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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黄海

围坐在桌边的我们几个人里,有谁、有几个跟警探亲身打过交道,我说不准——我自己这辈子就一个也没见过!——不过我敢肯定,雷文先生说近处就有个活生生的警探,大家立刻都好奇得很。雷文小姐在隔壁屋里,门开着,她听见叔叔最后那几句话,满怀期待地走了进来——我想她跟我们大多数人一样,都在猜要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警督进来了,跟在他后面的却不是她或许料想的那种诡秘、精明、猎犬似的人物,而是一个矮小圆胖、满面喜色的人,看上去不像司法的使者,倒更像个发了财的奶酪商或者生意兴隆的布店老板。她脸上也许掠过了一丝失望。这种人,你自然会料想他那舒舒服服的腰上系着围裙,或者耳朵上夹着铅笔,还爱搓那双又胖又白的手——他这会儿就搓着手,由同伴领上前来,满脸堆笑。

“很抱歉打扰您,雷文先生,”警督歉意地鞠了一躬,说,“不过我们急着想跟您和米德尔布鲁克先生谈一谈。这位是斯卡特菲尔德先生——德文波特警察局的。斯卡特菲尔德先生一直在那边负责调查那桩案子——就是诺亚·奎克的案子——这回到这里来再作些调查。”

雷文先生咕哝了几句欢迎的客套话,又照他一贯的好客,请他们吃点东西。我们在桌边给他们腾出了位子,我想,有几个人已经急不可待,想听斯卡特菲尔德先生要说些什么了。可这位警探显然是那种到了什么场合都能随遇而安的人,他先点上一支雷文先生的雪茄,又举起一杯威士忌苏打敬了雷文先生,在这以前,丝毫不显得急着谈正事。等一切停当、舒舒服服了,他才朝我们其余的人露出一副友好的笑脸,一个也没落下。

“哪一位,”他问,一边挨个看着我们,“这几位先生里,哪一位是米德尔布鲁克先生?”

好几双眼睛一齐转向我,他想知道的也就知道了——我们互相点了点头。

“发现索尔特·奎克的是您吧?”他说,“前一天在这一带崖上碰见他,又跟他一起进了‘水手之乐’的,也是您?”

“完全正确,”我说,“都是我!”

“索尔特·奎克那件事,凡是见报的,我都仔细读过了,”他说,“这当然跟诺亚·奎克那件事有关。一件事里值得留意的,在另一件事里也值得留意。”

“你认为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嗯?”雷文先生问。

“是一件!”斯卡特菲尔德断然说,“杀诺亚的人和杀索尔特的人,目的是一样的。这两个凶手无疑同属一个团伙。可是什么团伙,什么目的——啊!这我还不知道!”

我们大家好奇的,自然是——他知道些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我想他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就往前伏在桌上,环视一张张期待的脸,像是要大家注意听。

“我最好先跟你们讲讲我查到了哪一步,”他平静地说,“这样我们就能确切知道眼下到了什么地步,既然我来了,也许能从某一点另起炉灶。这个案子——至少是索尔塔什的谋杀案——从一开始就归我管。那件案子的细节现在用不着细说,我想你们都读过了,或者读得够多了。话说索尔特·奎克的消息一传过来,我就觉得,头一件该做的,是查明一件要紧的事——奎克兄弟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他们的过去,不管是近的还是远的,有什么可能引出这两桩罪案?你们不难猜到,这可是块硬骨头!因为,你们得记住,他们两个都是神秘人物。我们那一带,谁也不知道诺亚·奎克别的什么,只知道他是前些时候才来德文波特的,接下了‘帕克上将’的执照,店管得很好,人家都说他安安静静、嘴紧、不爱说话,正在赚钱。至于索尔特,谁也不知道什么,只知道他来看诺亚,住了一段时间了。亲人,这两个人显然是一个也没有!——没有一个人出来认亲。而且——消息已经登得到处都是了。”

“你认为奎克是他们的真姓吗?”卡扎莱特先生问,他从一开始就全神贯注地听着,“会不会是个化名?”

