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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可能的缘由

他说最后这几个字时加重了语气,听得出这事在他心里勾起的回忆一点也不愉快。雷文小姐听了,带着询问的神情挨个看看我们俩。

“放逐荒岛?”她说,“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克斯特宽容地看了她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一眼。

“我敢说,雷文小姐,这个词的确切来历,米德尔布鲁克先生能比我讲得更准,”他答道,“可我能告诉您这件事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就是把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送上岸,最好是送上一个荒岛,丢下他,或者他们,让他,或者他们,尽自己所能去谋生!它可能意味着慢慢饿死——就算最好的情况,也得靠自己的机灵去捡点东西过活,吃贝类之类的东西,甚至吃能吃的海藻。放逐荒岛?是的!我就经历过那么一回——现在我们坐在一条舒舒服服的小船上,面前摆着一瓶好酒,说起来轻松得很,可是在当时——唉!”

“你们吃了很多苦?”我说。

“比你们想得到的还要苦,”他答道,“那个美国佬老船长是个记仇的家伙,做事又有条有理。他特意离开常走的航线,把我们送上那个岛,这一手玩得极巧妙,连那两个奎克——他们狡猾得像蛇一样!——都一点没察觉他的打算,直到几支难看的左轮手枪逼着我们一个个下了船。要不是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个小个子中国人,我们早就饿死了,因为那个岛不过是一片礁石,中间耸起一个尖峰——我想是一座死火山——岛上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既没有肉,也没有果子。可楚真是上天派来的!他很会捕鱼,还指给我们看一种能吃的海藻,拿它做出很好的吃食,他还找到了一处泉水——总之,是他让我们活了下来。正因为这样,”他突然又说,脸色阴沉下来,“那两个奎克的所作所为不只是不可原谅,简直是恶毒透顶!”

“他们干了什么?”我问。

“我这就讲到,”他说,“一样一样按次序来。我们在那个岛上待了好几个星期,从被毫不客气地扔上那片可怜的海岸,到离开那一天,从没见到一张帆,也没见到轮船冒出的一缕烟。也许正因为这样,再加上吃的苦,我们比原先更成了一丘之貉。不管怎么说,米德尔布鲁克,你知道,人像那样被扔在一起,是会说话的——不,是非说不可,不然就会发疯!——说自己,说自己干过的事,等等。我们都说——夜里挤在岩石底下,我们常讲各自那些不清不白的过去,我向你们保证,有些故事可真够骇人听闻的。航海生活里那些不清不白、肮脏龌龊的一面,那两个奎克差不多见识全了,我们每个人也都能贡献点什么。再说,那两个奎克有钱,稳稳当当地存在这里那里的银行里——他们一想到这个,想到自己被丢在那里,看样子要死在那里,就咒骂自己的命。我想,正是这一点,引得我有一天夜里讲起了我跟布莱斯那个不规矩的银行经理的那番冒险,讲起了我埋在诺森伯兰这一带海岸上的那几箱古老的修道院财宝。”

“啊!”我叫道,“这么说,你把这件事告诉了诺亚和索尔特·奎克?”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诺亚和索尔特·奎克,”他慢吞吞地答道,“是的——现在我可以给你们解释,索尔特在这一带露面时是在找什么了。我看了报上的报道,验尸会等等,一切我都看穿了,本来能把许多事情讲清楚,只是我不打算讲。事情是这样的——我把布莱斯那件事全都告诉了奎克兄弟——实话说,我那时不相信我们还能离开那个该死的岛——可我讲的方式,显然后来让他们相当困惑。我告诉他们,我把那几箱古老的银器,连同从银行地下室里拿出来的其他贵重物品,一起埋在这一带海岸上的一处墓地里,紧挨着我祖先的坟——那个地点和那片废墟的布局,我描述得相当准确。可那两个奎克——至少是索尔特——被我说的‘祖先’这个词弄糊涂、弄混了。我的意思是——可我始终没说出来——我把东西藏在我母系祖先的坟旁边,也就是古老的德·内瑟维尔家族,他们从前在这一带是了不起的人家,我自己的教名内瑟菲尔德,当然就是这个姓的讹变。可是索尔特·奎克呢,那当然了,以为那些坟上刻的是内瑟菲尔德这个名字,他来到这一带海岸,找的就是这个名字。你们明白了吗?”1

