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放大的照片
我隐隐约约、恍恍惚惚地觉得,卡扎莱特先生要跟我说些秘密了;他在凶案那天早上的举动颇有些神秘,我就要听到解释了。我心里生出一股好奇,半是兴奋,半是期待。我想他看出来了,因为他示意我在床边的一把安乐椅上坐下;他自己穿着那身古雅的老式衣服,模样古怪,往床沿上一坐。
“你坐下,米德尔布鲁克,”他说,“离吃晚饭还有些工夫,我想跟你谈谈——私下谈,你可记住了。有些事我知道,可还不想——眼下还不想——说给所有人听。不过我要说给你听,米德尔布鲁克——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年轻人,我们俩一起商量商量。是啊——我皮夹里有样东西,兴许是——我不敢说准是,只是说兴许是——一条线索,能查出杀那个索尔特·奎克的是什么人。如今东西丢了,我后悔没把它看管得更仔细些。可是我说老弟!谁想得到我的皮夹会在我眼皮底下给人偷走!这就足以证明,米德尔布鲁克,我们这一带,周围就有些格外机灵、格外精明的罪犯。”
“您是在洗海水澡的时候丢的皮夹吗,卡扎莱特先生?”我问,想把细节都问清楚。
他在床上转过身,指了指盥洗台旁壁龛里挂在钉子上的一件很有年头的诺福克外套。这件衣服我很熟:常在一大清早见他穿着。
“我向来是这样,”他说,“去泡一泡水,就穿上那件旧外褂,你明白吧——又厚又暖和,我穿了二十多年了——上好的花呢,手工纺织的。我在这里每回早上出门,都把皮夹揣在里面的口袋里,下水的时候,就把外褂和身上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衣裳搁在克恩威克湾那边的岸上。今天早上我也是这么做的——等回到衣服跟前,皮夹没了!”
“您没看见附近有人?”我问。
“没人,”他说,“可是老天爷,老弟,我知道这事有多容易干!你记得,那小湾的右手边,人工林一直长到那道矮崖边上——好了,一个人躲在灌木丛、矮树丛里,什么也不用干,只消把胳膊往岸上一伸,把我的外褂拖到他那居心不良的身边,把我的财物拿走就成。等我上了岸,要穿衣服的时候,他早走出四分之一英里了!”
“那么——线索呢?”我问。
他往我这边挪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这就告诉你,”他说,“你回想一下那天早上——你发现那个奎克被人杀死在沙滩上的那天早上,好吧?你该记得,你还没到那地方,我就已经先去过了。你会纳闷,你发现的东西我怎么没发现,可你要知道,那片海滩上立着许多大岩石、大石头,明摆着,尸体是给其中一块、也许不止一块挡住了,我没看见。反正我没发现索尔特·奎克——可我确实发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也许——注意,我说的是也许,米德尔布鲁克——跟他被杀有关。”
“什么东西,卡扎莱特先生?”我问,其实心里很清楚是什么。我想让他说出来,痛快了结;他这么拐弯抹角,叫人有些厌烦了。可他是那种不许别人催他牲口的老头儿,照旧啰啰嗦嗦地说下去。
“你该知道,”他接着说,“那一带有好多荆豆和荆棘,一直长到海岸边上,米德尔布鲁克。灌木丛——那一类东西。这种东西要是钩住了什么松垮的东西,比方说从衣服口袋里露出来的什么,就会揪住不放。嗯,是啊,就在人工林入口往里一点,有一丛灌木,是荆豆还是荆棘我说不准,我看见上面挂着一块手帕,在水面上吹来的晨风里飘着,那风又清冽又爽人。手帕上有两种污迹——一种是泥——附近海滩上的软泥——另一种是血。一抹血——好像有人在上面擦掉了手指上的血,你明白吧。可是叫我特别留意的,并不是这个,不是那血——那东西我已经用拇指和食指捏下来了。叫我特别留意的是,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寻常人的东西:一角织着一个纹章,纹章下面有个姓名首字母组合,料子也是我不熟悉的——看着像亚麻,可不是亚麻;也不是丝绸,丝绸我是很熟的——也许是两样掺在一起的,可绝不是哪家英国工厂织出来、做出来的:这东西,米德尔布鲁克,是外国来的。”
“您说的那些标记是什么样的?”我问。
“嗯,我跟你说了,有个纹章;反正是个冠冕,或者是那一类的东西,”他答道,“织在一角上——我是说用手绣上去的。纹章下面的字母是一个 V,一个 de——后面这个是小写——还有一个 C。我说老弟!那块手帕的主人准是位有身份的人!那些污迹还是湿的——至少泥迹是湿的,那抹血倒是干了——我由此断定,它是刚刚才不小心掉在那里的。你明白吧,米德尔布鲁克,我是这么推算的——丢下它的人在海滩上用过它——也许是洗海水澡割破了脚趾,或者诸如此类,要不多半是捡贝壳、捡化石割破了手指——随手塞进了侧面的口袋,走过的时候给刺钩住了。反正它就挂在那里,我也就在那里捡着了。”
