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中国绅士
听到这番惊人的话,我不由得一惊。眼前仿佛一下子豁然开出一片全新的天地,就像有只手猛地扯开一层幕,让我看见了做梦也没想到的东西。巴克斯特意有所指地笑了。
“这叫你吃了一惊吧,米德尔布鲁克?”他说。
“真叫我吃惊!”我说,“要是你说的是真的——我是说,要是那两人里有一个身上带着这么值钱的东西,那他们俩被杀,就另有一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缘由了。可是——你几年前见过的宝石,奎克兄弟还会带在身上,这可能吗?”
“说到底,也没过去多少年,”他答道,“再说,那样的东西是不大容易脱手的。我了解他们,你尽管信我:诺亚也好,索尔特也好,不卖到十足的价钱,或者差不多十足的价钱,什么东西都不会卖。他们俩谁都不缺钱,卖什么都等得起,总要等到有人肯出他们要的价才出手。”
“你说这些东西——我想是红宝石——很值钱?”我问。
“值好多好多钱!”他断然说,“你懂红宝石吗?不大懂?——好吧,红宝石是宝石里最珍贵的,这一点我想你是知道的。真正的红宝石,也就是东方红宝石,缅甸和暹罗出产得最多,最好的出自抹谷,那是曼德勒以北的一个地区。奎克兄弟手里那两颗红宝石就是从那里来的——成色格外好。我还知道那两个宝贝恶棍是怎么弄到手、在哪里弄到手的!”
“哦?”我说,觉得这话背后又藏着一段见不得人的故事,“我想,来路不正吧?”
“差得远呢!”他冷冷一笑,答道,“那两颗红宝石原是华南广东省一座异教寺庙里一尊丑陋神像的眼睛,奎克兄弟在那一带干的坏事还不止这一桩。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他们把宝石抠下来的。然后,当然,他们就溜了。”
“你见过那两颗红宝石?”我问。
“见过不止一回——在黄海的那个岛上,”他答道,“有一阵子,诺亚和索尔特愿意拿其中一颗、或者两颗都拿出来换一条船。可是!”他冷笑一声,又说,“你尽可以拿性命打赌,他们上那条中国渔船逃走的时候,船钱一定给得能少就少。不——我相信,他们回到英国露面的时候,那两颗红宝石还在身上,十有八九就是为这个送了命。把两桩谋杀的情形都想一想——两回死者的衣服都给撕得稀烂,衬里查过,连胸口和肩膀上的衬垫都扯出来扔了一地。凶手在找什么?不是钱——我记得,两人身上都带着不少钱,一个便士也没动。那找的是什么呢?我自己相信,索尔特到德文波特跟诺亚会合以后,兄弟俩就一直被一些知道他们身上带着什么的人盯着;索尔特北上,就有人跟了来,正像诺亚在索尔塔什被人盯上一样。依我说,不管杀他们的是谁,那人已经拿到了红宝石——可能在诺亚身上,可能在索尔特身上,也可能索尔特一颗、诺亚一颗。可是照我看,这两桩谋杀的秘密就在这里——就在那两颗红宝石上。”
我觉得,在这个冷僻的小湾里,我们离那个谜的答案很可能近得多了——这个谜难倒了斯卡特菲尔德,难倒了我们自己,难倒了警察,也难倒了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雷文小姐显然也这么想,她忽然转向巴克斯特,神情里带着几分恳求。
“巴克斯特先生!”她说,为自己的冒失微微红了脸,“您为什么不听米德尔布鲁克先生的劝——把那批古老的银器和别的东西交给当局,帮他们追查那些凶手呢?那不比——不管您现在干的是什么——要好吗?”