“那么,索尔特·奎克是在找那批财宝了?”我说。

“他当然是!”巴克斯特答道,“叫我奇怪的倒是,他和诺亚怎么没有早点去找。不过他们是那种同时打着好多主意的人——太多了,有些主意还太烫手,后来证明正是这样——我想他们是把这件小事留到合适的时机再办。毫无疑问,我给他们讲了这个故事以后不久,索尔特·奎克就在他的烟草盒盖子里面划了一张我提到的那个地方的粗略简图,还大致标出了经纬度——我在报上看到,就是那只惹出这么多麻烦的盒子,它的事我回头再按次序多跟你们说说。现在先说那个岛和那两个奎克,说说他们和我们其余的人是怎么离开那里的。我跟你们说过,那个岛中间耸起一个高峰,把这边的海岸和那边的海岸隔开——好了,有一天,我们被放逐了好几个难熬的星期,看来一点获救的指望都没有了,我、我的法国朋友和那个中国人翻过那座山峰的山肩,沿着另一边的海岸去探查——与其说是指望找到什么,不如说是走投无路。当天夜里我们是在岛的另一边过的,直到第二天下午很晚才回到营地,要是岩石里的一个窟窿也能叫营地的话。回来一看,诺亚和索尔特·奎克不见了——那个中国人眼尖,看出一张帆正在天边消失,我们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的。我们不在的时候,有条中国渔船到了那个岛,这两个臭鼬似的家伙就坐上它走了,丢下我们这些同伴,让我们自己去想办法。那两个奎克就是那种人!——他们对所谓的朋友就是玩这种把戏的!诺亚和索尔特最后落得了——落得了那样的下场,你们俩谁会觉得奇怪呢?”

我们没有回答,至多摇了摇头。然后雷文小姐开口了。

“可是——你们最后还是离开了?”她说。

“我们最后还是离开了——那是过了些时候,我们都快完蛋了,”巴克斯特表示同意,“也是同样的办法——一条中国渔船开到了喊得应的地方。它把我们送到了江苏的海岸上,我们吃尽了苦头才到了上海。从那个港口我们做工抵船费到了香港:我原想也许能在那里碰上那两个奎克,或者打听到他们的消息。可不管怎么说,那两个恶棍的消息我们一点也没听到。不过我们倒是听说,‘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始终没到济物浦——想来是连人带船沉没了,我们当然也被当成跟它一起沉了。我们什么也没做,没去纠正谁的这种看法;我和我的朋友在香港都有钱,我们把钱取出来,到新加坡去了。至于我们那个中国人楚,我们一回到香港,他就跟我们告别,不见了,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他,直到最近,我在波普勒的一家中国饭馆里碰上了他。”

“我想,你的故事里比较近的那几章,就是从那次见面开始的吧?”我说,“还是开始得更早一些?”

“早一点,”他说,“我的朋友和我在那以前不久回到了英国——口袋里有钱——我们在东方运气很好——我们俩和一个朋友,注意,是一位中国绅士,决定干一点另一种有赚头的事,先从取走我藏在这里的东西开始。所以我们在赫尔买了这条船——然后把它开到泰晤士河——然后,我说过,我碰上了罗楚奋,雇了他,还有他另外两个当时在伦敦的同胞,于是——我们就到了这里!你们看我多么坦白——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倒是很想知道,巴克斯特先生,”雷文小姐说,“请告诉我们吧。”

“嗯,”他慢条斯理地、古怪地说,“处在我这种地位的人,有些今天下午碰上你们的时候,会毫不在乎地给你们俩每人一颗子弹——你们撞上了我们的秘密。可我不是那种人——我把你们当作你们本来的身份,一位淑女和一位绅士,你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确信,我对你们说过的、正在说的一切,你们会照应该的那样对待。我敢说你们认为我是个可怕的恶棍,可我跟你们说过我是个以实玛利——甲板上那几只箱子里的东西,我拿来据为己有,一点也不内疚——当初是一个福雷斯特伯恩从修士们手里偷来的——我为什么不能从他的继承人手里偷过来呢?它是我的,就跟是他的一样——也许更该是我的,因为我的一个祖先,一个叫杰弗里·德·内瑟维尔的人,曾经当过那座修道院的院长,福雷斯特伯恩家的东西就是从那座修道院偷来的!我看我有优先权吧,米德尔布鲁克?”