“那您把它怎么处置了,卡扎莱特先生?”我装作天真地问。
“我这就告诉你,”他答道,“你知道,我压根不知道身后沙滩上躺着什么:只是觉得有身份的人的手帕落在那里,是件怪事。我就把它塞进毛巾里,打算带回宅子来。可我有时候心不在焉,又不愿意把这沾了血的东西搁在梳妆台上,叫女仆们纳闷,所以路过的时候就把它塞进了一道树篱,等有空再回去细看。穿好衣服以后,我就回去取了来,装进一只结实的信封,揣在口袋里——接着你就来了,米德尔布鲁克,讲了那桩谋杀,我当时就打定主意,先不跟任何人说一个字,自己把这东西仔细察看察看。哎呀,老兄!我毫不怀疑,丢下那块手帕的人,就是用刀杀死索尔特·奎克的人。”
“照您这么说,那块手帕就在您今天早上被偷的那只皮夹里?”我说。
“这你说对了,”他说,“可不是嘛!包在一张油纸里,装在信封里,封好了,还亲笔写了证明,米德尔布鲁克——日期、我怎么发现的,样样齐全。是啊,还有别的。我自己的信件和文件,那是自然,还有一点钱——钞票。可还有一样东西,照我们知道的这些情况看,落到坏人手里可不是小事。一张照片,米德尔布鲁克,就是我把那个死人的烟草盒盖子里面拍下来放大的照片!”
他说这话时,极其严肃地看着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就没作声。
“是啊!”他接着说,“我认定了,郑重其事地认定,那个贼要的就是这个!你看,米德尔布鲁克,这事有人说起过——不是说满世界传开了,可还是有人说起,事情总会传开的——说我对那只盒盖里面的记号、划痕,管它是什么,兴趣浓得很,还让警察准我拍了一张照片。依我看,附近有个人急着想知道我得出了什么结果。”
“您真的这样想?”我说,“可是——那会是谁呢?”
“是啊,老弟,手帕上绣着纹章和姓名首字母,又那样偷偷摸摸杀了那个人,会是谁呢?”他反问道,见我一脸不信,便得意地看着我,“你倒说说看,我的小伙子!我跟你说,米德尔布鲁克,这不是寻常的谋杀,那人的亲哥哥在那边索尔塔什被杀——那是康沃尔的一个河边地方,足有四五百英里远——也同样不是寻常的、普通的罪案!我说老弟!我们就身在一个谜的正当中——有些心狠手辣、对了,还满手鲜血的人,也许就在我们门里,至少肯定就在我们近旁,这在我看来,就跟我正看着你一样确定无疑!”
“我还以为您相信,索尔特·奎克的尸体还没凉,杀他的人就已经在几英里以外了呢?”我说。
“我是那么想过——可我改主意了,”他答道,“我不再那么想了,我那只老皮夹连同肚子里装着的那两件罪证一被偷,就更不那么想了。那个凶手就在附近!他也许没打算把手帕弄回去,可他兴许指望弄到我在照相上的一点成果。”
“卡扎莱特先生!”我说,“您有什么成果呢?我想,皮夹里那张照片,总不会是您仅有的一张吧?”
“这你说对了,”他答道,“不是仅有的一张。那个贼要是以为弄到的是独一份,那他就错了。可是——不管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哪怕一张我也不想让他弄到手,因为,米德尔布鲁克,就跟我们都是活人一样千真万确,那只盒盖里面的东西是——一把钥匙,开某样东西的钥匙!”
“您忘了,那只烟草盒本身已经从警察手里被人偷走了。”我提醒他。
“我可一点也没忘,”他反驳道,“你说的这件事,倒叫我更加确信,老兄,我说得没错!有那么一个人,或者那么一伙人——十有八九是一伙——急得很,急得发了疯似的,想弄到我疑心的那把钥匙。索尔特·奎克的口袋为什么给翻了出来?那人的衣服为什么给割开、砍烂?在索尔塔什杀诺亚·奎克的不管是什么人,为什么也照样对待他?那两个人不是为钱被杀的!——不,是为了消息,为了一个秘密!或者,像我先前说的,为了开某样东西的钥匙。”
“您真的、确确实实相信,这把钥匙就在烟草盒盖上那些记号、划痕——管它是什么——里头吗?”我问。
“是啊,我相信!”他叫道,“还有,米德尔布鲁克,我还相信自己是个老糊涂!我要是想法子把那只盒子好好地、仔细地、透彻地看上一眼,对警察什么也不说,那还算有点常识。可我这个满嘴胡话的老白痴,当着一屋子人把心里想的大声说了出来,我当众把主意送给了那帮恶棍。在我说那番话以前,用刀杀了那两个人的那帮凶手,根本不知道索尔特·奎克的烟草盒里装着一把钥匙!现在——他们知道了。”
“您不会是说,您请求给那只盒子拍照的时候,有哪个凶手就在场吧!”我叫道,“那不可能!”