“这个嘛,先生,”斯卡特菲尔德答道,“这一点我想到过。可您得记住,报上把这兄弟俩的模样描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登了两人的相片。没有一个人出来认。何况他们的亲属要是露面,好处可大了,大得很,不管他们姓奎克,还是姓布朗、史密斯、鲁宾逊——这是我们想得出的最大的好处!”

“是啊!”卡扎莱特先生说,“那就是——”

“钱!”警探答道,“钱!要是这两个人留下了什么亲属——姐妹、兄弟、侄子、侄女——这些人出来露个面是有好处的,有钱等着他们呢。这事人人都知道——我让报纸大肆宣扬,也由着城里人随便议论。可是,我说过,一个人也没来。我现在坚信,这两个人在世上一个血亲也没有——怪是怪,可看来就是这样。”

“那么——这笔钱呢?”我问,“多吗?”

“这是我首先去查的事情之一,”斯卡特菲尔德答道,“一个人落到诺亚·奎克那样的下场,自然要去问问他的律师和银行。诺亚在我们那一带两样都有。律师对他所知无几,只知道他偶尔请他们办点琐碎小事;最近他立了一份遗嘱,寥寥几句,把身后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弟弟索尔特,写的索尔特的住址跟他自己的一样;差不多同时,律师也替索尔特立了一份遗嘱,索尔特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诺亚。可是诺亚和索尔特的来历——一点也没有!接着我去找银行,在那里打听到的多些。诺亚·奎克刚到德文波特的时候,在普利茅斯一家大银行存了一大笔钱,到他死的时候,户头上还有好几千镑:银行还替他保管着一些值钱的证券。索尔特·奎克来到‘帕克上将’以后,诺亚把他介绍给了这家银行:索尔特在那里存了两千镑左右,只取出了一百镑上下。所以他死的时候,户头上也有一大笔余额;他还把一些值钱的股票和证券存在银行保管,主要是印度铁路的。总之,那家银行手里有兄弟俩不少钱,而且有些迹象表明,他们的钱是——来德文波特以前——在远东赚的。可是银行跟律师一样,对他们的来历一无所知。不管是银行的事还是法律的事,这两个人似乎都只谈正事,多一句也不说;我碰到的人里,只有一个能让我对他们的过去略知一二,那是‘帕克上将’的一个常客。他说,有一回他听索尔特·奎克话里的意思,他和诺亚是罗瑟海特人,或者是那一带什么地方的人,两人是孤儿,家里就剩他们俩了。”

“你自然到罗瑟海特去打听过了吧?”雷文先生问。

“去过了,先生,”斯卡特菲尔德答道,“我查了那里好几本教区登记簿,没找到什么用得上的。这兄弟俩要是真在罗瑟海特住过,那一定是小时候给带去的,生在别处——他们不是在罗瑟海特教区出生的。那一带跑船的圈子里,我也没碰到一个知道他们底细的人。我的结论是,不管这两个人是谁,过去干过什么,他们大半辈子都是在国外过的。”

“多半是在远东,像你前面说的那样。”卡扎莱特先生咕哝道。

“很可能!”斯卡特菲尔德同意道,“至少从他们的一部分证券看,他们的钱像是在那里赚的。好了,打听事情的门路不止一条。我在泰晤士河沿岸跑了不少地方,钻过一些古怪的去处,然后就把心思转到了劳合社。劳合社有各种跟航运有关的出版物——比如‘航运周刊索引’、‘机密索引’;再说,只要有工夫、有耐心,在劳合社不但能查到许多船的事,还能查到许多船上的人的事。长话短说吧,先生们,上个星期我总算找到了诺亚和索尔特·奎克的一条线索,现在我打算一追到底。”