巴克斯特却笑了,扔掉雪茄,站起身来。
“好得多——从很多方面看都是,我亲爱的小姐!”他叫道,“可是对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来说太晚了。他是个以实玛利!——一个海盗——一个拦路强盗——事到如今,他除了走自己的路,干不了别的了。不!——我不打算帮警察——我才不呢!躲他们我都忙不过来。”
“你会被抓住的,我跟你说,”我尽量和颜悦色地说,“楼上那批东西,你要运过大西洋,运进纽约、波士顿或者随便哪个美国港口,不可能不被人发现。你待我们不错,你的秘密在我们这里很安全——可是你想想,老兄,把赃物运过一个大洋有多难!——更不用说那边还有海关官员。”
“我从没说过要把它运过大西洋,”他冷静地答道,又冷嘲地笑了一声,“我说的是要把这条小船开过去——我们也确实要开过去。可是等我们到了纽约、新奥尔良、伯南布哥或者布宜诺斯艾利斯,米德尔布鲁克,东西不会在船上——东西嘛,老弟,根本不会离开英国水域!你这位古怪的相识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城府深着呢,深着呢,他就算时不时冒点险,也总是早有防备的。”
“看来你打算把这批宝贵的货转到别的船上?”我说。
“卖它的地方正敞着大门等它呢,米德尔布鲁克,而且就在不远处,”他答道,“这条船要是在阿伯丁、瑟索或者莫维尔靠岸,海关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像鹰像鸢一样的家伙上船来,他们只会看见三位清白的绅士带着仆人,在自由的海上驾游艇游玩。Verbum sapienti,聪明人一听就懂,米德尔布鲁克,这是我念拉丁文那会儿常说的——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雷文小姐不想去歇息吗?——已经很晚了。我叫楚送热水来——米德尔布鲁克,你要什么,尽管吩咐他。至于我,今晚不再见你们了——我得守着,等我的伙伴办完岸上那点小差事回船。”
说完,他简短而客气地向我们俩道了晚安,上甲板去了。我们两个俘虏面面相觑。
“怪人!”雷文小姐低声说。她直直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意思很多。“米德尔布鲁克先生,”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接着说,“我跟你说,我不害怕。我相信那个人并不想伤害我们。可是——我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只有一句,”我答道,“你睡得沉吗?”
“不至于沉到你叫我我都听不见。”她答道。
“我就在这里守着,”我说,“我也相信巴克斯特的话。可是——万一夜里有什么缘故我不得不叫你,你就马上照我说的做,一点也别走样。”
“当然。”她说。
我们来了以后时不时露面的那个中国人,提着一罐热水走进小客舱,进了让给雷文小姐的里间。她轻声向我道了晚安,又说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便跟着进去了。我听见她跟这个临时凑数的古怪女仆说了一两分钟话;然后那人出来了,咧着嘴笑,好像很得意,她在他身后关上门,扣好。那个中国人转向我,轻声问我还需要什么。
“就要你主人说的那些毯子和枕头。”我答道。
他打开地板上的一个柜子,取出一些靠垫和毯子,给我铺了一张相当过得去的床。然后他客气地鞠了一躬,也走了,剩下我一个人。
有一件事我是拿定了主意的——不让自己睡着。我坚信巴克斯特是好意。照他自己承认的,他的经历古怪而不清白,可他身上有一种叫人信任的东西。他无疑是个不讲原则的人,而且你越跟他作对,他就越坏,因为他显然生性任性、刚愎,固执得近乎愚蠢;可是坏人都有长处,他的长处之一,似乎就是有那么一股傲气,要让我们这样的人看看,他也能像个绅士那样行事。我确信,这股傲气——当然也是一种虚荣——会使他对我们、尤其是对雷文小姐信守诺言。可他只是一伙人里的一个。说不定他那位法国朋友是世上最十足的恶棍,厨房里那几个中国人是一流的杀人凶手。而就在那边,只隔着一道隔板,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姑娘——我却手无寸铁。这处境往最好里说,也是非常严重、非常叫人不快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一直警觉到天亮。
