是推心置腹了。
“现在要讲到故事里跟眼下关系更直接的部分了,”他说,“我跟你们讲的这些,可以说是古代史。我们来讲讲近代的事,可以说是昨天的事。我离开布莱斯以后——口袋里有一定数目的钱——在世界上闯荡了很久,干这干那。我到过每一个大洲,到过的海港多得记不清。各种古怪的买卖我都插过手,从走私到贩奴都干过。一月里我腰缠万贯,六月里又衣衫褴褛冻得发抖。这一切都在遥远的地方,在世界上一些陌生的角落里,因为直到不久以前,我一直没回过这个国家。我能讲的够写满一打厚书,可这些我们都略过不提,讲到某个时候——那是若干年以前了——在香港,我和你们今天下午看见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要是人人都物归其主的话,他是一位真正的法国贵族——碰上了那两个格外宝贝的恶棍,诺亚和索尔特·奎克两兄弟。”
“那是你们头一回碰见他们吗?”我问。既然他显然决心要讲他的故事,我也决心尽可能多地从他嘴里套出东西来。“你以前从没见过他们——在任何地方?”
“以前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他答道,“我们是在香港一家落脚处碰上的,那里常有英国人和美国人光顾;我们跟他们交上了朋友,很快就发现,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冒险家,想当海盗、当海上劫掠者,什么买卖都肯干;我们还发现,他们有钱,任何一桩可能大有赚头的亡命勾当,他们都出得起本钱。那时我的朋友和我手头也宽裕——我们刚在马来群岛干了一桩很赚钱的冒险,一点非法的买卖,到香港来是想再找个机会。我们跟奎克兄弟一混熟,机会很快就来了。奎克兄弟人如其姓,精得很——他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人。不久他们就把我们当成了心腹,告诉我们他们在打什么主意,要我们和他们合伙干什么。他们想弄到一条船,用它在中国海域做某些见不得人的买卖——他们有个计划,能让我们这伙人都发大财。不用说,我们很乐意入伙。怎么弄到他们特别需要的那种船,他们已经有了主意。那时香港停着一条不定期货轮似的船,‘伊丽莎白·鲁宾逊’号,船长想招一批船员跑一趟济物浦,往黄海里去。索尔特·奎克博得了这个船长的信任和好感,提出替他配齐船员,就尽可能地往船上塞自己人——塞进了他哥哥诺亚、我、我那位法国朋友,还有一个他认识的、信得过的中国厨子——信得过,就是说,我们要干什么,他都会跟着干。”
“我猜那个中国厨子的名字叫罗楚奋,对吗?”我问。
“完全对——就是罗楚奋这个人,”巴克斯特答道,“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你会承认的,因为你已经见过他了——伺候雷文小姐、给我们端夜宵的就是他。我最近在莱姆豪斯又碰上了他,又把他收到了手下。好了——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们一共五个人都参与了奎克兄弟的计划,打算一旦安全离开香港,就由索尔特——他那条舌头特别油滑,特别会讨好——许下好处,再加上实打实的现金贿赂,去拉拢船员里的某些人。这件事一办成,我们就把船长、他的几个大副,还有不肯入伙的人,连同给养一起放进一条小船,随他们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们把轮船开走。这是表面上的计划——我自己相信,真到了那一步,两个奎克会很乐意叫船长和船员们走跳板,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把他们打发掉——诺亚和索尔特,别看外表体面,其实是生错了时代——他们本来非常够格给保罗·琼斯或者别的哪个十八世纪的海盗当副手!可这一回,他们的计划全落空了。是‘伊丽莎白·鲁宾逊’号的船长——他是个美国人,比我们想的精明——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有人向他告了密,我不知道,可事实是,有一天早上,我们在黄海里的时候,他和其余的人一起朝两个奎克、我的朋友、我,还有那个中国人扑过来,把我们塞进一条小船,送上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岛,让我们自谋生路。我们就在那里,我们五个——真是一伙宝贝坏蛋——被放逐荒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