说到这里,警探忽然比先前更像在办公事了,他停下来,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小叠文件,放在面前的桌上。我想我们大家都盯着这叠文件,好像里头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秘密——可斯卡特菲尔德暂且由它们搁在那里,没去动。

“我得按先后把这件事讲一讲,”他接着说,“这是我根据在劳合社搜集到的情况拼凑起来的。一九〇七年十月,到现在快五年了,有一条轮船,‘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从华南的香港开往济物浦,那是朝鲜的主要港口之一。几天以后,有船在黄海跟她打过招呼。打那以后,她就音信全无了。照劳合社掌握的情况,她多半是在黄海遇上台风沉了,全船人员都遇难了。也许算不得什么大事!——据我打听到的,她不过是一条不定期货轮,在印度和中国之间,哪里有零活就去哪里干;她是从新加坡开到香港去的:船主是新加坡的几个小东家,我猜她已经跑了不少年头。不过,我对她很感兴趣,因为我设法弄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她离开香港开往济物浦时船上人员的名字——这些名字里,就有我们关心的那两个人:诺亚和索尔特·奎克。”

斯卡特菲尔德褪下套在文件上的橡皮筋,挑出一份,慢慢地展开。雷文先生开口了。

“我刚才听你说,这条船,‘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全船人员都遇难了?”他说。

“劳合社是这么记的,”斯卡特菲尔德答道,“有船在黄海上跟她打过招呼,那地方离济物浦大约三天航程——此后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

“可是——诺亚和索尔特·奎克在船上——五年以后却还活着?”雷文先生说。

“正是,先生!”斯卡特菲尔德冷冷地说,“所以,要是诺亚和索尔特·奎克在船上,而他们直到前不久还活着,那么,要么‘伊丽莎白·鲁宾逊’号根本没有因为台风或别的什么缘故沉没,要么——奎克兄弟逃了出来。好,这就是她从香港开出时船上人员的名单。我跟你们说过,她是一条下等的不定期货轮,显然是在远东各港口之间勉强混口饭吃——一条小船。名单上有一个船长,还有十八名船员——他们的名字我就不麻烦你们了,只有两个例外,待会儿再说。可这里有诺亚·奎克、索尔特·奎克的名字——登记的是乘客。乘客!——不是船员。船员名单里,除了我说的那两个名字,没有什么引起我注意的,现在我就来说说这两个名字。第一个,米德尔布鲁克先生会感兴趣。是内瑟菲尔德。”

“内瑟菲尔德!”我叫道,“这个名字——”

“就是索尔特·奎克在岬角上碰见您时专门向您打听的那个名字,米德尔布鲁克先生,”斯卡特菲尔德会意地看了我一眼,答道,“他急着想打听这个威廉·内瑟菲尔德的消息——诺森伯兰布莱斯人,水手——‘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开出香港、从此一去无踪的时候,船上人员名单上就是这个名字!”

“布莱斯人?”卡扎莱特先生说,“嗯!——布莱斯在南边,离这里好些英里。”

“这我知道,先生,”斯卡特菲尔德说,“等我在这一带打听过一些事,就打算到那里走一趟。可是先生们,这个巧合非同寻常,你们看出来了吧?一九〇七年十月,索尔特·奎克在黄海的一条不定期货轮上,跟一个诺森伯兰布莱斯来的水手在一起,交情或深或浅,那水手名叫内瑟菲尔德:一九一二年三月,他到了阿尼茅斯附近的海边,急切地打听有没有人知道这一带有一处或几处墓地,埋着姓内瑟菲尔德的人?为什么?一九〇七年跟索尔特·奎克一起在中国海域的那个内瑟菲尔德,跟五年后索尔特·奎克来到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谁也没想去回答这些问题。过了一会儿,我自己也提了一个。

“你说名单上有两个名字引起了你的注意,”我说,“内瑟菲尔德是一个。另一个是什么?”