“我想,”我谨慎地答道,“十六世纪失踪的教会财产——那种特殊性质的财产——不管谁要证明自己有所有权,都非常困难。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经把它弄到手了。听我的劝吧——把它交给当局!”

他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就像一个人突然碰上一个好笑话那样。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妙!你是个天生的幽默家,米德尔布鲁克老弟!”他把那瓶波尔多红葡萄酒往我面前推了推,“再斟一杯!交给当局?哎呀,这真值得在下一期‘笨拙’上登一整版漫画。妙,妙!不过,”他接着说,突然又严肃起来,“我们刚才在谈那两个恶棍似的奎克。当然,我们——就是说,我的法国朋友和我——一直被怀疑、现在还被怀疑杀了他们吧?”

“我想是这样。”我答道。

“好吧,这一点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很容易解决,”他答道,“为了让你们开开眼,我现在就把它解决了。诺亚和索尔特·奎克被害,一个在康沃尔的索尔塔什附近,一个在诺森伯兰的阿尼克附近,相隔几百英里,差不多是在同一个晚上的同一个钟点。可是,我的朋友和我,在那个傍晚和夜里,根本不在索尔塔什或阿尼克附近,而是一起在约克的东北铁路旅馆里度过的。那天下午我从伦敦到了那里;他从贝里克来跟我会合。我们大约六点钟在旅馆碰头;我们在旅馆吃晚饭;我们在旅馆打台球;我们在旅馆过夜;我们在旅馆吃早饭;旅馆里的人会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我们的详细情况在那一天的日期下都正式登记在他们的簿子上。我们跟诺亚和索尔特·奎克被杀一事毫无关系,我用我的名誉向你们担保——我坚信,我虽然是个海盗,却仍然是个绅士——我们两个谁都一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雷文小姐不由自主地低声表示赞许,我也完全相信了这个人的诚意,向他伸出手去。

“巴克斯特先生!”我说,“你给了我这个保证,我打心底里高兴!不管我是不是幽默家,我要再一次求你听我的劝,把那批货交给当局——你可以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个银行经理身上,相信我,不会有多少人说什么的——然后你就可以把你那无疑十分了得的才干用到正当的事业上去了!”

“那可就像水沟里的水一样乏味了,米德尔布鲁克,”他咧嘴一笑,回嘴道,“你在引诱我!不过那两个奎克——我来告诉你,他们被杀跟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是需要作些解释的。你要记住,那两桩谋杀案的情况,我一直通过报纸,也通过收集一些本地闲话在掌握着。好了——你们渡鸦谷庄园有一位有点爱大惊小怪、爱唠叨的老先生——”

“卡扎莱特先生!”雷文小姐叫道。

“名字是卡扎莱特先生,”巴克斯特说,“我通过刚才提到的那些来源,听说了他的很多事。好了,这位卡扎莱特先生,去他每天早上洗海水澡的地方,或者从那里回来的时候——那个地方碰巧就在索尔特·奎克被杀的地点附近——找到了一块沾着血的手帕,是吧?”

“是的,”我说,“这块手帕还有许多神秘之处。”

“那块手帕是我的法国朋友的,”巴克斯特说,“我跟你们说过,他是从贝里克到约克来跟我会合的。其实,就在索尔特·奎克那件事之前的一小段时间里,他就在这一带海岸上,装作游客,实际上是来查明这个小湾上面树林里那片废墟是不是还跟我离开时一样,用什么办法把那几箱东西运走最好。有一个星期左右,他住在一家客栈里,我想是在渡鸦谷庄园附近什么地方,他有时候到海边去游泳。有一天早上,他的脚被卵石割破了,就用手帕止血,然后随手扔了——你们那位卡扎莱特先生显然捡到了它。那件小事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来说烟草盒。”