我脱下外衣和背心,把一条毯子像披肩似的裹在肩上,另一条裹住两腿,靠在那个中国人在船舱一角灵巧铺好的靠垫里,安顿得相当舒服。我事先吩咐过他,把我过夜的地方安排在靠近雷文小姐房门的角落里,正对着通往甲板的那六七级台阶。台阶顶上有扇门,我叫他敞着,好多透些气;他走后,我熄了舱顶上那盏晃荡的灯。这会儿,我半坐半躺在靠垫和毯子里,对着敞开的门框框住的一方天空,看得出那是个晴朗的夜晚,满天星斗闪闪发亮。
开始守夜之前,我刚把烟斗重新装满点上;我在那里躺了很久,抽着烟想心事。思绪有些乱——至少乱到了东一头西一头的地步:那天下午我们被抓;内瑟菲尔德·巴克斯特那即便不算十足、也近乎怪僻的古怪性格;他讲的黄海那些事的离奇故事;他坦白承认自己在盗窃修道院赃物一事中的作用;他对诺亚和索尔特·奎克的推测,还有由此引出的其他事情。这一切在我焦虑的脑子里打转,不止一次让我想睡;我意识到,不管怎样,除非咬定决心保持清醒,否则我会睡着的。那条怪船上的一切,就跟甲板上空的天一样寂静;除了海水轻轻拍打船身木板的声音,偶尔还有俯临小湾的树林里远远传来的猫头鹰叫声,我什么也听不见。这些声音自然是催人入睡的,我只好不停地抽烟,免得打起瞌睡来。大约就这样过了两个钟头,我想是刚过半夜,我听见了桨声,轻轻的,慢慢的,起初远在靠陆地那边,然后渐渐近了,船桨不慌不忙地一起一落。
这当然是那个法国人,去贝里克办完事回来了——我知道,他一定是从小湾后面树林那头的路边小车站去的,又搭晚班车回到了那里。不知怎么——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单是他回来这一件事,就叫我紧张不安起来。他在索尔特·奎克被杀这件事上是否清白,我并没有那么大把握。照巴克斯特自己的说法,索尔特·奎克来到这一带海岸的时候,那个法国人正好已经在这一带转悠了一些日子。如果巴克斯特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也跟巴克斯特一样,知道奎克兄弟中有一个带着那两颗值钱的红宝石;就算约克那件事属实,他没有亲手杀死索尔特·奎克,他也可能知道是哪个同伙下的手。不管怎么说,他是个靠不住的人,单是他回到这条双桅小帆船上,就让我比什么时候都更下定决心,要保持清醒,严加提防。
我听见小船靠上了大船;听见就在我那扇敞开的门外,甲板上有脚步声;接着是巴克斯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有别的声音——一个是那个法国人的,下午听他说过话,我认得出;另一个柔和、温顺、带着笑——无疑是个东方人。这当然就是我听说过的那位中国绅士——在赫尔有人见他跟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在一起。这么一来,这件事里的三个主要角色都聚齐了,跟我和雷文小姐只隔几块木板,近旁还有三个中国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无所知。我们也许是安全的——可我们无疑已经到了马蜂窝的边上。
那三个人压低声音谈了几分钟,然后沿着我头顶的甲板走过去,脚步声停了。可是我在黑暗中躺着的时候,正对着我、挂在船舱板壁上的一面镜子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圆圆的光斑。我猛地扭过头,看见身后的舱壁上有两个类似的洞,开在一扇多半是门的东西上。那扇门无疑是嵌进板壁、跟板壁齐平的,可能通往另一间船舱,那间舱要从甲板更远处进去。这时,那三个人一定就聚在门后,在一盏刚点亮的灯下。
我极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急得都紧张起来了,想看看他们聚在一起是什么模样。我听得见他们在里面说话,嗓门仍旧压得很低;哪怕只能听到他们谈话里的几个字,我也愿意付大价钱。我苦苦犹豫了一阵——因为我怕做出什么事来,引起他们的怀疑或者恼怒,而且我一点也拿不准,厨房里那几个脚步轻得像丝绸的中国人,会不会有一个正在监视我——终于决定从门上的洞里看一看,能看到什么算什么。