“一个中国人的,”他翻着文件,应声答道,“登记的是厨子——听说世界那一带跑沿海的轮船,大多雇中国人当厨子。楚奋——就是这个名字。别的名字都不打紧,偏偏这个打紧,道理是这样的——我在劳合社调查时得知,大约三年前,有个自称楚奋的中国人到劳合社来过,急着想知道一九〇七年十月从香港开往济物浦的‘伊丽莎白·鲁宾逊’号轮船到底到没到目的地。人家把告诉我的那些情况也告诉了他,他听完,一声不响地走了。那么——这个人,这个在伦敦露面的中国人楚奋,跟‘伊丽莎白·鲁宾逊’号上的那个楚奋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场显然已经发生了的海难,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如果根本没有海难,而是出了什么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事,那他为什么隔了两年,还要打听那条船到底到没到济物浦?”

大家沉默了片刻,洛里默医生忽然打破了沉默,这是他头一回开口。

“你们知道这一切叫我想到什么吗?”他朝斯卡特菲尔德点点头,叫道,“那条船上出过事!也许就像您刚才说的,根本没有海难——可能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可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不管‘伊丽莎白·鲁宾逊’号到没到过哪个港口,很显然——不,可以肯定!——诺亚和索尔特·奎克是到了的。而且——从他到劳合社打听这件事来看——那个中国人楚奋也到了。那么——关于‘伊丽莎白·鲁宾逊’号,这三个人能讲出些什么来呢?”

谁也没接话,后来斯卡特菲尔德轻声说:

“楚奋去劳合社的时候,我要是碰巧在那儿就好了!可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楚奋现在会在——哪儿呢?”

雷文小姐和我都不由得看了看洛里默医生。他点点头——他知道我们在想什么。然后他转向斯卡特菲尔德。

“巧得很,”他说,“我眼下就雇着一个中国人——叫荣,非常聪明。他跟了我好些年了——我前不久回国,把他从印度带了回来。一个精明的家伙,就像——”

他突然停住了;警探一下子来了兴趣,朝他看了一眼。

“您住在这附近吗,先生?”他问,“我——我好像没听清您的尊姓大名?”

“洛里默医生——我们的邻居,”雷文先生急忙说,“就住在近旁。”

我想洛里默看出了斯卡特菲尔德脑子里忽然冒出的念头。他笑了,带点冷嘲。

“您可别起这种念头、生这种怀疑——不管是已经成形的还是才冒个头的——以为我的仆人荣跟索尔特·奎克被杀有什么关系!”他说,“我可以替他和他的行踪担保——我知道案发那晚他在哪里。我刚才想的是这个——荣足智多谋,头脑过人。要是楚奋在英国,他也许能帮您找到楚奋。我从印度回来以后,到这里来以前,在伦敦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荣常去东区莱姆豪斯一带看他的中国同胞;他还去利物浦度过一回假,又去斯旺西和加的夫度过一回,听说那些地方都有中国人聚居。而且我碰巧知道,他跟同胞们书信往来很多。斯卡特菲尔德先生,要是您觉得他能给您提供什么消息——”

“我当然很想跟他谈一谈,”警探有点急切地答道,“这些家伙我多少知道一点——他们有些人隔着砖墙也看得透!”

洛里默转向雷文先生。

“要是您的马车夫能赶上轻便马车,或者随便什么顺手的车,跑一趟,”他说,“告诉荣我叫他到这里来,他马上就会来。他也许能出点主意——我知道,他到我这里以前——我是在孟买收下他的——在华南各个港口没少闯荡。”

“跟我来,给马车夫交代一下,”雷文先生说,“他十分钟就能到您家;既然我们在商量这件事,不妨尽量多弄清楚些。”

他和洛里默一起出了屋子;两人回来以后,大家又商量起有什么办法能进一步查明奎克兄弟的来历。就这样谈了半个钟头——毫无结果;这时门悄悄开了,在管家颇为神气的身影后面,我看见了那个中国人和颜悦色、毕恭毕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