“这一点要紧得多。”我说。

“正是,”巴克斯特表示同意,“好了,我的朋友和我是在约克第一次听说这桩谋杀的。我们看的报纸上有一篇报道,讲到这位老卡扎莱特先生和一位警督之间的一番谈话,地点我想是在雷文先生的车房,或者哪间外屋里,死者的尸体就抬到了那里,谈的是在索尔特·奎克尸体上找到的一只金属烟草盒。我向你们保证,我们正是从这个消息头一回知道那两个奎克在英国!在那以前,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在英国——可我们知道烟草盒里那些神秘的划痕是什么意思——索尔特把我告诉他的那个地方画了一张粗略的平面图,他到诺森伯兰来就是要找它。后来,我们又看到了你在验尸会开庭时的证词,知道了你讲的他找内瑟菲尔德家的坟的事,于是——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我们决定把那只烟草盒弄到手,因为,你们看,只要它还在外面,就可能成为线索,我们埋起来的那几箱银器和贵重物品就有被人发现的危险。于是我的朋友又来了,还是以游客的身份;住在原来的地方,四处溜达,钓钓鱼,采采植物,作为一个偶然的旁观者出席了那次延期再开的验尸会,然后——就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把那只烟草盒拿走了!它这会儿就在那个柜子里,”巴克斯特笑着指了指船舱的一角,接着说,“跟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那块手帕,你们的老朋友卡扎莱特先生的皮夹——”

“哦!那也是你的朋友弄到手的,是吗?”我叫道,“我明白了!”

“这个他也很容易就拿走了,是在一天早上那老家伙洗海水澡的时候,”巴克斯特表示同意,“自然,我们是不会让藏起来的东西冒任何被人发现的风险的。卡扎莱特先生为那只烟草盒大惊小怪,我们非常感激他,本地人对它议论纷纷,我们也很高兴。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

“你们俩必要时能证明谋杀那天夜里你们在约克,这真是非常幸运,”我终于说,“不然,你们在烟草盒和其他东西上干的事,看起来会非常可疑。就是现在,我恐怕警察多半也会说——假定他们知道了你刚才这么坦白地告诉我们的事——即使你和你的法国朋友没有杀索尔特·奎克和他的哥哥,你们多半也是这两桩谋杀的从犯。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我想你说得对,”他平静地说,“他们多半会这么说。可是警察会弄错的。我们不是从犯,事前不是,事后也不是。杀奎克兄弟的是什么人,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既然谈到这件事,我要告诉你们俩一件事,警察、侦探,还有你自己,米德尔布鲁克,似乎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你还记得,两个案子里被害人的衣服都简直被撕成了碎片吧?”

“记得很清楚,”我说,“是撕碎了——至少就我所知,索尔特的是这样。”

“他们说,诺亚的也是这样,”巴克斯特答道,“当然,大家推测凶手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当然,”我说,“还能有什么别的推测呢?”

巴克斯特锐利地、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们俩一眼,隔着桌子俯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像要我更加留神。

“你们怎么知道凶手没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他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问道,“喂,说说看!”

我瞪着他;雷文小姐也瞪着他。他笑了。

“这一点,看来确实谁也没有想到过,”他说,“我敢肯定,不管怎么说,你以前没有想到过。现在想到了吧?”

“我从没想到过。”我承认道。

“正是!照报纸上说的——还有照我私下得到的消息——谁也没想到过,”他答道,“可是——换了我,头一个就会想到这一点。我看见那些被撕开的衣服,就会对自己说:‘不管杀这两个人的是谁,他是在找他们俩当中某一个藏在身上的什么东西,而且很可能,他已经找到了。’当然!”

“我敢肯定,谁也没有——警察也好,侦探也好——想到过这一点,”我说,“可是——你了解奎克兄弟的来历和他们干的那些古怪事情,也许知道他们身上可能带着什么东西吧?”

他听了这话笑了,又朝我们俯近了些。

“是啊,好吧!”他答道,“我既然已经告诉了你们这么多,就再告诉你们一点吧。我确实知道这两个人在那个可怜的岛上时身上带着一样东西,他们逃走的时候当然也把它带走了。诺亚和索尔特·奎克那时候身上有两颗华贵的红宝石——值的钱多得数不清!”


  1. 原文 Netherfield 与 de Knaythville(书中又拼作 de Knaytheville)写法不同而读音相近,巴克斯特说前者是后者的讹变,这正是索尔特·奎克找错墓碑的缘故。中文把两个名字都译作以“内瑟”开头,以保留二者的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