我从毯子里、从角落里钻出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相信,就算船舱里真有人,连一点窸窣声都听不见。我穿着袜子,踮着脚走到把我和那三个人隔开的舱壁前,把一只眼睛凑到一个洞上。叫我大为高兴的是,巴克斯特他们退进去的地方,我看得见。那是一间船舱,陈设比我站的这一间粗糙,三面装着铺位,中间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灯。三人围着桌子站着,在查看一些文件——灯光正照在他们三个身上。巴克斯特只穿着衬衫和裤子;那个法国人也是衣衫半解,好像准备歇息了。可是第三个人还是上船时的那身打扮——一个矮小、黄脸、衣冠楚楚、油头粉面的中国人,漂亮的天鹅绒领大衣敞着,露出里面一身同样漂亮的深色粗花呢西装,背心上挂着一条精致的金表链。他正抽着一支刚点上的雪茄,从飘到我这里的香味,我就知道是上等牌子。三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一瓶苏打水和几只杯子,杯子显然刚斟满。
巴克斯特和那个法国人肩并肩站着;法国人手里拿着几张大页纸,显然是在让巴克斯特看上面的内容。不一会儿,两人转向屋角的一张写字台,巴克斯特掀起台盖,拿出一本账簿似的大本子,两人俯身看着,显然在把本子里的某些条目跟法国人手里的文件对照。那本子和文件是什么,我当然一点也不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不声不响地进行的。可是,就算我知道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跟我就在那时看见的事比起来,似乎也都无足轻重了——那件事一下子叫我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几乎要呕出来,从脚趾到手指都发起抖来。
那个衣冠楚楚、自鸣得意的中国人,原先像尊雕像似的站在桌子一边,除了偶尔抽一口雪茄,一动不动。这时,那两人背对着他,俯身在角落里的写字台上,似乎看得入了神,他突然不声不响地动了起来。快得像闪电(叫我想起毒蛇那种闪电般的动作),他细长的手指伸进背心口袋,又像闪电一样抽出来,伸到桌上的杯子上方,往其中两只杯子里丢了一样白色的小东西——一种药片或药丸——那东西一放进去,就同样快地沉下去化开了。真的只在几分之一秒之间,一切就都完了,都做完了;过了一会儿,巴克斯特和法国人把那本账簿似的大本子和文件扔进写字台,转过身来,他们的同伴正安安静静地抽着雪茄,两口烟之间呷一口杯里的酒。
这时我已经豁出去了,顾不上会不会有人从我那间船舱敞开的门和楼梯那边监视我。我待在原地,眼睛紧贴着那个通风孔看着。因为在我看来,那个中国人是存心给同伴下药,为的是他自己的某种阴险目的——那样的话,雷文小姐和我的人身安全又会怎样呢?有一会儿,我几乎想冲到另一间船舱去,把刚才看见的告诉巴克斯特——可转念一想,那样可能当场引起一场流血,也许还会出人命,那就是四个中国人对另外三个人,而这三个人里的一个——可怜的我——不但手无寸铁,到了动武的场面多半也毫无用处。不——唯一的办法是等着。我就等着,心怦怦直跳,神经发麻,看着。
什么事也没发生。巴克斯特一口就把酒灌了下去;法国人不慌不忙,分两口喝完;两人各自往铺位上一倒,拉过毯子盖上,就我所见,似乎立刻睡着了。那个中国人却更从容、更讲究。他慢慢抽完雪茄,喝完威士忌;从哪个角落里拉出一只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套真是华丽极了的花条纹丝绸睡衣;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脱下衣服换上这身华服,换好了还磨磨蹭蹭,仔仔细细地把衣服叠好、放好。这当中,他在窄窄的船舱里走来走去,似乎不经意地瞟了巴克斯特和法国人几眼,我从他那心满意足、不出声的假笑里看出,两人都睡得死死的了。然后,他把脚伸进一双卧室拖鞋,那拖鞋的颜色跟他的睡衣裤一样花哨,突然,他用那看上去很阴险的手指一拧,把灯捻小,悄悄溜出门,进了上面的黑暗里。见此情景,我也飞快地悄悄溜回了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