“这世上不可能的事少得很,米德尔布鲁克,”他答道,“我不是说那伙人里有谁到过雷文那边的外屋——就是那可怜家伙的尸体抬去的地方——可是有十几个人,甚至更多,听见了我像个老傻瓜似的跟警督说的话,看见我拍照。人总要说话——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
“卡扎莱特先生,”我说,“我倒很想看看您的成果。”
他一听这话,就下了床,走到五斗柜前,开锁拉出一个抽屉,拿出一只文具盒,不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张硬纸板。纸板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下方用他那种细密、棱角分明的字体写着几行说明。他一言不发,把纸板递到我手里,默默地看着我看。
我一点也看不出名堂。在我看来,那像是一串——寥寥几道——毫无意义的划痕,显然是用刀尖,甚至是用一根结实的别针在金属表面上划出来的。记号确实是有,而且确实像是有意划的——可它们是什么意思呢?
“你看出什么来了,小伙子?”过了一会儿他问,“看出点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卡扎莱特先生!”我答道,“什么也看不出来。”
“嗯,好吧,说老实话,我也看不出来,”他承认道,“可是,我敢肯定里头有名堂。再看一眼——仔细想想。”
我又看了看——能看的就这么些:不过是一些线条,照片下方是卡扎莱特先生写的说明和推测。我坐着琢磨了一会儿。“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它像是一张平面图。可画的是什么呢?”
“是平面图,米德尔布鲁克,”他答道,“是某个地方的平面图。可到这儿我就没辙了!什么地方?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知道几分的人——也许晓得,可别人谁能知道呢?那些线条和记号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含义,我反复琢磨过,都没琢磨出来。不过——它们是开某样东西的钥匙。”
“多半是索尔特·奎克知道的某个地方。”我说。
“是啊,也是另外有人想知道的地方!”他叫道,“可是什么地方,在哪儿呢?”
“他打听过一处墓地,”我说,忽然想起了奎克问我的那些话,还有他那副急于打听的样子,“这也许是墓地一角的草图。”
“是啊,他想找内瑟菲尔德家的坟,”卡扎莱特先生冷冷地说,“可我已经查实了,这一带哪儿也没埋着姓内瑟菲尔德的人!不,依我看,这是通往外国某个地方的钥匙,有些人急着要弄到手,不惜杀人——也的确杀了人。现在——他们弄到了。”
“他们弄到了——或者说有人弄到了——您的皮夹,”我答道,“可说真的,卡扎莱特先生,这张照片和那块手帕,未必是那个贼要的东西。您想,您每天早上都去那里洗海水澡,衣服随手一放,这一定是人人都知道的——再说,嗯,就算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僻静地方,也难保没有不大老实的人。”
“不——这我可不赞同,米德尔布鲁克!”他说,“就在我们周围什么地方,有我说的那种人——狡猾的、满手鲜血的凶手!不过这些话你暂且别跟人说,还有——”
就在这时,晚饭铃响了,他把照片收起来,我们一起下了楼。那天晚上洛里默医生要来吃饭——我们看见他在大厅里,正跟雷文先生和他侄女说话。我们凑过去,发现他们谈的正是卡扎莱特先生和我刚才谈的——那只烟草盒。原来警督去过洛里默家。验尸会上,洛里默和警医坐在摆着奎克遗物的那张桌子边,警督便问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件东西——它如今不见了,也就变得极其要紧。
“我当然看见了!”洛里默讲起这件事,说道,“我跟他说,我不但看见了,还拿在手里摆弄过——别的好几个人也摸过——我们检查死者的时候,那边的卡扎莱特先生就让大家注意过这东西,所以大家都有点好奇。”(这时,站在我身边的卡扎莱特先生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提醒我他刚才在楼上说的话。)“我还跟警督说了另一件事,或者说,提醒了他一件他显然已经忘了的事,”洛里默接着说,“那次验尸会,确切地说,是延期再开的那次验尸会,来了不少外地人,显然纯粹是好奇才来的。那里有很多人肯定不是这一带的。审理一结束,他们都挤到那张桌子周围,对死者的遗物好奇得近乎病态。我对警督说,他们当中随便哪个人——也许是个猎奇的——悄悄拿起那只盒子溜走,那还不容易吗?有些人为了弄到那样一件纪念品,是肯花大价钱的。”
雷文先生咕哝了一句人各有所好之类的话,我们便进去吃晚饭,谈起了不那么吓人的事。洛里默谈吐出众,学识又好,时间过得很愉快。后来我们几个男人还留在桌边多喝一会儿酒,雷文小姐在隔壁客厅里轻轻弹着钢琴,这时管家进来,对主人耳语了几句。雷文转过脸来,一脸吃惊地看着我们几个。
“警督这会儿来了,”他说,“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警探——是从德文波特来的。他们急着要见我——还有您,米德尔布鲁克。那位警探有事要说。”